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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后会有期 ...

  •   春风夹带着雨后的丝丝凉意吹拂而过,树影摇晃,残留的雨声从嫩叶上滚落,不偏不倚地砸在新生的草叶上。
      层层春叶之下,时间静止,唯有那双深邃淡漠的凤眸留下了深刻的痕迹。

      面前人墨发束起,一袭暗纹玄衣,腰带勾勒出劲瘦的腰身,干净利落。

      谢玉初同样在观察她。
      突然出现的女人风尘仆仆,衣袂飘动,几缕凌乱发丝在身前飘动,拎着枯树枝的右身向前,活像一只伏守林间伺机而动的野兽。

      此女虽长相秀美,看似人畜无害,但方才对视的一瞬间,那道锐利目光如有实质,仿若刀剑出鞘裹挟着冰冷的戾气向他劈来。

      纵使谢玉初沙场征战多年,依旧感到心脏一紧。
      他正身面对姜烟,将身后的小姑娘挡得严严实实。

      姜烟敏锐地察觉到他流露出的警惕与怀疑。
      此时此刻,她心惊胆战,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只得绷着一张脸与他对峙。

      完蛋了。
      真是倒霉透顶了。

      安定侯入城的第一天,就露个大馅,若让周序文知道此事,估计会气得拔剑追着她砍。
      但姜烟不后悔,因为人命大于天,既然撞见此事,无论如何她都会出手相助。

      姜烟缓过神,错过上他的视线。
      谢玉初眼神森冷,毫不掩饰地直视她。

      看着他那要吃人的眼神和护小鸡崽子的动作,姜烟心生疑虑。
      不是说这位安定侯草芥人命诡计多端吗,怎么才入了城就大发善心从拐子手里救孩子?

      “哇——”
      孩童尖锐的哭声响彻山林,惊起了远处栖息的鸟群,也惊醒了两人。

      年幼的芳儿在这个一时半天的经历太多,幼小的心灵经不住重创,在此刻崩溃了。
      芳儿仰着头,放声尖叫,泪水从圆润的脸颊上滚落,伴随着呜咽声,哭得人心都揪了起来。

      谢玉初转过头,五指并拢微微弯曲,动作生疏地抚摸着芳儿乱七八糟的头发,
      他心有防备,安抚芳儿的同时,依旧拿余光瞄着姜烟。

      话说方才,他前脚才踏进侯府,后脚看见一群官兵匆匆而过,官兵后面,远远地跟着位哭得撕心裂肺的妇人,差人问过才知是孩子被拐了去。

      官兵找不了太远,若是错过这个时机,那孩子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于是他不顾旁人阻拦,执意追了出来。

      快马加鞭一路追寻,终于找到了这群游拐子。

      谢玉初接连打伤几人,他们立刻跑得无影无踪。
      他意欲将这群畜生赶尽杀绝,可当时芳儿的状态不是很好,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被拐走后关在竹笼子里,紧接着又目睹暴力场面。把她从拐子手里抢回来时,小小的身躯剧烈颤抖,瞳孔颤抖满是惊恐。

      芳儿感到有人触碰,更加害怕,鼻涕眼泪流了一脸,双手胡乱挥舞着。
      谢玉初的手被无情拍开,站在一旁想要安慰她,几次开口几次伸手,都被打断。

      姜烟实在看不下去了,“啧”了声,扔掉手里的树枝,跨过脚下的枯丛直奔二人方向而去。

      谢玉初的视线始终跟随着她的身影,敌友难辨,见她有所行动,迅速上前半步,挡在芳儿前面。

      姜烟本身就心虚,自不会与他有过多交流,在距离二人十步开外的地方停住了。

      芳儿见到有陌生人过来,幼小的身体抖成筛子,瞪大了眼睛看着姜烟。
      姜烟把手放在衣袖里摸了摸,掏出来一小块用油纸包得四四方方的东西。

      一大一小,都被她掌心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姜烟打开包裹的油纸,里面是一小块奶白的糖块。
      清甜的杏仁香气散入风中,飘到了小丫头的鼻子里。

