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侠她投敌了》水昭茸

33、日常

　　内堂中，谢玉初把她轻轻放回软榻。

　　姜烟跳起来就要骂人：“我x——”
　　话没说完，一甩脑袋，看向谢玉初的脸时，愣在了那里。

　　谢玉初终于有能插上话的机会，双臂撑在她身体两侧，神色认真地说道：“那些真不是我看的，原本只是在侍卫之间流传，后来耽误事，我就叫人收了上来。”说着说着，眼前被一片模糊的猩红蒙住，他抬手擦了擦，满手黏腻腻的血红。

　　刚才被书打中的时候，就觉得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流了下来，但当时他急着去追姜烟，就没管，这会儿后知后觉地泛起疼来，他心想这样的书果然只有头铁的人才能看。

　　姜烟见他光滑白皙的额头上源源不断地往外渗血，抬手拨开他，直往外堂方向走。
　　谢玉初以为她又要走，眼巴巴地跟了上去：“不信你去看柜子上看看，没有这样的书。”

　　“别顶个大血脑袋乱晃。”她没好气地说道。
　　都这样了还说什么书的事，姜烟都怕他一会失血过多倒地昏迷了。
　　这人也真是的，自己受没受伤不知道吗，还追来解释什么。
　　说来也是怪她，方才被火气迷了心智，竟没注意到对方脸上流了那么多的血。她拎起之前放下的药箱转身走了回来。

　　这会儿是往日用午膳的时间，苏姑姑进来时，正看见这一幕——
　　晴曦融融，两人背光坐在榻上，谢玉初脸上已经被擦干净了，他微微弯腰，歪着脑袋，偶尔冒出来一句：“疼。”

　　姜烟往伤口上撒药粉的动作轻了几分，嘴上饶人：“疼不早说。”她这是还惦记话本子那事呢。

　　“那你一点没看见吗？”
　　谢玉初声音很轻，有点委屈的意味，“还是你看见了，但是不在意我，觉得无所谓。”

　　姜烟动作一顿，抓着药瓶的手紧攥。
　　是啊，明明和他在门口争执那么久，是真的没看见，还是这颗濒死的心在本能的排斥所有外来物，才会忽视他的一切。

　　“对不起，是我的问题。”

　　谢玉初摇头，对上姜烟低垂的双眼，说道：“下次，听我把话说完，好吗？”

　　苏姑姑默默地退了出去。
　　她心中泛起阵阵酸胀，好像那个少时征战的少年才刚刚回家。

　　别人看到的冰冷残暴的安定侯只是安定侯。
　　而不是那个会给受苦宫女递伞，在大雨滂沱中抱着两只流浪猫回家的谢玉初。

　　她看着外面明媚的阳光，恍惚间，又想起梧桐宫里那个温暖的午后。

　　谢夫人携女儿带着一堆从北疆传回来的家信进了宫，一封封地铺在宫殿里冰冷华丽的地砖上。
　　偶尔打开一封，会掉出北疆的沙土和枯叶，想都不用想，这是谢玉初的手笔，信上废话连篇，他写山画河，一笔一划都充满少年意气；他说自己三两下就能把敌寇杀得落花流水滚回老家去，可是大家心知肚明，北方敌寇凶狠异常，数年都未能赶尽杀绝，他一个十四五岁自小锦衣玉食的公子哥，上了战场后，怎会像他描述的那般简单轻松。

　　他对自己受过的苦绝口不提，只叫家人不要为他担心。

　　谢玉初不是一个冷漠无情的人，谢家没有一个人是冷血懦弱的。
　　是家人的惨死让他给自己覆上一层厚重坚硬的冰壳，里面，依旧是那个会往家信里夹叶子的少年。

　　姜小娘子，会是那个融化冰的人吗？

　　当天夜里，姜烟拗不过谢玉初，在瑞柏轩中睡下了。至于谢玉初本人，顶个破烂脑袋跑到厢房去住的。

　　四周安静漆黑，姜烟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这里是谢玉初的房间，她甚至可以感觉到这里每一个缝隙都浸染着谢玉初的气息，她像是草原上误入霸主领地的野兽，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里都充满不安。
　　新换的锦被柔软细腻，可是她觉得比从前走到哪背到哪的破草席还要硌人。

　　姜烟真的不明白谢玉初在想什么，他不知道自己身份可疑吗？肯定是知道的，不然他之前不会找人跟踪自己。
　　她觉得肯定是周序文在背后做了手脚，让他不再怀疑自己，甚至是相信自己。

