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泽霖将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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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霖仙宫自建成便地处清悟山头。
身为原临风宗镇宗石碑落成地，清悟山自然也是处风水宝地；加之余妄这尊半神结界、阎冥尊加固又与秦芜生真神遗躯保留的神气坐镇，泽霖仙宫才得以撑到现在。
结界外的宣扬声一阵高过一阵，结界内却出奇的静。
经三百年前一难，后来的泽霖仙宫弟子便是只出不进。有人死，却不添新人。这一眼瞧去，满山头的全是几百岁的“老人”。
辰柒屏退众人，独留下钟千和才被从牢中带出来的佟昔。
往日几乎是被整个宗门弟子捧着的人，如今却成了囚徒。
这还是数日前发生的变故。
数日前。
仙门百家尚在外围攻，辰柒首当其冲与几位领头弟子防守外界。佟昔身负宫主代理令牌，掌握着仙宫结界启动钥匙而被安排在后方留守，以钟千为首的数十名元婴弟子贴身保护他。
原本有余妄留下的结界镇守如何也能再撑过月余，却不想外头忽然凑上来一个疯子。
此人不分敌我，又或是在他眼里并没有敌人一说，更不将任何人划入自己这一方。他似乎只看的见泽霖仙宫上的结界这个障碍，但凡有人阻挠他破开结界，他必会将其诛杀当场，其间便有几宗六位长老先后阻拦，皆被当众斩杀化灰。
对方来势汹汹，眼底的势在必得太过明显，又恰在对方一剑斩下时护宗结界无辜消失，发生实在蹊跷。
那一剑是辰柒祭出半身修为抗下的，紧随后敌人攻势猛烈，又是赶到的阎浮洲接下，直至结界被再次开启。
辰柒因重伤被撤回后方，连着几日由钟千贴身照顾，又有阎浮洲赠予的丹药疗伤，今日才算有了些力气。
佟昔跪坐在下首，无所事事数着自己的掌纹，全然不顾另外两人是何心情。
钟千视线已不是第一次落到佟昔身上，只是又挪开、再回首，如此反复，他终是没忍住愤恨。可怒气上头，迎上对方抬起看自己时的一笑，便又似被浇了水的火，只能悲哀地问上一句，“为什么？”
那日结界被撤，是钟千亲眼目睹。
若非辰师叔迎身挡下那一剑，若非那位尊者出面，泽霖仙宫早就在佟昔利用代理令牌撤下结界的那一刻被夷为平地，数百条性命皆会在一瞬化为尘烟，可眼前罪魁祸首却能心安理得好似无事发生般跪在这，哪怕是一丝的畏惧悔过也没有。
佟昔笑意未减，看着他：“想这么做，自然就做了。”
“可那是几百条人命！”
“他们的命，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们是和你出生入死的同门！即便不是即便只是一面之缘的陌生人你也不该这么做！”
这句话似乎戳中了佟昔的痛处，他身体猛然前倾，手腕上的锁链哗啦一声响，他瞪着钟千，无尽的愤恨只化为一声怒吼，却分外烫人：“和我出生入死的人已经死了！”
这副模样不唬人，可狰狞的表情落到佟昔脸上，却能结结实实的往钟千胸口落下一记闷锤。
佟昔又笑他：“钟千，你一直这么圣母心。你这样一个人……和他真的不像。”
“像谁？”钟千顿觉荒谬，两步跨到佟昔跟前，双手死死箍住佟昔的肩膀，极力克制的语调在脑海中一声又一声的荒唐愤怒所取代，钟千气急了，“我像谁？佟昔，你把你的脑子晃清楚！我要听的不是你对我的评判，我问你为什么要那么做，为什么要背叛为什么撤下结界为什么要害大家！你试问这么多年宗门里有谁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好好想想好好看看谁不是将你护着捧着！师尊当初救命之恩这百年宗门养育你凭什么说变就变！”