      小丫头也不哭了,眼巴巴地看着那一小块杏仁糖,吞了吞口水。
      姜烟试探地往前走了两步,芳儿缩了缩,时不时抽泣一下,但好在不像刚才那样大哭大叫了。

      “芳儿?”姜烟柔声呼唤。

      谢玉初几不可见地挑了挑眉,对眼前这个女子的身份更加好奇。

      芳儿听见自己的名字愣了愣,像是受到惊吓的人被叫回来魂了似的。
      好一会,她带着哭腔,磕磕巴巴地说道:“你,你认识我?”

      姜烟笑了,说道:“当然啦,你不是阳和巷刘大娘家的芳儿吗,怎么,你不记得我了吗?”

      芳儿眨巴眼睛,似乎见过眼前的漂亮姐姐,又似乎没见过。
      她思想单纯,见姐姐说得这般肯定,想来必然是认识自己的。

      好不容易见到了“亲人”,芳儿瘪嘴,泪水再度汹涌而出,挪动小小步子,向笑眯眼睛的姜烟走去。

      见状,谢玉初心中游移不定。真的认识?还是又一个骗子?
      阳光穿过树叶间的缝隙落在她身上,她单手环抱芳儿轻声安慰,芳儿嘴里含着杏仁糖,任由她用手背拭去自己脸上的泪水。

      难以想象,此刻的和善竟与方才那野兽般凶狠的目光出自同一人的眼眸。

      忽然,谢玉初那身衣裳吸引了注意。
      光影斑驳,浅蓝色的裙摆即使沾上泥水尘土,依旧散发着细碎耀眼的光泽,犹如一汪波光粼粼的湖面。
      只一眼,谢玉初便认出那是京中明织坊特制的流银缎。

      流银缎,缎面柔软似水,手感凉润顺滑,金银密织中细闪隐现,尤其是在有光亮的地方时,一匹布料展开时璀璨如白昼星河般安静流淌。

      这样的料子,即便是是京中贵人都难买一寸,更有传闻说,曾有宫妃为一匹缎子争斗不止。
      流银缎已经成为权利的象征。
      若叫他们知道,他们争红眼,恨不得贡起来的锦在此刻粘泥带土肮脏不堪,而主人却毫无爱惜之意,必定痛彻心扉,大叫此女子暴殄天物。

      不过,这更让谢玉初对她的来历好奇到了顶点,究竟是什么身份,能让她身着价值连城的衣裳翻山跑林的乱晃悠。
      总之,定不会是

      姜烟并不知道自己因为一件衣服就暴露的彻底,她哪里认得什么锦不锦的,觉得衣服能穿就是好衣服。
      只不过初到湘州见到周序文时,他只说了两个字——

      寒酸。

      于是大手一挥,赏了两件衣衫下来,并三令五申叫她往后务必要穿得像个世家小姐。
      何况今日又一次去见周序文,她不敢怠慢,挑了件最为板正的出来了。

      芳儿已经不哭了,在姜烟的臂弯中转过身,眼巴巴地看着谢玉初。
      姜烟紧跟着看过去,这是她第一次仔仔细细地看这个男人。

      姜烟行走江湖多年,各色各样的美人见了无数,可此人的容貌真真是举世无俦。
      不同于师父的仙风道骨,也不似周序文的秾丽阴柔。
      他实在俊朗,一身沉闷色彩盖不住的容光。
      恰如一朵素艳清芳的白花随风飘至荒林间,映着晴光如此疏离高洁,却依旧静静地落在身边。

      谢玉初被她二人看得尴尬,故作高冷地看向旁边。

      芳儿见他脸上表情阴沉沉,与方才他一拳下去人飞树倒的表情如出一辙,芳儿回忆起不好的场景,害怕地直往姜烟怀里缩。

      谢玉初对她的小动作十分不满意,使劲地冷哼一声。
      真是没良心的,一块糖就忘了是谁把她救了。

      姜烟觉得好笑,眉眼弯弯,探出头轻声哄道:“芳儿,刚才是这位大哥哥救了你呀,咱们要做有礼貌的好孩子。”

