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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门道 否极泰来, ...

  •   这场不得已的拜会,无论崔皓羿是否在场,对应槐灵而言,都是如坐针毡。

      盯着手中茶水,如今她只想快些寻个话头离开。

      可偏是她越急着要走,越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又是几句略显局促的搭话,茶盏里的汤水也见了底,再搁下杯子时,杯底与案面相触,发出“嗒”的一声脆响,在过于安静的堂内显得格外突兀。

      杨简仪又被侍女喂了口蜜饯,听到声响,抬眼看她。

      应槐灵被那目光一探,心里莫名有些发虚,连忙找补般开口:

      “说起来,二嫂嫂是京中有名的杏林好手,不知三嫂嫂可曾请她诊过脉?若让二嫂嫂施以诊治,许能药到病除。”

      她自觉这话说得还算妥当,既是关心嫂嫂身体,又把话题从崔皓羿身上引开,怎么都不该出问题。

      可话才出口,她便看见对面那二人面面相觑,神色间似有难言之隐。

      杨简仪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碟中蜜饯的边缘;那侍女则是微微偏过头盯着前者指尖,像是在斟酌什么。

      堂内一时无人接话,安静得让人发慌。

      应槐灵眼见场子尬在此处,忙是为这场尚搞不清缘由的唐突找话解围。

      先是故作自然地轻笑一声,随后她刻意将语调放得轻松随意,打趣似的说道:

      “莫不是三嫂嫂也同阿月般惧怕二哥哥?嫂嫂别介意,我家二哥哥性情是乖僻了些,可二嫂嫂很是随和,去寻她诊个脉算不得什么的。”

      哪曾想这解围的话一出口,对面二人的神色反而更异。

      杨简仪捏着蜜饯的手微微一僵,似被戳中了什么难言的刺痛;

      那侍女也是一怔,但随后迅速反应过来,借着将杨简仪手中蜜饯取下来的工夫飞快朝对方递了个眼神。

      应槐灵没能明白那转瞬即逝的眼神隐喻,可又非常清晰地感受到其中的非同寻常。

      可她终是难以发问,只能赔笑几声,又端起茶盏嘬饮了几口。

      杯中的茶汤早已散了温热,此时凉茶入口,涩意从舌根漫上来,倒像是在替她把这接二连三的尴尬一并咽了下去。

      大抵是明白这氛围实在难耐,苍翠衣衫的侍女待应槐灵搁下茶盏后,徐徐开口:

      “四娘子有所不知,我家娘子的郎中是从未出阁时便延请下的,多年来一直按这位郎中的方子抓药,随意更换,怕是不妥……”

      话音略停了停,侍女微微垂下眼帘,言辞低缓。

      “郎中说,我家娘子身子弱乃是先天不足,也未有大碍,只消仔细养着便好,故而这些年便也习惯了下来……如今看来,倒是我家娘子让四娘子挂心了。”

      一番话滴水不漏,既谢绝了换医的提议,又不曾拂了客人的面子,末了轻轻落下一声“四娘子”,将这份问答定性为亲人间的关怀。

      应槐灵点点头,面上还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算是认可了这套说辞。

      事实上哪有什么认可不认可?她点头,不过是她在掩饰自己的活泛心思——

      毕竟所有的寒暄都是搜肠刮肚,她只是尽可能在裝得体面些,心底里,她只巴不得赶紧出现什么由头能让她抽身离开,她一刻也不愿在这里待着,每一秒都足够煎熬。

      可这茶也喝了,药也问了,能过问的也过问了,还有什么话能说?说了又怎样过渡到告辞一事?

      应槐灵垂着眼,视线在案面上游移,脑子里乱糟糟的,理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药方……郎中……

      这两个词忽然在她心里打了个转,像是莫名迸出一星火光,她几乎不假思索地便顺着方才话口将心底挂念之事吐了出来:

      “遇到合适的郎中确实不错,能有稳妥方子更是不易,可若是良方难寻……只记得汤药的滚烫,这可如何是好?”