　　可是姜烟还是想不明白他为什么对她这么好。

　　不是江湖朋友或是姜双月对她的那种好。
　　他看向她的眸中还蕴含另外一种情感。

　　这种情感，姜烟拥有过，失去过，填补上来的痛将她埋葬在一个大雪飞扬的冬，衍生出来的恨，让她行尸走肉般坚持到今天。

　　谢玉初为什么会对她产生这样的感情，是美人计，还是真心实意，姜烟不知道，她只知道不能对谢玉初敞开心门。

　　如果将仇恨遗忘，如果放弃复仇，那么一切都没有意义，她会活不下去的。
　　她只能这样孤独的走下去。

　　姜烟本身的自愈力非常强大，加之有上好的药物辅助，短短几日，就好的差不多了，迫不及待地离开了瑞柏轩。

　　谢玉初额头上的伤被头发遮挡，那天是因为没有及时处理，所以看着一脸血挺吓人的，其实伤口并不大。但是他一想起来就拎药箱去找姜烟，让她帮他上药。

　　姜烟耐着性子帮了他几次，架不住他来的太频繁，两人又吵了一架。

　　姜烟说让他自己上药，谢玉初说他看不见，姜烟又要去叫苏姑姑。
　　谢玉初定定地看着她，然后不慌不忙地说你给我弄伤的，为什么要去找别人给我上药。

　　姜烟彻底不吭声了，外面那些谣言到底是谁散播出去的？

　　谢玉初伤口掉痂后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疤痕，再过一段时间就会彻底消失。

　　自从谢玉初提过迷月城的事后，她就回不去之前装缩头乌龟的日子了，心就像被小猫爪子挠似的，来了侯府，姜烟从未光明正大地走出过侯府的大门。

　　谢玉初很宅，已经宅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在府中闲逛的时候，经常能看见他坐在那颗银杏树下，有时候盯着落叶发呆，有时候躺在摇椅里睡觉。

　　姜烟还特意观察过一段时间，发现只要是他没事就会坐在那里，天刚擦黑的时候回瑞柏轩。
　　什么时候结束尾随的呢，是有一次姜烟躲在草丛里看他睡觉看了半天，回到雾隐楼就抽了自己两巴掌。

　　真是无聊啊！！！
　　姜烟大字型躺在床上，唉声叹气。

　　虽然从前在姜宅的时候也是一样的日子，但她闲得透顶的时候还能出去转一圈，毕竟姜宅可没有侯府这么多侍卫，况且上面还有姜老爷给她打掩护。

　　这下好，她落敌窝里了。

　　齐林他们也没来找过她，调查威虎寨的事儿估计是没戏了。

　　姜烟重重叹了口气。

　　正巧妙荷捧着一个精致的小匣子进来，见状问道：“娘子？这是怎么了？”

　　“这是什么东西？”
　　姜烟把视线放在那个匣子上，通体由深色木材打造，雕刻繁复花纹，镶嵌的宝石五颜六色。她看那花纹眼熟，从前在西边境一带的异国人身上见过。

　　妙荷蹲在床边，把小匣子递到姜烟眼前，说道：“侯爷叫人拿过来的，好像是城里来了一批异域商队，好大一帮人在那里围观，侯爷叫人买了几样，来拿给娘子。”

　　姜烟从床上坐起来，妙荷以为她感兴趣，赶紧把小匣子打开。

　　大致扫过去，都是一些普通的珠宝首饰之类的。
　　让别人给买有什么意思啊！
　　她要自己出去！！！

　　妙荷长了一双火眼金睛，一眼看出她的意图，脸色有些为难，说道：“娘子，您知道的，侯爷身份特殊，而且……”

　　妙荷没再往下说，只接了一句：“为了您和侯爷的安全，还是不要去人流密集的地方比较好。”

　　姜烟当然知道妙荷说的是怕谢玉初出门遭遇刺杀。
　　但是——
　　她又没打算带谢玉初出门！
　　谁要和他出门啊。
　　朝廷上想杀谢玉初的人打不过她，江湖中想杀她的人又会因为她现在是姜小娘子而无法动手。
　　姜烟就这样立于不败之地，她恨不得站在大街上发出桀桀桀的怪笑，谁知连门都迈不出一步。

　　罢了，有得必有失。

　　她得到了姜小娘子这个能护她一时周全的身份，就要像个真正的娘子一样不出去抛头露面！
　　现在只求哪个长眼的好心人再一次邀请谢玉初出去游玩。

　　晚膳过后，天还没有完全黑，金光从火红的云霞缝隙中透出来，张扬地铺展在暮色缎子上。

　　妙荷争着抢着要去送膳厅的人回去，她这是要去找尘肆了，姜烟看破不说破。
　　谁知她坐在秋千上看晚霞一点点被夜色吞噬时，谢玉初来了。

　　“你在看什么？”谢玉初悄无声息地站在她旁边，也抬头往天上看。

　　姜烟心想还能看什么，看天望地，享受孤独人生。
　　谢玉初仰的脖子都累了，也不见她出声，于是挪到她前面去。

　　他的脸突然近距离地出现在眼前，替代了绚丽多彩的天空。
　　姜烟不得不承认，他的眼眸比霞光还要瑰丽，平淡中带着几分不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不要忽视我。”

　　不知是惊吓还是怎么，姜烟感觉心脏狠狠抽动起来，越跳越乱，越乱越慌。

　　姜烟回过神后突然暴怒，从秋千上跳起来一把推开他，噌噌后退数步，骂道：“登徒子！没事儿离人那么近干什么？！”

　　谢玉初也不恼，扶稳剧烈摇晃的秋千。
　　“今晚街马市会很热闹，一起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