《入怀》耳杳

95、岁新朝 岁新朝，祈

　　大雪将郦元城藏进苍茫，白靴跨过门槛陷进白地里，陈于捧着堆过头的盒子探出头，“妄粼，搭把手。”

　　秦芜生从堂屋里推门出来，“你旁边不是站着个人吗？让他拿啊。”

　　鹤春生抬起被缠上一圈纱布的手臂，分外无辜：“我是伤患。”

　　秦芜生这才伸手去接，又忍不住埋怨：“储物戒里放着不就行了，非要手捧着。”

　　陈于骤然转过身避开秦芜生的手，警惕盯着他的眼睛，“阎老先生交代过需要用手捧着。”

　　秦芜生暗暗翻了个白眼，“他的话也就你会信。”他吐槽完转身就走，半点再去帮忙拿东西的想法也没有。

　　回廊那头有人过来，余妄才忙完手头上的事过来。颀长的红衣裳，由金线点缀，墨发别簪，就看着秦芜生笑。

　　秦芜生视线定在余妄发间别的玉簪上。发簪他送给余妄一百年，却只在初赠那日和往后每年除夕夜得见余妄别过，甚至这一日还是秦芜生自己撒泼求来的。

　　当初乌流风所述无欢城城主有邀，便是苗悠悠得余妄亲姨母任摒玫令请人去一趟，一去，便得一发冠，与当初在阵法中得到的有些出处，这次是顶亮的。那往后余妄便只束冠，玉簪便在虚空了被藏着。

　　秦芜生就心心念念余妄用自己送的发簪挽发的模样，一年一见，他也乐得等。

　　余妄走到秦芜生跟前，迎上他期盼的目光，使唤道：“去帮忙，我和已千他们说几句话。”

　　秦芜生凭着距离近，借机挠了一下余妄的手指，“好。”

　　秦芜生接走陈于手上那一堆盒子就往后厨走，余妄则领着陈于他们进堂屋。

　　陈于问：“仙尊离开多年，今日真的会来？”

　　余妄没急着回答，待下人上过茶后，他借茶盖拨开茶水上那点沫，笑说：“一定会。”

　　陈于没多说。余妄自然不会和他开玉华仙尊的玩笑，更何况他们此行过来便是听余妄说玉华仙尊回来想请仙尊帮忙给鹤春生治手臂，余妄更不会在这种时候打马虎眼。思及此，陈于便不再追问。

　　余妄看过鹤春生的手，是凌云宗前几年一难时被人拉下水受的伤。凌云宗遭几宗围困，与当初那些人围困临风宗一模一样，结局却比临风宗要好得多。宗门尚在，宗内弟子损伤不多，那些人本意是想将凌云宗踢下第一的位置，苦的只是阎听晚妖族身份被构陷做东南部一被世人所厌的鸷鹰族，数宗围困，初登宗主之位的尉迟清和阎听晚便成众矢之的。

　　阎听晚被投毒抑制原形化出，凤凰一族因族中皇室命令没有作为，最后是以尉迟清亲手斩杀阎听晚为条件才得了结此事。

　　鹤春生曾得阎听晚的恩，便因此在那场案中被视作同盟，被往体内种下魔蛊，将之逼至右臂阻断才得捡回性命，却因此右臂受侵蚀失去知觉，且蛊虫未祛，始终是个祸害。鹤春生不是没动过断臂保命的念头，是陈于扇了几巴掌才断的念头，那时陈于说的是先留着，真要压制不住他亲手替鹤春生砍。

　　魔蛊被种初时陈于便来找过余妄，只是不得解，只知道魔蛊是凤凰族群里的大皇子给的，寻常法子自然难解，余妄能做的便是让阎浮洲帮忙压制到今日，又听陈于的请求寻找玉景的踪迹。直到最近有消息，才重新处理鹤春生那条手臂提前做准备。

　　余妄又和陈于闲聊些其他，鹤春生自觉自己从始至终就是个装饰物后果断离开堂屋。

　　鹤春生对这府上不熟，只知道往后厨的路，是方才秦芜生离开前传音给他的，现在看来秦芜生就是早料到鹤春生会被当空气提前交代。

　　一路行至后厨，秦芜生混迹在众多厨子中间，一会儿指着这个土豆丝切的不够细，一会儿又点着那个炒菜师傅手上沾油，总的就是没事找事。

　　鹤春生倚在厨房门口没进去，秦芜生找茬正起劲，察觉那道视线过来才扭头，“被赶出来了？”