      芳儿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看姜烟,又扭头看看谢玉初,谢玉初面无表情,一副你不跟我道谢我就不会看你一眼的冷酷模样。
      “谢……谢谢哥哥。”芳儿奶声奶气地说道。

      “嗯。”
      谢玉初终于舍得扭回头,淡淡地回道。
      空气凝固了一瞬,谁都没说话。

      谢玉初心想自己会不会太过冷淡,对方还只是一个孩子呢。
      犹豫片刻,他抬起脚,缓慢地走到两人面前,没低头,只拿眼神往下看。

      芳儿扬起小脸看他。
      姜烟像是看不见他这个人,只把视线放在芳儿身上。

      谢玉初藏在衣袖下的食指忽然抬动,他终于下定决定,抬起手。

      芳儿很紧张,缩着肩膀紧紧闭上双眼。她还是很怕谢玉初,那些可怕的记忆短时间内是无法抹去的。
      下一刻,一只微凉的手掌落在头顶,学着姜烟的样子,轻柔地替她整理头发。

      “祟城人?”
      谢玉初忽然开口,话头指向姜烟。

      “嗯,祟城人。”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真切,似是远处山巅的一缕云雾。

      谢玉初紧接着问:“家住何方?”

      “合安坊。”

      眸光一转,视线自上往下,他只看到姜烟眼眸低垂,不知道在想什么。

      合安坊确实住了几个当地颇有名望的世家,可就算整个湘州最大的世家,也难以支撑一件全由流银缎所制成的成衣。

      谢玉初不想再与疑点重重的人有过多牵扯,不再多言,抬起手直直地向握在芳儿肩头的那只手抓去。
      隔着衣袖,姜烟只觉手腕被一股强劲的力量握住,身体下意识想要与之抗衡,仅一瞬她便控制住了这种本能,泄了力,任由他将自己的手扯下去。

      谢玉初拉起一脸懵的芳儿就走,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她。

      他不看,自有人看。

      芳儿胳膊被拽的生疼,踉跄地往前走了几步,一回头,就看见身后的漂亮姐姐笑眼温柔地看着自己。
      一扭头,拉着自己的人脸绷得梆硬,像里唱曲人口中大杀四方的凶神。

      芳儿当即就不干了,往后使劲挣了一下,鼓起勇气说:“你,你放开我。”

      谢玉初:“……?”
      这真是个没良心的。

      谢玉初眉头微沉,眼睁睁看着芳儿又跑回那女人的怀抱。

      姜烟站起身,脸上笑容是那样的无辜,又带着隐隐可见的得意和挑衅。
      “这位公子,我知道芳儿家住在哪里,便由我送她回去吧。”

      谢玉初板着脸,不置可否。

      “芳儿。”
      小丫头坐在她的臂弯里,姜烟拉起她,往谢玉初的方向挥手,“跟哥哥说再见。”

      芳儿笑得单纯:“哥哥再见。”

      看着两人有说有笑的背影,一向波澜无惊的心中顿时冲起一股无名火。
      小的没良心就罢了,大的还一副小人得志的欠揍模样。

      罢了。
      谢玉初默默叹出一口气,能顺利找回孩子,已是天大的好事了,何必计较这么多。

      还不如趁此机会在周围找找那群游拐子的踪迹,他们受了伤跑不快,追上去说不定能一网打尽。

      当视线再次扫过姜烟时,忽然,谢玉初心脏猛然缩动,眼睛直直地盯着姜烟,似要将她的一举一动都刻在脑海中。

      不对,不对。
      她不是祟城人,甚至不是湘州人。

      湘州女子无论贫富贵贱,都是自幼学习华芳步的,行走时体态轻盈优美,每一步的姿态是融在骨子里的。

      可此女子哪有半分华芳步的影子,大步向前,反倒像个匆匆赶路的江湖人。

      还有她刚才抚摸芳儿头发的手,虽然白皙纤长,指根与虎口处微微泛黄。他于战场厮杀多年,常年练刀剑形成的茧子见的太多了。
      若说衣裳只是怀疑,而华芳步却是将这个口子完全撕开,藏在这一层伪装下的破绽全部暴露出来。