佟昔轻嗤，拖着繁重的锁链站起身，他将半个身子往前倾去，迎着钟千那几欲杀人的目光微哂：“说这么多，你究竟是想找到其中漏洞替我求情，还是想坐实了我的罪名好让自己能够问心无愧地杀了我？”
钟千眸光冷然：“我不会替你求情，更不需要问心无愧的理由，你既做了对不起宗门的事，我便会亲自杀你。”
“即便我有苦衷？”
“即便你有苦衷。”
佟昔顾影失笑，“你还真是大义无情啊，你我相伴多年如何也是情深似笃，如今你却为了一群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说着要负我杀我的话。”
佟昔抬起手，指腹隔空描摹着钟千那张脸：“你不是问我为什么要背叛师尊吗？我告诉你。”佟昔撤回手，眼眶闪着细碎的微光，“因为师尊杀了我的爱人。当着我的面，魂飞魄散。我甚至连他最后一点魂烟也碰不着……可他还叫我不要恨，叫我听话，叫我不要给师尊惹事……凭什么啊……”
佟昔像是已经知道自己的下场，往日积攒漫过瓶口的委屈尽数倾倒了出来：“我与他听命于尊上，被下令来此处潜伏。我们前后抵达，怀有有异心，师尊怎会看不出来。可师尊不赶我们走，甚至对我们有所照拂还将代理令牌交给我。谁都以为他待我们好，我也这么以为。”佟昔摇头嗤笑，“可我错了。他杀阿迁时那么决绝，我却还以为他是有苦衷的。”
佟昔蹙然迎上钟千的视线，讽笑道：“宗门结界一直由师尊一人经手，他那么严厉警惕的一个人，又怎会冒着丝毫风险做事。”
辰柒声线微冷，撑着身子警告便已是极限，沉声呵斥：“佟昔。”
佟昔无所顾忌：“辰师叔这会儿知道心急了？既不愿我告诉钟千，为何不直接杀了我？”
佟昔肯定辰柒不会杀自己。他是敌人安插进来的眼线，体内早被种下蛊虫，自己若死，外面心怀不轨的人第一时间便会察觉。更何况余妄根本无所谓钟千知道多少，利用又如何，钟千若恨，余妄将人杀了便是，何苦费心。
佟昔嚣张至极，嘴里喊着钟千的名字眼睛却直勾勾盯着辰柒，赤裸裸地挑衅：“你以为自己性子急，以为是表现得稳重的我更得师尊信任才被委以重任，却不知他从来不在乎你我谁更配掌着这令牌。”
“可你不会察觉不到他并不信任我。”佟昔视线陡然转向钟千，几步外的人一双眼审着自己，却愈加滋长了佟昔的气焰，“别和我装傻了，你们都知道，甚至那几日守在我身边的那么多人恐怕也不是为了保护我而是为了防我。你们所有人都在等我露出破绽的那一刻拿到证据好将我逮捕入狱。所有人都不信我都在警惕我，你告诉我我凭什么不能变？”
“百年……我不是傻子，怎会全然无感。我们抱着那一丝期待希望得到师尊的肯定，我们也想做人。披着这层假皮晃荡，我忍了太多，甚至是……”到嘴边即将吐露的话在看见钟千那张脸时又被佟昔咽了回去，佟昔笑着，半是自嘲半是认命，“可没人信我分毫。”
屋外轰隆一声响，那层结界被一剑劈开一条裂缝，微微震颤，岌岌可危，佟昔掩唇闷咳，“这世间不容强者，一界不容异类，人族又怎会容得下我们妖族。”结界要不了多时就会被外面那位大人破开，佟昔也顾不上什么干净，将手掌往衣摆上擦开，本就布满尘灰的衣袍又被染上一滩红色，佟昔边擦边呢喃自语，“早知如此早作防范，当初阿迁又怎会落得那般下场。”
辰柒原本端坐其上，这会儿已经无心再听下去，他交代钟千看好佟昔，又对佟昔说了最后一句话，“无论你信与不信，宗门上下没人信你会背叛，但你的名字被踢出万名碑，我们不得不防。师兄那日将令牌交托，并非是要等你露出马脚。
”他亲自带回来的徒弟，又怎会真的半点活路也不愿留。