　　“我自己出来的 。”鹤春生看秦芜生指挥厨子炒菜，眼睛微眯，“那不是阎老先生让准备的药材吗，你用来炒菜？”

　　秦芜生安排好最后的步骤才从厨房里出来，示意鹤春生跟上便到院子里透气，等鼻子里那股油烟味散了两三分才道：“你真以为那是拿来给你入药的？”

　　鹤春生不置可否：“不然呢？”

　　“当然不是。”秦芜生活动着有些发酸的手腕笑道，“师尊再厉害，当初在外他们说的也都是师尊菩萨心肠救世济人，你何时听说过他老人家医术高超？”

　　这话毫不避讳就是在告诉鹤春生，这条手臂玉景治不了。

　　鹤春生倒也不意外，最开始大家想到都是抱一线生机罢了，哪会有谁肯定真能治好。

　　秦芜生瞧他这副果然如此的模样，不待鹤春生开口又说，“放心，你这手保得住。师兄今日既叫你们来就不会是白跑一趟——难不成你将今晚年夜饭当你手臂的断头饭？”

　　鹤春生哑然笑他这话，“我可没这么说。”

　　秦芜生努了努嘴，没再多说。大有一副“是是是您说的都对”的模样。

　　鹤春生又问，“既然那些药材不是拿来入药，余师弟又为何要让我们费心思去折雾山找南道尊者取药？”

　　“自然是帮你压制魔蛊的‘阎老先生’想吃。”秦芜生笑得不知所谓，“那老头早惦记南道的灵植，偏偏南道不给他，只能让你们去求了。”

　　鹤春生：……

　　话方到此，前院那边忽然闹出动静，鹤春生探不到前院的气息，只能察觉到其中的霸道，他拧住眉，不待叫上秦芜生便疾步赶过去。待他赶到，余妄和陈于已经从堂屋里出来，二人并肩而立，与院中一人在说些什么。

　　余妄和玉林交代着魔蛊之事，察觉鹤春生靠近并未阻拦，反倒侧身让开路向玉林交代，“他就是鹤春生。”

　　鹤春生确认过陈于没什么奇怪反应，恰听见这一声便顺势行礼，余妄还没介绍时，他看见玉林的脸呼吸骤然一滞。

　　如之前秦芜生说的那样，玉华长老多年在外名声从来是披萨心肠救世济人的修真大能，是修真界当时为数不多的仙尊之一，却从没有哪个名声是说玉华长老医术高超的，因为当时几乎所有有关医术好的词都会第一时间落在玉林长老身上。

　　当初鹤春生身中魔蛊陈于想到可以请到的人里没有玉林不是因为觉得请不起，而是在世人眼中玉林长老顾月肖早在当初临风宗夜遭万虫侵蚀时就已仙逝。

　　鹤春生下意识向陈于求证，却只得到对方的一个颔首。

　　这是真的玉林长老。

　　*
　　鹤春生被扣在房中，直到傍晚才被放出来。

　　他出来时玉林走在前面，正迎面撞上过来晃悠的阎浮洲，对方像见了鬼一样，脚上一刹扭头就走。

　　鹤春生就在后面看着，想起民间传的玉林长老连死人也能救活。鹤春生抿着嘴里残留的那股粘稠的还是黄褐色的药味……如果给阎王喂这药，阎王会放人吗？

　　*
　　玉景和宿明归是入夜才到的，秦芜生正和吴山切磋完回来，几人撞了个碰面，宿明归新奇地挨近了打量秦芜生，“这才几百年不见，你怎么变狗了？”

　　秦芜生对此不以为意，反引以为荣，勾着宿明归的肩将人带到一旁道：“这可不是一般的狗。换旁人我可不提，师娘知道天道吧？当初我和师兄那是一个鹣鲽情深举世瞩目！出去提一句我和师兄的名字谁都知道。所谓佳话久传天道也羡，这可是天道特地赐的。

　　“虽说是狗，但余公子就喜欢这些毛茸茸的。”秦芜生笑得狡黠，俯身又靠近几分小声耳语，“师娘笑我，是真不懂我得到了些什么。”