      谢玉初赶紧抬脚跟上,心中不由得懊恼,芳儿年纪轻容易轻信他人便罢了,自己竟也这般大意,活活被她迷惑住了。

      -

      姜烟一手抱芳儿,一手牵着那匹累得恨不得把脑袋插地里的马儿,慢慢悠悠地往城门方向走。
      身后的黑影始终跟随她的脚步,幽灵般如影随形。

      姜烟早就发现身后跟着个人,但也没戳破,自顾自地往前走。
      谢玉初怀疑她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入了城,姜烟先去城墙边上还马,马店老板默默地看了眼打蔫似的马,毫不犹豫地扣了她一半的押金。
      又在路边买了一包糖果子给芳儿后,姜烟不动声色地扫了眼不远处房顶上鬼鬼祟祟的人,依旧没有出生这才把芳儿送回阳和巷。

      “娘亲——”

      坐在自家门口抹眼泪的刘大娘,恍惚间听见幼女的声音,随即念头又被打消。祟城的官员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一群欺软怕硬的烂货色,今日是顾及那位侯爷刚入城,官府在侯爷眼皮下做做样子罢了,又岂会真心实意替无权无势的平头百姓寻孩子?只当是自己思念过度产生的幻觉。

      怨只怨当今的世道,能让下三滥的人横行霸道。
      怨自己的无能,为了一口糙饭,无暇照顾自己年幼的孩子。

      “娘亲!”
      孩童的声音如此真实,如裹挟着劲风呼啸而来的箭羽。

      刘大娘豁然抬头。

      芳儿张开双臂,步伐轻快,像一只归巢的雏鸟。

      “儿,我的儿!”刘大娘回过神,甚至没有站稳,连爬带滚地跑过去。

      “娘亲不哭,不哭。”

      刘大娘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圈芳儿身上是否有受伤的地方,终于想起来问:“芳儿,你怎么回来的?”

      “是姐姐送我……”
      芳儿笑着转身往后指,话未说完,只见巷子口空无一人。

      姜烟躲在暗处,看芳儿在她娘的怀抱中依偎,往昔的记忆涌上心头,顿时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酸楚,她垂着头,转身走向春华街。

      走了不多远,余光中那道黑影闪动,凝神看去,谢玉初已消失不见。

      姜烟脚步顿了一下,声色不动地环顾四周,同时脚下加快步伐,向姜宅方向走去。

      当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春华街尽头的那一刻,茶楼二楼的小窗户悄然合上。

      -

      离林春会前几日,白日时,姜烟一直在姜宅的小院子里学规矩,夜中,她总能梦到城外的那片山林,谢玉初冷着脸看她,次日顶着眼下的乌青继续学规矩。

      又是一场春雨降下,潮气退后,院中含苞待放的花开了,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转眼到了林春会那天。

      天还未完全亮起,姜家五姑娘姜双月笑盈盈地来到她的院中。

      “六妹妹?”姜双月在院中打量了圈,不见姜烟的身影,转头又见房门紧闭,于是轻提裙摆踏上台阶。

      门前的婆子见了她,一脸为难:“五姑娘,姜姑娘还睡着呢。”

      “什么?”姜双月秀眉拧起:“今日可是陈大娘子的林春会,妹妹怎么还能睡着呢?”

