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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真能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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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烟跟着姜双月行至园中一处六角亭,两侧的桃花盛开着,零星的几朵从枝头飘散而下,落在青阶上。
亭中坐着五六个差不多岁数的姑娘,悬挂着的三曲祥竹铃随风晃荡,发出悦耳的声音,伴着少女们的谈笑声飘向远方。
姜烟同这些姑娘互相行过礼,便安静地坐在一处。
姜烟听她们的闲谈,听得快要睡着,皆是谁前日做了什么绣品,仿了什么画,谁家的公子投壶进了几只。
所幸都在各说各的,也没人在意她。
忽然一道声音引起了她的注意。
“看,坐在那的便是安定侯。”
说话的人,是坐在对面名叫季婉柔的粉裙少女。
季婉柔手持一把兰花醉蝶轻纱团扇遮面,小鹿般水盈盈的眼眸快速地瞥过某处,脸颊上泛起淡淡红晕。
旁的姑娘一听安定侯,当即起了兴致,纷纷朝那边看去。
翠华园人不少,仿佛整个湘州待嫁待娶姑娘公子都在此处了,少的三四坐在一处,多的七八个一起游园。
唯有一人远离喧嚣,独自坐在湖边的亭子里,犹如孤植一角的玉兰,不与桃李争艳,在热闹的翠碧园里留下一个孤傲背影。
姜烟身旁的姑娘面露羞涩,喃喃道:“果真和传闻中一样英俊潇洒。”
“哼。”
就在众姐妹讨论的来劲时,一道冷哼从低笑中拔高。
周遭的声音顿时停止,只见一位白衣少女流露出几分不屑与讥讽,她手掐一串玉珠子,一手指甲轻抚鬓角,漫不经心地说道:“生得俊有什么用?不识好歹的人就算貌比天仙,那也是身前无路的。”
突如其来的一段话将人说懵了,有人问:“夏姐姐此话从何来?”
“各位妹妹还不知道呢?”夏陌洁拨弄手里的珠子,粉唇勾起,说道:“我大哥说他在京中敢与靖王殿下公然作对,这样的人没被砍头就不错了……”
“好了好了,夏妹妹你住口吧,这样的话哪能大庭广众的说出来,哎,你家四哥哥在那,去找他去吧。”
夏陌洁毫不避讳地翻了个白眼,站起身冷冷道:“我只是劝各位妹妹一句,别想着当上侯府夫人是光耀门楣的事儿,看着火坑往里跳的那是蠢货。”
“不过有人不识好人心,就怪我多嘴多舌好了。”
话落,她一甩珠串,昂首挺胸地走了。
夏陌洁走后,有人看着她的背影啐道:“仗着有个大哥在京中做官,尾巴快翘天上去了,天底下就她一个明白人吗,季妹妹你可别看了,可别做人家口中的蠢货。”
季婉柔闹了个大红脸,佯装拿丝帕打她,娇声说道:“瞎说,我才没有。”
姑娘们你一言我一语,又嬉笑了起来。
期间,姜烟装作不经意地抬头看了谢玉初一眼。
他没变,依旧墨发高束,一袭玄衣,像个木头似的直挺挺地坐在石凳上。
姜烟像个随时准备暗杀他的刺客,确定他的位置后便垂下眼,思考该如何接近他显得合理。
尘肆注意到频频投来的各种视线,转身抱拳行礼,再看看自家侯爷,若不是那根无意识敲动着的手指,他还以为侯爷那杯茶里被人下了定筋散。
不为所动的模样,让尘肆在心中暗自叹气,这可让他怎么和太妃娘娘交代啊。
离开京城,对于谢玉初来说,未必是坏事。
谢玉初年少时随父征战北疆,是战无不胜的谢小将军,北疆的风粗粝刺骨,却让心中那团烈火愈燃愈烈。
多年后再次回到京城,他站在城墙上看华灯初上人流如织,那年他是父死母亡的安定侯,京城繁华又冰冷,一颗心就此被掩埋在层层叠叠的阴谋之下。
