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侠她投敌了》水昭茸

34、黑夜

　　街马市。
　　人流涌动，出现许多平常只在春华街一带城门边活动的江湖人士。
　　相反，那些姑娘公子一个个缩在马车里，拿丝帕掐着鼻子，指挥下人买这个买那个，生怕和这些“粗莽”的江湖人有上半点牵扯，甚至觉得看他们一眼，自己的身份都会掉好几个档次。

　　姜烟与谢玉初头戴同款帷帽，活像浪迹天涯的蒙面二人组，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

　　街马市也没比平时多些什么，商贩和店铺都没变，只是多了一行推着板车在街上游荡叫卖的异国人。

　　湘州很少来其他国家的人，好不容易来了一批，大街小巷的人自然像看到猴子似的跑出来。

　　姜烟左晃晃，右走走，凑到那堆异国人的摊子前看了一会，都没有什么稀奇的东西，只是一些寻常的宝石，普通的和劣质的混在一起卖，若是在南边境，这样的品质和光泽扔大路上都没人捡。

　　几个异国人笑呵呵的，用一口别扭的口音哄得大娘哈哈直乐，当即买了几颗颜色斑驳的珠子，让人家串成手串，戴上后美滋滋的走了，把一边珠宝铺子的老板看得目瞪口呆。

　　姜烟看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和谢玉初逛到街尾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路边的摊贩纷纷挂起了昏暗的小灯笼。

　　正准备往回走，一侧不起眼的酒铺里传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洪师兄，真是多年不见了，近年忙碌，不曾有空回紫峰山，不知洪毅钟大师父身体如何？”

　　薄纱下，姜烟眼底的笑容倏地凝固，寒意一寸寸攀爬而上，逐渐变得阴沉恐怖。

　　紫峰山，紫峰派，十七氏族之一，当年洪氏为博取信任，佯装为姜凌打抱不平，谁知反手就将踪迹透露给印福渡，左难晴也是在那一次被逼的惨死漠边。
　　围剿姜凌的行动中，紫峰派洪氏可是大功臣。
　　后来，在那一场大火中，洪氏的领头人洪毅永身亡。
　　现如今印福渡组织追杀姜烟的队伍中仍有洪氏中人，但是紫峰派已经比从前消停了许多。

　　姜烟侧眸，冷冰冰地盯着店中碰杯叙旧的两人，衣袖下的整条胳膊都在颤抖，指甲嵌入掌心里的疼痛被体内翻涌的恨淹没，她快要抑制不住了，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去将他们千刀万剐。

　　姜烟朝酒铺的方向迈了一步，突然，一只温热的大手隔着衣袖握住她的手。

　　“怎么了？”谢玉初的声音很轻，又很重。
　　轻到来往的人们没有一个人能听见他的声音，又重到足以帮她抵御近乎疯狂的怨念。

　　姜烟收回视线，说道：“没事，看见一个人比较眼熟。”

　　谢玉初往酒铺里扫了一眼，松开了握着她的手。
　　没人能看清他此刻脸色如何，只听他说道：“我还有点事要处理，你先自己在这里逛逛好吗，我一会来找你。”
　　虽然是在询问，但是他的语气完全不容反驳。

　　事实上谢玉初也这么做了，都没有给姜烟说话的时间，自顾自地走向人群。

　　姜烟不知道他突然做出的行为是何意义，也不想现在去深究。

　　还有一年就是江湖大比了，各家所有外出历练的弟子都会回归师门，日复一日地苦磨技艺，为的就是拔得头筹，在下一个十年中得势。

　　紫峰派的人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段出现在紫峰山千里之外的湘州。

　　姜烟看着谢玉初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人群中，转身，走进酒铺。
　　“老板——有没有天香酿！”姜烟踏过门，扯着脖子粗声粗气地吼道。

　　“有的有的，客官这边坐。”
　　店老板一看来的是个姑娘，头戴面纱，不知相貌如何，声音倒是难听极了，见她一脚踢开长凳，拍去身上的浮尘，大大咧咧地坐下了，进来喝酒又不摘面纱，只说：“打上两大碗，再随便来些下酒菜。”

　　姓洪的往身后多看了几眼，那娘们背对他们，一脚踩着长凳，抓起一把瓜子咔嚓咔擦地嗑了起来。

　　“洪师兄？”
　　他对面那汉子有些喝多了，见他回头看新进来那姑娘，于是吹了声口哨，笑道：“师兄喜欢这样的？我看着倒也不错，不过声音太难听，若是收回家中，必须先得毒哑了才好，不然太扫兴致。”

　　洪起峻往嘴里倒了口酒，没有搭茬。

　　“来来来，师兄我敬你。”那汉子见他不感兴趣，忙端起酒碗和他一碰，又说道：“不过小弟实在是没有想到，那姜贼在湘州的消息竟然是洪师兄散播出去的，我来时还见到了印福渡一行人，显然也是听到了信儿，急急地赶来了。”