      她的语调起先还算从容,说到后头却渐渐迟缓。

      虽然她未将清婉娘子那事和盘托出,可心神一动的吐露还是让她有了几分后知后觉的迟疑。

      但话已然出口,她若是遮遮掩掩,反而更引人想要追寻隐情。

      心念电转间,应槐灵勾了一丝故作惭愧的浅笑。

      反正事已如此,不如她索性就再添上几句,把话说得更像是寻常闲谈中偶然想起一桩旧事,絮叨无害。

      “说来总有些遗憾,早些年,我曾遇见一名游医,他医术高超,为我开过一记‘良方’,不过几碗汤药下去,当下的不适便见缓解。可惜时间过去太久,那位神医是寻不着了,本想着再依着旧方子抓几贴药,谁知那方子……”

      应槐灵眉眼微敛,一副难以言说的落寞神情。

      其实她有什么可落寞的,不过是说着说着一时编不下借口,毕竟是临时起意的歪主意,纵然有几分顺理成章,可细微处的借口哪能瞬间想好呢?

      她短暂沉默几息,落寞神情自然形成防护,让人不忍深究。

      至于理由,以杨简仪再度附上来的温热手掌而言,对方应是帮她寻到了很合适的理由。

      于是应槐灵眼帘更垂了垂,遮掩住自己眸底浮涌出的些许歉意。

      “……三嫂嫂久与名医打交道,恕我失礼,不知嫂嫂可曾听闻过这样一位游医?”

      她仍低着眼错开对方注视,只于虚空中抬手随意比划了一下,

      “我隐约记着那人身材略显矮粗,手掌宽厚,指节粗壮,不似寻常大夫那般细长白净……”

      没有眼神暗许,打随自家娘子入了这屋来,云岫一直不曾言语,如今许是终于追上自家娘子的交谈重点,云岫借着话口,适时插进话来。

      “是了,当日四娘身子不适,未能留意太多,但奴记得,那郎中嗓音厚哑,活像是砂石刮铁板。”

      云岫虽也深知不能过度反应,但谈及此事时,她还是不由得向前踱了半步,语速略快地补充道,

      “哦对!那郎中口音也古怪得很,若不是他面相格外憨实,奴真以为那郎中是西域来的异人。”

      面对这主仆俩一沉稳一活跃的描述,杨简仪与侍女听罢,只是对视一眼,便无奈地摇了摇头。

      见状,应槐灵倒是意外地松了口气。

      其实她对这结果早有预料,毕竟那郎中若是个容易寻到的,晴眉也不至于顶着夏日炎阳在东西市跑了数日还了无音讯。

      她恰当地牵起一抹苦笑,虽抬起眼帘,视线却仍落在虚处:

      “这也难怪……如此游医,嫂嫂不知也是常理,我只是可惜那张方子,那般解我不适的良药,怕是此生再无缘得见了。”

      明明是故作落寞,可话语出口,反倒添了几丝真心。

      是啊,寻不到昔日的汤药,便寻不着那郎中;寻不到那郎中,便是无法寻得清婉娘子失了身孕的真相。

      便是她也认定那日那事与杜玉瑶脱不了干系,但到底是意外还是暗害,总得找到些证据。

      万一杜玉瑶并未下手呢?万一她所谓的下手,只是见清婉娘子情势危急的不得已之举呢?

      其实应槐灵心中早有了八九分的答案。

      她只是……只是在寻求那一丝的可能。

      她既能为崔皓羿眼中的愁绪而驻留心神,那她也会为了杜玉瑶眸中的忧虑感到怅惘。

      很多时候她也说不准自己是否太过优柔寡断,或者是说妇人之仁,也许她应当坚定站在崔清婉这边,同仇敌忾地面对桓王府的一切。

      但她确实做不到。

      她甚至觉得,连清婉娘子本人也不曾怨恨那处。

      清婉娘子恨的,似乎只有她自己。

      想到这儿,应槐灵眸中闪过一丝疼惜,连带眉心也难以抑制地蹙动一瞬。

      “四娘子若只是寻药方,其实并非全无办法。”

      不知是否因她神情太过寥落,杨简仪身旁的侍女略一沉吟,再度开了口。

      “或有丁星误差,但有姬娘子妙手神医,想必还可复现。”

      应槐灵一怔,抬眼问道:“这……有何办法?”