      转念一想,这位六妹妹前几日才被接回家中,自然不知陈大娘子的手段。

      陈大娘子在闺中时便是个泼辣的姑娘,后来嫁到了岳家去,岳家几个人都是软性子,遇上这么个强势又有娘家撑腰的媳妇,那真是骂不过又打不得,鸡飞狗跳了几年,陈大娘子得偿所愿,当了那姓岳的家。

      起初人人只当个笑话看,偏这陈大娘子是个争气的,凡事用心,又特别能干,让岳家的生意更上一层楼,令人无从置喙。

      今日这林春会,便是她一手操办,若是去晚了,指不定要被她和另几家娘子怎么说道呢。

      姜双月一手扒开婆子挡在门前的手,推开房门进了屋。

      “六妹妹?”

      姜烟身着素色里衣,坐在床上屈着半边腿,被褥被踢到脚边,满脸生无可恋。

      她觉轻,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惊醒,昨夜又昏昏沉沉地做了许多梦,此刻正顶着一对黑眼圈,头晕眼胀地看着门口。

      姜烟深感心累,她实在是不理解,周序文那厮到底是怎么想的。

      十多年前,姜家先后诞下两个女婴,第一个是由大娘子所生的姜双月,二为妾室所生的小女儿,姜家内宅斗争严重,那妾室与小女儿均被赶了出去,

      此事传出去到底不好听,于是对外只说妾室犯错被逐,小女儿由大娘子抚养,内向不喜出门。

      在周序文的安排下,外人以为姜烟是那足不出户的小女儿,姜家上下以为她是被接回来的妾室之女。

      只有周序文的暗线,姜家家主知晓实情。

      但姜烟想不明白,“取”东西和扮演姜六姑娘这两件事之间到底有啥关系?拎个棍子站侯府门口都比端着两个碗绕院子走来得实在。

      见她还未有动作,姜双月一扯手中丝帕,稳步走来站在床前,柔声催促道:“六妹妹,快起来呀,今日晚去不得。”她一口一个妹妹叫得自然亲切,实际姜烟自己比她年长两岁。

      姜烟扭头看窗外天色朦胧,声音有些干哑:“双月啊…”

      姜双月闻言,脸色沉了下来:“不可无理!妹妹应唤一声五姐姐才是。”

      一面说教,一面走到桌前端起茶壶,将早已冰凉的茶水倒入杯中。

      见毫无热气腾起,她抬脸环顾这房中堪称简陋的环境——

      整个屋子的墙壁灰扑扑的,仅有的三两件家具也不完整。面前的圆桌虽然掉了漆,但好在擦得干净,只不过一碰摇摇晃晃的,低头一看,原来是个长短腿,一只脚下垫着块布才能保持平稳。旁边的椅子更别提了,姜双月连看都不想看一眼。

      忽然她打了个寒颤,一旁的窗户不知是坏了关不上还是怎么,在这早晚冻人的初春里竟然还支着条缝,此刻正往房里吹着冷风。

      说实在的,若不是这位妹妹被安排在这,她都想不到家中还有这么个老破院子。

      姜双月面无表情,放下茶壶的动作重了几分,六妹妹虽然只是个庶女,但毕竟也是爹的女儿,何况在外漂泊十年余,好不容易回了家,怎么能让她住这样的地方,这样亏待她呢。

      至于这一切是谁的手笔,姜双月想都不用想,定是那位仗着得宠嚣张跋扈的白姨娘,她轻轻叹了口气,她母亲计大娘子不得宠,早年间勾心斗角到筋疲力尽,现如今家中事从不过问,才让个小妾活得像正妻。

      姜双月捧起冰凉的茶杯,心中冒出来个念头,开口道:“妹妹,你跟我走吧,我那听水居里还有空房,房中装饰虽朴素简单,但宽敞明亮,咱们彼此还能有个照应。”

      姜烟看她那表情,便知道她是怕委屈了自己,心中泛起一股暖意,笑了笑:“没事,我住在这里挺好的。”

      她说的是实话,她真心觉得这小屋子还不错,至少风吹不着雨淋不到,怎么也比跑江湖的时候睡在树上强。

      至于那窗户,本来是要修的,但这几日那教礼数的婆子在,她怕惹人注目暴露身份,就暂且放几天。

      姜双月垂着脸,一声不吭,默默地往床边走。

      姜烟抬脸,看她走到眼前。
      这是她第二次见到姜双月,身着一袭柔紫缎裙,外披轻纱,秀发分别梳在两侧,粉嫩的丝带从挽好的秀发中挑出来一缕,垂在身侧随着动作飘动。