　　姜烟心中一凛，当即便觉得冒了一身冷汗。
　　他们知道她在湘州？紫峰派的人是怎么知道的？

　　又听洪起峻啐道：“印福渡就是个废物，带人杀姜狗杀了多久？还起了个什么鸟名，叫什么？散云盟会，滚他的吧，弄死了那个叛徒和个臭娘们有什么用，凌云剑谱不还是没到手？现在就剩个小贼，在外面跑了七八年，这废物连凌云剑谱的毛都没摸着，单凭他自己这辈子都别想拿到凌云剑谱了。”

　　那汉子哈哈直笑：“洪师兄可别生这么大的气，小弟游走江湖多年，就没听过疯狗病不传染的，一个大疯狗带着两个疯狗养了一个小疯狗，三狗齐聚，那印福渡怎么着也得掂量掂量。”
　　说完，他又神神秘秘地说道：“我前几年听人说，那姜贼抓着方宗主从悬崖上跳下去了，得亏下面有条河，方宗主才得以捡回一条命，这事儿是真是假？”

　　“还能有假？姜狗可能是假疯，那姜贼是真不要命，发起疯来见谁咬谁。”洪起峻冷笑一声：“不过这一次，她怎么也逃不过去咯，眼看大比就快到了，能够脱颖而出的只有凌云剑法，不然，方宗主也不会亲自下山来抓她。”

　　那汉子嘿嘿笑了几声：“咱们只管叫印福渡去和她斗，他二人两败俱伤之日，就是咱们出手之时啊。”

　　“砰——！”

　　一道巨响突然炸起，只见邻桌一个青年将一只大碗狠狠砸在地上，尖锐碎片飞散，酒液溅的到处都是，他气势汹汹地看着洪起峻二人怒喝道：“我呸！方才算我耳朵聋，不知你们说得是姜二少侠！天下正值危难之时，我不求你们这些所谓的氏族出手相助，但你们竟为了一己私欲做出如此卑鄙下贱之事，你们！啊——”

　　一方桌子飞去，噼里啪啦声响起，那青年倒在一片废墟中，不等站起身，那汉子提剑抢出，剑锋直指青年脖间。

　　洪起峻拍了拍手，走过去，冲他脸上吐了一口，骂道：“妈的，小兔崽子，你还装上心怀大义了，什么狗屁危难，和老子有什么关系。”
　　话落，他又觉得不解气，拎起酒柜上的酒坛子一个个地往那青年头上砸去。
　　“老子最烦别人摆弄姜狗那一套了，一个个都以为自己是大英雄，都要济世救民，也不看看你自己什么德行……”

　　姜烟默默地站起身，走出酒铺，将叫骂与哀嚎甩在身后，她仰头看向远处的天空，漆黑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亮。
　　就在这时，一道炽热耀眼的红光从她眼前划过，是一两个孩童举着摇晃的火烛跑过，欢笑不断：“走啦走啦，我们去点灯笼。”

　　姜烟弯腰用两指夹起地上异域商人掉落的宝石，站直，宝石从双指之间飞射而出，一道破空声响起，身后洪起峻的叫骂声戛然而止。

　　“师兄！师兄你怎么了？！”

　　姜烟又在附近漫无目的地闲逛了一会儿，谢玉初回来了。

　　”久等了。“谢玉初浑身风尘仆仆，不知道去哪里了，衣摆上沾着一圈尘土。

　　两人回到马车边时，看见马车旁边站着一个身着华贵锦服的女子，身后站着三四个侍女，朝这边看过来时，忽然面上一喜，快步走了过来。

　　“侯爷。”许简宜语气轻柔，再没了方才那股傲慢劲儿，一双眼睛里仿佛有星星眨动，明亮亮的。

　　“嗯。”
　　谢玉初声音冷淡，脚步都没停，直奔马车方向。

　　许简宜见状心里一慌，丝毫不顾大家小姐的矜持，攀上谢玉初的胳膊，娇声道：“侯爷，人家有话和你说。”

　　“放肆！”
　　谢玉初抽出自己手臂，厉声呵斥，面纱下的眉毛能夹死一只虫子。
　　他的声音过于有震慑力，许简宜吓得浑身一缩，慌忙下跪：“请侯爷恕罪。”

　　“说。”谢玉初冷声道。

　　姜烟正懊恼没有揣出来一把瓜子呢，就见许简宜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眼中的嫉恨和醋意快要溢出来，酸溜溜地说道：“侯爷，我和您之间的话，我不想让外人听见。”

　　姜烟看着她的脸，觉得有些眼熟，一时之间又想不起在哪见过，心想，这是嫌她碍事了，于是抬脚就往马车的方向走。

　　没走出去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冷笑，然后脚步声响起，是谢玉初跟了上来，他朝尘肆使了个眼色。

　　尘肆立马冲过去，拦住试图追过来的许简宜，扬起一张笑脸，说道：“许小姐瞧您这话说的，那是侯府的小娘子，我是侯府的侍卫，这要说外人，这儿可就您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