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求卿怜》谢尘鞅

104、没话找话 佳人身旁还

　　二人分宾主落座后，侍女奉上茶来。

　　应槐灵端盏时特意多看了一眼那侍女——方才引她进来时不曾留意，此刻近看，才发觉这侍女身量修长，眉目清俊，穿一身苍翠色的窄袖衫裙，腰间系着一条墨绿绦带，行动间利落从容，不大像寻常后宅侍女的做派。

　　她端着茶盘上前时，脚步稳得很，茶盏搁在案面上，连一丝水纹都不曾晃出来。

　　杨简仪接过茶盏，顺势看了那侍女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没说什么。

　　应槐灵收回目光，捧起茶盏浅啜一口，定了定神，方才开口说明来意。

　　她斟酌着措辞，只说近来得了些上好的伤药，想着三哥哥平日总有差事在身，免不得磕碰劳损，备下总是有益的，便顺道送了过来。

　　又说听闻三嫂嫂素日身子弱，自己这边恰好有些旁人送的补品，放着也是放着，不如一并带来给嫂嫂调理身子。

　　这番话她来时路上已打了数遍腹稿，此刻说出口，语气平淡自然，既像寻常姑嫂间的走动，又刻意避开了那桩案子——仿佛她真的只是来送东西，仿佛她不知道崔皓羿挨了打，仿佛她只是尽一份妹妹的本分。

　　话语及此，她顺势仔细打量了杨简仪一番。

　　这一打量，心里便微微一动。

　　眼前这女子面色红润，双目清亮，说话时气息顺缓，举止间也没有半分病弱之态。她端着茶盏的姿态从容稳重，手指纤细却不枯瘦，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泛着健康的淡粉色光泽。

　　这哪里像传闻中那个常年缠绵病榻、足不出户的杨家大娘子？

　　应槐灵心里闪过一个念头，或许是因为崔皓羿搬回府中居住，杨简仪心情舒畅，身子骨便也跟着好了起来。

　　她这样想着，唇边不自觉地浮起一丝愧疚到极点的苦笑，竟鬼使神差地将心里那点念头说出了口。

　　“早知三哥哥能照顾嫂嫂如此细致，妾醒后便该催着三哥哥早些搬回来住的，”应槐灵垂下眼帘，望着茶盏里微微晃动的碧色茶汤，语调尽量放得轻快随意，“空让嫂嫂独自等了这几个月，是妹妹的不是。”

　　话音刚落，对面的杨简仪神色却微微一变。

　　这位杨家大娘子先是一怔，随即眉头轻微拧了拧：“妹妹这话从何说起？三郎忧心妹妹身子，搬去老宅照料几日，最合乎伦理，妹妹何必自责呢？若不是我身子弱，便是我前去陪伴，也是应该的。”

　　应槐灵一愣。

　　不等她反应过来，杨简仪还要再说什么，那名苍翠衣衫的侍女恰在此时端着托盘走上前来。

　　托盘上搁着一只青瓷药碗，碗口还冒着些许热气，一股微苦的药香在堂内弥漫开来。

　　“娘子，该服药了。”

　　侍女的声音不高，语调平和，却带着一种极自然的亲近感。

　　只是不像主仆间的那种恭谨，倒更像是相熟多年的身边人对自家娘子才有的熟稔口气。

　　杨简仪的话头被打断，怔了怔神，眉头微挑，朝那侍女瞥了一眼。那一眼里的内容颇为微妙，说不上嗔怪，倒像是无声地交换了一句什么话。而那侍女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又将托盘往前递了递，那动作里没有半分仆从的谦卑，反而透着一种不卑不亢的坚持。

　　杨简仪轻叹一声，不再多言，端起药碗仰头饮罢。她放下碗时眉心微皱了一下，随即便有一碟蜜饯递到了手边。那碟子搁在手旁的小几上，碟沿与木面相触的声音极轻，像是怕惊着人。

　　明明是最寻常不过的日常一幕——娘子服药，贴身侍女在一旁服侍，药苦了便递上蜜饯。可不知为何，应槐灵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她自那二人的神色间，觉察出一丝极淡的、却无论如何也忽略不掉的违和感。那侍女看杨简仪的眼神太过专注，专注得不像在看主人；杨简仪接过蜜饯时指尖在那侍女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碰得太过自然，自然得仿佛已是经年累月的习惯。

　　应槐灵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浮起一个模糊的、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的猜测。她不敢往下深想，只端起茶盏又啜了一口，用杯沿挡住了自己微微发紧的神情。