      那侍女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看了杨简仪一眼,似抚慰,又似寻求许可。

      杨简仪冲她微微点了点头。

      见此,侍女才缓缓道来——

      栖凤朱门紫气云,千金灵药半粒尘。

      一国之都,本就是权贵云集之处,像开方抓药这种事从不算难。

      各府都有人脉,无论自家熟识,还是差人托请,总能邀来最负盛名的医者观一观脉象,届时,再带上一纸药方,嘱咐下人去市集上的大药坊内,拣最好的药材送来。

      若是家业大的,那自家府上的藏药便足够煎熬,更不必寻外来的草木。

      贵人们不差钱财,也好滋补,明明常说吃药伤身,可案上一盏一盏的汤药也不曾断过,至于药渣,自然是随手倒了。

      可权贵们不在意的东西,在底下人眼里,却是另一回事了。

      贫苦人自有贫苦人的门道。

      那侍女说,凡是富庶之城,便总有这样一群人,他们不偷不抢,却也不耕不织,专做这捡漏的营生。

      这些人头脑灵活,又能言善辩,先与各府宅内的仆妇厨娘们打好交道,再许以酬金,只为换取权贵人家煎药后丢弃的药渣。

      若是运气好,收来的药渣尚有余力,便趁着热乎劲儿转手卖给实在买不起药的穷苦人家,让人家再煎一遍,好歹能续上一口药力;

      若是药渣已煮得稀烂,便摊开来晾晒干燥,再凭着经验逐一辨认出其中的药材残片,简要称重,反推出大致药方。

      但这样得到的方子实在凶险,若不是真走投无路了,谁敢轻易尝试?

      “做药渣倒卖营生的这些人也有个独属的名号,唤作‘渣人’,”

      那侍女说到这里时顿了顿,唇角似弯非弯,像是她也觉得这名字粗鄙却又贴切,

      “名头虽不大好听,可办起事来倒是讲规矩,倒卖归倒卖,从不对外泄露这药方治过哪位贵人……但终究是笔买卖,药渣的根源出处,他们还是有记档的。”

      应槐灵听罢,只觉胸中滚烫被猛地提起,她极迅速与云岫对视一眼,对这意外线索的兴奋不言而喻。

      “不想竟有如此门道!”应槐灵压着心头激动,言谈间尽可能矜持,“嫂嫂勿怪,实是我需要这方子解燃眉之急。不知嫂嫂可有人脉为我牵一牵线?我想去碰碰运气。”

      杨简仪见她眉眼舒展,也是欣慰般点点头,她侧过头,朝着那侍女抬眼示意。

      得到授意,那侍女不过略一思忖,便利落地提供了一个人名与一处地址——

      城南永平坊往西去,过两条巷子能在拐角瞧见极窄的熟水铺子,铺子掌柜姓周,寻他便是,也不必报身份,只需说“找一味失传多年的旧方”,他便懂了。

      应槐灵将这话在心中默念了多遍,直到自己记得切实,才长长地透出一口气来。

      原本紧绷了半日的精神终于松快了几分,本郁结在周身的凝重也散去不少。

      杨简仪一直在旁静静看着她,见她神情活跃,也浅浅地笑了笑。

      应槐灵察觉到对方的目光,心头一乱,忙敛起自己过于外露的情绪,重新端坐好,端起茶盏又啜了一口。

      这次,她倒觉得茶水清甜润喉了。

      隔扇外有风拂过,廊下的竹帘轻轻磕了一下门框。

      室内再度陷入寂静,但少了前几次的尴尬,多了些惬意。

      应槐灵本以为事情到此便算完满,她只需找个时机再寒暄几句,便可顺势告辞,不想,这向来少言的杨简仪竟主动打破了堂内安静:

      “妹妹也知道——”

      杨简仪开口时,语调依旧柔柔。

      那纤细的手指在蜜饯碟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垂下的眼帘微微颤动,像在心里斟酌着一句酝酿已久的话。

      “我身子弱,嫁入崔家多年,却未能为三郎诞育一子半女,你三哥哥性子宽厚,从不曾因这事对我说过半句重话,可我心下总是过意不去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5章 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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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不是不更文,实在是开学太忙了,等我几天就更新!! 好友推荐 & 预收作品: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by:核桃猫——长篇群像,诙谐生动,自我攻略型男主甚是美味 《阳和启蛰时》——【快节奏│强强│多箭头男追女│雄竞修罗场│肉食性女主】 《九洲曲》——【无CP.仿布袋戏戏文,道友懂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