      她捏着茶杯的指尖微微泛红,声音很轻:“罢了,你既不愿意,我便不再让了,只是房中没人伺候可不行,林春会回来后我就去找父亲,叫他给你安排两个得力的侍女,把你这好好收拾一下。”

      姜烟张张嘴,刚要说话,姜双月手中拿了半天的茶杯就凑了过来,“水凉,少喝点润润喉,然后起来梳洗更衣。”

      姜烟喝了两大口水,手里的杯子就被夺走。
      她有点困有点烦,又无可奈何,只好说道:“五姐姐,眼下天还未亮,现在是不是早了些?”

      “不早了。”姜双月放杯子,一板一眼地说道:“妹妹梳妆过后,要先向母亲父亲请安,随后用早膳,读早书,待四姐先行后,才可携伴礼出门,而后去会襄六娘,再…”

      “好了!”姜烟伸出手示意她停下,翻身下床,说道:“我这就起来了。”

      姜双月那双秀气的眉毛又一次沉了下来,语重心长地说道:“六妹妹,旁人说话时不可打断,停,走路时不可大摇大摆,要行的端坐的直。”

      姜烟便这样,跟着姜双月从后宅到前宅再从前宅到后宅,途中还要听她说林春会上的注意事宜。

      抵达陈园时,天已经完全亮了,还要先去同长辈们问好。

      尚未进门便听有孩童的嬉笑声,跨过垂花门,原来是一侧游廊中有三四个小孩,正在下人的看护下玩闹。

      “姜家五姑娘,六姑娘来啦。”

      门口的下人见到她二位不敢怠慢,一个传一个,传到了屋里。

      房中出来迎接的是这陈大娘子身前最得脸的大侍女,满面笑容上前招呼着。

      “五姑娘安,六姑娘安,快快请进,请进。”

      外堂中间,博山香炉里焚着香,缕缕云雾般得香烟悠然飘出,大侍女撩开悬挂着的绣金波光帘,只听一声:“哎呦,双月来啦。”

      说话话的人坐在主位,正是陈大娘子,衣着雍容华贵,梳得干净利落的发髻上插着金钗。

      姜双月携姜烟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

      “快起来,”陈大娘子抬手虚扶,看着姜双月满意一笑,说道:“双月出落的愈发漂亮了,你家中可否给你看亲了?”

      姜双月垂着眼眸,声音中听不出任何情绪:“尚未。”

      陈大娘子脸上的笑容更大了,越看她这模样越喜欢。

      不过她这看“未来儿媳”的目光倒是引得旁边几位妇人偷笑。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陈大娘子虽有雷霆手段,家里家外都被打理妥当,却唯独对她那二儿子岳明松别无他法,眼看和岳明松同岁的公子哥孩子都遍地跑了,那不争气的岳老二还成天打架闹事,像个市井流氓似的。前段日子又被悔了亲,紧接着她张罗起了林春会,这点心思谁不知道?这是看哪家有她相中的姑娘,替她那混蛋儿子找好媳妇呢。

      这不,她把心思打到姜家姑娘身上去了,只不过姜家是湘州有名的世家,姜五姑娘更是嫡次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一众小姐姑娘中的翘楚,也是岳明松那样的流氓能配上的?