佟昔没抬头，掌心的血怎么也擦不干净，他只感觉到后背上侵袭而来的猎风刮的他难受。
佟昔不信。
如何能信。
泽霖大殿外，辰柒掌心向后，方天落进他掌中，长臂一转，便直指结界外孟织那张脸，声如洪钟响彻整座清悟山，“众弟子听令！结阵死守，寸步不退！阎尊传讯，三日之内，宫主踏破虚空归来，届时有仇有怨，一齐报复回去！”
话音稍落地，便是那一阵似有排山倒海之势的喊声回应：“遵大师兄令！”
有弟子灵力巩固，结界上的那丝裂痕便才一点点缝补，却也只是溪流江海，纹影不存。
钟千在殿内好似被佟昔先前那番话说得没了怨恨，无声驻守在侧。
这大殿之中，佟昔那断续的闷咳声中逐渐夹杂笑声，眼泪无声滑过，在一阵又一阵声潮中被淹没。佟昔倏然转身，五指挂着锁链指向殿外的人墙，又哭又笑，声音传遍大殿的各个角落，却始终传不出那扇门。
“一群傻子！全是傻子！他有什么好的！守好自己身边人就该满足的，你们这群傻子却还要去送命！”
“傻子！白痴！”
“一群白痴！”
钟千不憎恨、不阻止，安静守着这个阶下囚。
佟昔是狐妖一族，便是那日余妄出手除他和钟迁时侥幸逃脱活了下来。他以为余妄不知道狐妖和佟昔是同一个人，到头来才恍然那是余妄。
或许老天此刻也眷顾这个发了疯的美人，尘烟中唯一一缕阳光径直照在他的肩头，印亮了他的眉眼。
佟昔在这大殿中像离了躯壳的游魂飘荡，他踉跄着转过身，铁链险些绊了他的脚，以往会第一时间冲上前去护着小师弟的钟千像个局外人般视若无睹。佟昔不怨，更生不起恨，可他不甘心，发丝被眼泪糊在脸上，佟昔一遍又一遍地摇头：“小千，你不该恨我的，你该恨的人不是我，你恨错人了，知道吗？”
佟昔的声音又闷又堵：“可我又该怎么告诉你……该怎么让你去恨你最敬重的人……”
钟千不愿去看，神识却似游蛇恨不得将佟昔的每一个动作都缠绕舔舐烙进记忆深处。他嚼着佟昔的每一句话，试图从中找寻到那一丝不对劲究竟源自何处。无形中似有一把撬棍试图撬开尘封的记忆，可木匣子上了铁锁，麻烦了些，钟千一时想不起来，那边的人就已经收回目光。
佟昔不挪步子，静守在原地，视线眺向结界外的孟织，他仰天长叹，一遍又一遍重复：“泽霖将灭，无妄仙逝，故知神归！”
***
回溯阵起阵洞府位于清悟山腰，因这些年余妄刻意隐瞒，洞府四周早已是杂草丛生，又有结界阵法加以掩护，故而至今依然是无人触犯。
——除了阎浮洲这个非人的鬼。
阎浮洲盘腿坐在角落，地面上的瓶瓶罐罐被他分门别类摆放好，又挑出其中几瓶捏在手里。
身后的阵法闪过一阵光亮映照在石壁上，阎浮洲有所觉坐起回身。
提前结束回溯时空并不是件好事，被加速走过的时间反噬尽数落在余妄身上，五脏六腑好似被挤压扭曲一番最后稳稳落回。
阎浮洲将备好的丹药递过去，先解释了一句，“择生已无大碍，只是暂时脱离□□。”见余妄苍白脸色有所缓和后他才又开口，“好点了就出去顶上，别急着动手，等外援。”
余妄拾掇着衣袍，闻言抬眸看阎浮洲，“外援？”
满地的药瓶被收入空间，阎浮洲理顺了袖袍，笃定说：“此人，你敌不过。”
余妄微拧眉，不待他问，阎浮洲便已自顾自解答，“那疯子，不是冯不似，也不是孟织。”
余妄心脏有一瞬剧烈跳动，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朝他侵袭而来，来势汹汹，又陡然退了潮，好似一切只是他的错觉。
余妄动了动耳，便听见佟昔那声——
“故知神归！”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泽霖将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