　　乍听这话，宿明归真被勾起几分兴趣，拉着秦芜生就又问了些话。吴山翻身跳上墙檐，段青冥用着狼身趴在上头，周身的雪都被他扫干净了去，吴山径直趴在段青冥身上，“秦哥这话说百八十遍了，逢人就提，还换旁人他不提，就会坑蒙拐骗。”

　　段青冥甩掉尾巴上沾上的一点毛雪，又搭在吴山小腿上，应了声嗯，说：“相熟的几个应该都知道。”

　　吴山是真不屑秦芜生这点炫耀的技俩，趴在段青冥身上张了张爪子，“不管他，找余哥去。”

　　墙檐上两妖才有点动静，玉景抬头瞧了一眼就已经收回进屋。

　　余妄在屋里给佟七千塞红封，转头又给辰柒塞，待吴山和段青冥进来他又塞。樊竹因被秦芜生在身上留了一道术法，只能在距离余妄十丈意外的地方，眼见余妄已经给出不下二十个，他终是没忍住提醒，“小阿妄，你这是给他们发红封还是结工钱？”

　　余妄又要递红封的手一顿，似也才察觉自己上头了，秦芜生陡然从屋外冲进，抓着余妄的手将红封又放在吴山手上，转头警惕审着樊竹，“余公子爱怎么给怎么给，余公子有钱——倒是你一直盯着师兄看做什么，你是不是还图谋不轨！”他说罢就又要上前往樊竹身上丢术法，什么隔百丈千丈，半点不犹豫地丢。余妄不拦，樊竹就只能自己蹿到屋外躲。

　　旁边吴山和佟七千睁着两双眼嗷嗷待哺，余妄一合计将手里都给他二人。手头上空了，余妄像也觉得身体轻了。

　　“小妄。”

　　余妄被这一声勾住了神，玉景站在身前几步开外，那双眼睛好像能看透世间一切，包括余妄那一块融合了不属于他自己的神识。

　　“师尊。”余妄到底是沉稳的，他如今个头比玉景还要高出一截，瞧过去真有一副父亲养大儿子并肩的错觉。

　　玉景从戒中取出三封信递到余妄手里，“前几日为师在外遇见一家人，讨了三副字，赠你做新年礼。”

　　装信的纸碰着就不便宜，想来这家人也不会受苦。余妄将信纸收好，道：“弟子很喜欢，多谢师尊。”

　　*
　　年夜饭过后余妄安排人带一行人去客房歇，自己则守在堂屋里等谁。

　　秦芜生一路盯着樊竹走进客房后又留阵法，这才返回来找余妄坐在身边，“师兄还要等？”

　　余妄点头，“他往年都来，今年也合该多等等。”

　　恰此事院里有动静，似是有什么翻墙进来。余妄起身，与秦芜生一道去查看。

　　府上虽歇了，院里的灯却没熄。

　　进院的不是人，只藏在树后。余妄拢好大氅，垂眼去瞧，顿时笑了。

　　那树后是三只狐狸，两只瞧不出区别的白狐，一只容貌更好，毛上有几撮是粉的。双胞胎的两个垒在下面，最好看的那只趴在顶上，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余妄，脑袋一歪，险些栽倒下去。

　　余妄顺手接了，怀里捧着狐狸，他就笑，也不知在笑什么。垫在底下的两只见粉狐狸得宠，四目相对，默契地一左一右抱住秦芜生小腿。

　　秦芜生抬起一条腿看挂在上面的狐狸，叹道：“抓的真紧。”

　　余妄便笑：“他们喜欢你的。”

　　秦芜生被说的心满意足，倒也没张牙舞爪地要那只带粉毛的狐狸从余妄怀里下来。

　　墙檐上又有动静，这次下来的是个人，准确说又不是人。

　　纪淮骁从墙檐上跳下来，脸上一副“我就知道你会等我”的得意样，他将怀里的话本往余妄怀里塞，半句话不留就又翻墙出去了。

　　余妄和秦芜生习以为常，再看余妄怀里的话本上方，还放着一张纪淮骁的自画像，模样和董骁有九分相像，再瞧下面的话本，已不知是《生香楼化迹》的第几册。

　　想来，新年后开春，这府上用的字也该换成余。

　　秦芜生遽然贴近余妄耳畔，轻声祝贺：“师兄，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