      “双月,你后面的姑娘看着眼生,是哪一家的姐妹呀?”有人问道。

      姜双月答道:“这是我家六妹妹。”

      这句话落下,把房中所有人的视线都引到了姜烟身上。

      姜家有两个神秘的姑娘,一位是自幼被送去千里之外外祖家的嫡长女。
      另一个就是自小体弱,性格懦弱不喜见人的庶出六姑娘了。

      真是稀奇了,平日家中来客都不敢露面的人,今儿竟能走出姜宅的大门,跑到闲话堆里让人一睹风采。

      此刻房中数十人的目光都落在姜烟身上,一道道审视探究的犀利视线化作利刃,当众把她的每一寸皮肤刮下来,让她的血肉暴露在众人面前,好让大家看看这位足不出户的庶出姑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大娘子也不例外,胳膊搭上两侧椅手,扬起半边眉毛,睥睨地打量她。

      姜六姑娘生得眉目清丽,身姿高挑,是个气质温婉的美人。

      人不能只看皮相,姜六姑娘虽像是纯良无害之人,但骨子里是什么性子,不是一眼两眼就能看出来的。
      旁人心中对她有个大致的印象后,便收回了视线。

      唯有陈大娘子毫不收敛,从姜六姑娘的鞋尖看到了头顶的发丝。
      看完了,她忽然一笑,也不说话,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拨弄指甲。

      这姜六姑娘虽衣着装饰与姜双月不分上下,可她身前那一缕枯黄毛躁的发尾暴露了她在姜家定是不受宠的那个。
      罢了,虽是个庶女,却也是姜家的姑娘,她那不争气的儿子若再求娶不到合适人家的嫡女,便只能退而求其次,娶个好拿捏的庶女,这姜六姑娘是个不错的人选。

      旁人不知她心思,只见在那意味不明的笑声后,姜双月抬起眼眸,直愣愣地盯着陈大娘子。

      她刚才到底在笑什么,是没看上姜六姑娘吗?谁也不知道。
      姜双月摆明了护着她六妹妹,仿佛下一刻陈大娘子说出一句她六妹妹的不好,她就能甩袖离开陈园似的。

      另一位金姓大娘子扫了旁边不动声色的好友一眼,见她连开口嘲讽给人难堪的意思都没有,更对当前的局面感到头痛。

      这事传出去好说不好听,会让人以为是她们给两个小姑娘脸色瞧。
      在场哪家没有一两个待娶待嫁的,流言一旦起来,就很难遏制,别到最后亲没看上,恶家婆的名声打出去了。

      金大娘子干笑两声,眸含柔光地看向姜烟,开口道:“姜六姑娘明明是个美人,怎得就不喜出门来呢?”

      见有人开口缓场,其他的娘子赶紧接上话。

      “是呀,六姑娘生得这般标致漂亮,想来也到了出阁的年纪,家中可有相中的人选?”

      “…………”

      姜烟话不多,问什么答什么,多的话一句也不说。
      大家只当她内敛怯懦,没有过多为难。

      “行了。”陈大娘子忽然抬头,她的视线掠过姜烟,对姜双月说道:“双月,带你妹妹去后园玩吧,你三妹妹念叨你许久了。”

      姜双月颔首,行礼后,两人一起离开了。
      待到她二人身影完全消失后,有人似笑非笑地说道:“这上不了台面的样子跟当年的姜家纪小娘真像。”
      -

      春阳和煦,陈园中翠绿的新叶随风拂动,枝头偶有鸟啼声响起。

      姜烟看了眼走在前面领路侍女,一个大步迈到姜双月身边。
      一股很淡很淡的清香袭来,姜双月目光不移,只微微侧脸,似乎在询问她什么事。

      姜烟贴得很近,用很小的声音问道:“我刚才的表现怎么样,有没有需要改进的地方?”
      姜双月转回脸,道:“没有。”

      “哦。”
      姜烟又落后一步,慢悠悠地挪动步伐,她第一次做冒充别人,骗一大帮子人的缺德事,心里难免不安。况且姜双月待她非常好,她既怕自己坏了事,又有些内疚情绪隐隐作祟。

      走在前面的姜双月脚步顿了一瞬,两人的距离近了些,这次她把眼神挪到姜烟身上,说道:“你做的很好,动作规范言辞得当,不过……”

      前半段话让姜烟提着的一口气松了几分,谁知冒出来个“不过”,弛缓的心弦再次绷紧,全神贯注地等待着她的后话。

      姜双月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姜烟心里咯噔一下,脑海中快速闪过从走进陈园开始到现在的画面,恨不得将每一幕拆分,找出纰漏的地方。