谢玉初仅存于世的亲人,是宫里头的胡妃,那是他亲姑母。
谢家被歹人所害时,她仗着陛下几分宠爱苟活至今。
命运是公平的,死神没有收走她的命,只让她眼睁睁地看着亲人接连惨死,而自己无能为力。
几分宠爱不足在乱世中将凶手绳之以法,拼力护住死中求生的侄儿是这位深宫妇人唯一能做的。
谢玉初此次离京,她不知道背后隐藏着什么肮脏龌蹉的诡计,她只想让侄儿远离这片是非之地,去远方过正常人的生活。
胡妃知道他不会听的,谢家人都是一样的倔驴性子,谢玉初不会就此作罢,即使过去十年二十年,即使那个人坐上至高无上的位置,他都会想方设法地回来报仇。
胡妃认为,如果他有一个牵挂,身处险境时会想到有一个人还在等着他,就不会不把自己的命不当回事了吧。
出来时,胡妃还着意吩咐过尘肆,说这湘州一带的姑娘温柔体贴,若是有属意他的,帮着撮合撮合。
尘肆觉得这真是难如登天,所有姑娘听见自家侯爷在京中的传闻都吓得跑开了,就算有一两个许小姐那样的,也会在面对他的冷脸时语无伦次。
正巧,有人苦思冥想着怎么接近他。
姜烟的思绪向来很飘,一开始的确在想怎么接近谢玉初,想如何解释那日城外山上的事,又该如何接近他。
脑子里想着想着,视线也一同落在了谢玉初身上。
再然后飘到了周序文身上,开始想离开祟城的日子,最后回到了春华街头那家烧鸡铺子上。
旁边拿着团扇的季婉柔正讲述着谢玉初刚来翠华园时的模样,她也是夸张,快讲成神仙降世了,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直接低声笑了起来。
姜双月听得季婉柔的讲述,也轻声笑起来,见姜烟许久未出声,于是扭头问道:“六妹妹你觉得…”
她话未说完,便怔住了。
姜烟正出神地望着一处,她朝那边看去,待确定姜烟看的是远处亭中那男子时,她眉心猛地一跳。
姜双月强扯出抹笑容,轻拍下姜烟叠在身前的手,说道:“六妹妹?”
“嗯?”姜烟眨了眨眼睛,回过神来。
她决定了,要想干成事,得先吃饱,姜家的饭菜素多荤少,这几天给她馋得够呛,一会宴会结束,她就溜过去。
姜双月张张嘴,还未等发出声音,只听一阵男声传来:“婉柔妹妹这是遇见什么趣事儿了,怎得笑个不停。”
亭中众人听见声音纷纷看过去,四个人,三男一女,说话的是走在前头,一手摇着扇子的公子哥。
亭中的姑娘霎时间全站起来,姜烟不明所以,只得也跟着站起来。
“岳二哥安。”姑娘们齐声说道。
姜烟张张嘴没跟上溜,索性就不说话了,只跟着行礼。
岳明松“呵呵”一笑,手中的扇子摇得更欢,他抬手挥了挥,说道:“妹妹们安,妹妹们安。”
转眸在她们身上打量了圈,忽然把视线停在姜烟身上,说道:“这位妹妹瞧着眼生,是哪家的姑娘?”
姜双月先一步跨出,脸上挂着甜美的笑容,说道:“岳二哥哥,这是我家六妹妹。”
“六妹妹?”岳明松把手放在下巴处摩挲着,若有所思,片刻后他才想起来这姜家却是有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六姑娘。
“姜六妹妹安。”岳明松笑着,十足的纨绔公子模样。
姜烟轻轻点头,又回了个礼。
殊不知,这一切都被谢玉初收入眼底,只一眼,原本敲动的手指随心握拳,而后叹了口气,又松开了。
岳明松上下打量着她,这姑娘个头很高,站起来比她们高出半个头去,一袭淡青缎裙,裙摆上用较深的丝线绣着精致的山竹缠万里,侧挽着的发髻上插根着坠着水滴流苏的玉簪,半余发丝挑出垂在腰间。
旁的姑娘脸上总会挂着抹礼貌笑容,她也不笑,眼眸低垂,叫人捉摸不清。
“哎?前段日子姨母不是给二哥说了兰城安家的亲吗,二哥可否见了安家姑娘?”