      姜双月是在姜烟下马车的时候发现她很紧张的,她伸出的手在阳光下白得晃眼,唯独掌心留有两道刺目的红痕。姜双月很熟悉,那是握紧时指甲留下的印记。

      她想告诉姜烟别担忧自己会出错,就算有做的不对的地方,也还有她在呢,可是这话思来想去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只得又扭过头,语气平淡:“没什么,只是你可以稍微放松一下。”

      姜烟脑中倒带的记忆霎时停止,她的话像是一根针,把姜烟认为所有不对的行为、话语凝聚成的泡沫戳破。
      衣袖下的手泄了力气,一颗心还是七上八下的,从一个漩涡里出来后,又掉入另一个深渊。

      既然姜双月能感受到她紧绷的情绪,那别人呢,是不是也发现了这一点,会因此怀疑她身份的真实性吗?
      姜烟努力放松肩膀,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是那么奇怪。

      穿过大半陈园,由青砖铺就而成的石板路通向一处月洞门,粉墙黛瓦,门框线条流畅,上边提着“翠碧园”三字。
      遥遥一见,墙边有桃枝探头而出,桃花朵朵挂满枝头,桃枝轻摇,娇嫩的花瓣在墙外飘落。

      谢玉初本来没打算参加这个当地世家举办的林春会,奈何请帖送到府中时,正巧有位姓许的地方官前来拜访,那地方官看到请帖开心的不像样子,连说他女儿多好多好,谢玉初随便应付了几句,谁知他当了真,嘴角咧到耳朵根了,直说要在林春会好好见上一面。

      谢玉初将他打发走时,嘴里还在念叨着要备份好礼,兴致勃勃,仿佛下一秒口中貌若天仙的女儿就能成为侯府夫人似的。

      几日后,谢玉初还是来了,不是对“地头蛇”的妥协,也不是想见那貌美如花的许小姐。
      而是实在没法在府中待下去了。

      他今年二十有余,已经过了合适的娶亲年龄,离开京城的前夕,他姑母偷偷来见了他一面,对侄儿未知的前路,她没有半分担忧,只是苦口婆心地劝说,湘州的姑娘体贴温柔,若能在湘州娶上媳妇,就算再也不能回京也没关系。

      谢玉初无语。

      然而真有人把鸡毛当令箭,那自幼追随他的倒霉侍卫尘肆,在来湘州的路上就开始四处打听谁家有好姑娘。
      当日那官员走后,尘肆不敢在他面前表现出来,但私底下不知道怎么和府里人怎么说的,次日一早他竟看见府中挂起一两个红灯笼。
      况且府中还有一位从前在他姑母面前伺候的老人,听了尘肆的话,老婆子表现的比那官员还开心,恨不得把他打包了送到许府去。

      “侯爷。”

      许小姐走后,站在身后站岗的尘肆忽然上前一步,朝那离去的靓丽身影看了一眼,试探地问道:“侯爷,您觉得许小姐怎么样?”

      谢玉初漫不经心地摩挲手中的茶杯。
      天下的姑娘各有各的美,许小姐也不例外,是个漂亮姑娘。
      仅此而已。

      远处的姑娘公子们聚作一团,时不时有三两道目光投来,谢玉初觉得无聊,放下手中的东西,站起身准备要走。

      转身,一道青色身影蓦然闯进眼眸。
      来人身姿挺拔,动作优美流畅,是非常标准的华芳步,一袭青衣万花丛中过,却比任何一株都要吸睛。

      是她。
      那个拎着棍子出现在山林里的贵家小姐。

      身旁的侍卫尘肆见他望一处许久,于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走在前头的姜双月微微昂头,面带恰到好处的笑容,自信美丽。

      尘肆上前一步,悄声说道:“来人是姜家五姑娘,姜双月。”

      谢玉初坐回原位,声音低沉:“多嘴。”

      原来是姜家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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