“嗨呀。”岳明松满脸恼意,合上扇子,说道:“别提了,那陈年烂事早撂下了,说点别的,说点别的。”
他不愿提的原因,大家都心知肚明,虽不知细节,却也知他整日不务正业,最大的乐趣便是去戏园子,家中母亲又是极宠,若是那兰城安家姑娘嫁来了,定会被欺负死。
正闲谈着其他,只听远处传来一阵喧哗,众人扭头看去,只见一群人围着个什么东西,便有人提出去看看。
姜双月本是同姜烟一起走着,路半,两侧的树木郁郁葱葱,来了个碧色衣裳的姑娘找上姜双月,说有事相谈。
姜双月有些犹豫,本想带姜烟一起走,但那姑娘贴耳和她说了什么,姜双月这才打消念头,对姜烟嘱咐了几句,和那个姑娘走向远离人群的小路。
姜烟落在最后晃荡,旁人都不认识她,也无人来找她说话,心想去了也没什么意思,倒不如趁这个机会做点别的,一溜烟跑了。
姜双月走在前头,说完话,一回头,哪还有姜烟的影子,以为是她没跟上,转身往亭子方向走,才到八角亭下,一回头,只见湖边亭中又多了道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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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当日之人竟是大名鼎鼎的安定侯啊。”
尘肆站在亭子外看着坐在自家侯爷对面的姑娘,惊得嘴都合不拢。
原本那姑娘来时,他欲上前阻拦,谁成想谢玉初侧眸看了他一眼,尘肆瞬间懵了,又见姜烟冲他一笑,坐在了谢玉初的对面。
谢玉初把书换到左手上,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我与姑娘素不相识,何谈往日。”
姜烟:“……”
如果不是百分百确认他就是当日城外山上那位,姜烟真的会以为他说得是真的。
在睁眼说瞎话着一方面,自己真得跟他多学学。
湖边带着丝丝凉意,谢玉初一个字也不说,就捧着书,手上也没翻页,不知他究竟看没看。
姜烟存心戳穿他,说道:“芳儿已经被平安送回了阳和巷,母女团圆。说来那日我去乡下探亲,回城正撞见拐子行恶,热血上头便跟了上去,索性有侯爷相助,打走拐子救回芳儿,不然我一个弱女子真不知该怎么办好了。”
谢玉初缓缓抬起眼皮,眼锋冷戾,漠然地停在姜烟的弯弯笑眸中。
三月,正是万物复苏的季节,沉寂了一个冬的生命在春雨中破土而出。
唯独角落那颗孤零零的玉兰树,在某一次凋零过后再也没能绽放过。
而此时此刻,枝头上忍耐了无数个寒冬的花苞在她的眉眼中悄然裂开一条缝隙。
谢玉初收回视线,重新落回书上时,那些密小的字他一个也看不进去了。
他声音很低,说道:“该谢姑娘,是你将她平安送回去的。”
姜烟收起笑脸,说道:“侯爷谦虚了。”
姜烟不笑时眉宇间蕴含丝丝凌厉,这让谢玉初又想起了那个似猛兽一般的眼神。
她身上疑点重重,谢玉初本能告诉自己应该远离,可为什么,他竟生出探究的念头,想拨开迷雾,迎来属于他的春天。
气氛再度沉寂了下来,方才有人说话还好,此刻除了湖畔柳树轻轻刮动的声音,便安静极了。
姜烟是个独来独往的性子,踏入江湖这么些年,因为某些原因,鲜少与人结伴而行,虽有三两好友,但主要还是讲究一个“缘”字,有缘相见,无缘待有缘,从不主动与旁人结交。
此刻她处处不自在,想要说话,不知从何处起头,想要离开,又不忍放过难得的独处机会,实在是进退两难。
“六妹妹。”一道婉转的女声应风而起。
二人皆回头看去,只见姜双月站在亭下,长长的发带飘动,见谢玉初也转头看来,她神色染了讶异,立即躬身行礼:“小女见过安定侯,侯爷安。”
谢玉初眸色淡淡,又转过头盯着手中的书。
六妹妹?
一旁的尘肆纳闷极了,他知道这位是姜五姑娘姜双月,那侯爷对面那姑娘呢?
他们来时早就将祟城官员世家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都摸清楚了。
也确实知道姜家有个足不出户的六姑娘之事,但已调查清楚是姜家刻意隐瞒,那所谓的六姑娘早就同那妾室被赶走了。
尤其是姜家,当时怀疑与靖王有牵连,更是安排密探蹲守姜宅,密探回来禀告时确定姜家如今只有四、五两位待嫁姑娘。
这六姑娘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姜双月笑意盈盈,说道:“六妹妹,我有事要同你商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