　　她只想快些寻个话口离开。可她越是急着要走，越是找不到合适的由头。茶盏里的茶见了底，她搁下杯子时，杯底与案面相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过于安静的堂内显得格外突兀。

　　杨简仪含了口蜜饯，沉默片刻，抬眼看她。

　　应槐灵被那目光一看，心里莫名有些发虚，连忙找补般开口：“说起来，二嫂嫂是京中有名的杏林好手，不知三嫂嫂可曾请她诊过脉？若让二嫂嫂施以诊治，许能药到病除也未可知。”

　　她自觉这话说得还算妥当——既是关心嫂嫂身体，又把话题从崔皓羿身上引开，怎么都不该出问题。

　　可话才出口，她便看见对面那二人面面相觑，神色间似有难言之隐。杨简仪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碟中蜜饯的边缘；那侍女则是微微偏过头去，像是在斟酌什么。

　　堂内一时无人接话，安静得能听见隔扇外有鸟雀扑棱棱飞过的声响。

　　应槐灵眼见场子尬在此处，忙是为找话解围。她挤出一声轻笑，刻意将语调放得轻松随意，打趣似的说道：“莫不是三嫂嫂也惧怕二哥哥？嫂嫂别介意，我家二哥哥性情是乖僻了些，可二嫂嫂很是随和，去寻她诊个脉算不得什么的。”

　　哪曾想这解围的话一出口，对面二人的神色反而更异了。杨简仪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僵，那侍女则是飞快地与杨简仪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里的含义，应槐灵读不懂，但能模糊感受到。

　　她只能干笑几声，端起茶盏又嘬饮了几口，却忘了杯中的茶早已凉透。凉茶入口，涩意从舌根漫上来，倒像是在替她把那些没说出口的尴尬一并咽了下去。

　　许是明白这氛围实在难以维持，那苍翠衣衫的侍女在应槐灵搁下茶盏后徐徐开了口。她的声音沉稳得体，措辞也合乎规矩，却隐隐替自家娘子挡在前头。

　　“四娘子有所不知，我家娘子的郎中是从未出阁时便延请下的。多年来一直按这位郎中的方子抓药，随意更换，怕是不妥当。”她略停了停，微微垂下眼帘，像是在替自己接下来的话寻一个最谦恭的姿态，“郎中说，娘子身子弱乃是先天不足，未有大碍，只消仔细养着便好。故而这些年也便习惯了下来，倒让四娘子挂心了。”

　　这番话滴水不漏。既谢绝了换医的建议，又不曾拂了应槐灵的面子，更在末尾轻轻落了一句“让四娘子挂心”，将这份过问定性为小姑子对嫂嫂的关怀，而非旁的不该有的打探。

　　应槐灵点点头，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认可了这套说辞。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点头不过是掩饰——她的心根本没在这番话上。她正飞快地想着如何转换话题、用什么由头才能体面地抽身离去。茶也喝了，药也问了，寒暄也寒暄过了，还有什么话能说？她搜肠刮肚，脑子里却乱糟糟的理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药方，郎中。

　　这两个词忽然在她心里打了个转，像是暗巷里忽然擦亮的一星火光。她几乎是顺着方才那侍女的话口，自然而然地将心底挂念之事吐了出来，连自己都没来得及阻拦。

　　“遇到合适的郎中确实不错，能有稳妥的方子更是不易……”她的语调起先还算从容，说到后头却微微一顿，像是在追忆什么，“妾依稀记着，昔年也曾遇见过一名游医，医术高超，为妾开过一记‘良方’。可惜时间过去太久，那位神医是寻不着了，曾经的方子也无处找寻了。”

　　话说到这里，她才猛然惊觉不妥。多说不妥，少说又显遮掩——心念电转间，她决定索性再添几句，把话说得像是寻常闲谈中偶然想起一桩旧事，不显刻意，又能多套一些信息。

　　“三嫂嫂久与名医打交道，恕妾失礼，不知嫂嫂可曾听闻过这样一位游医？”她抬手随意比划了一下，“妾记着那人身材略显矮粗，手掌宽大，指节粗壮，不像寻常大夫那般细长白净……”

　　这时，一直安静立在应槐灵身后的云岫忽然插进话来。她语调平常，仿佛只是帮自家娘子补全记忆，可那插话的时机却精准得像一柄无声探出的针。

　　“是了，那郎中嗓音尖哑，像是砂石刮过铁板，口音也古怪得很，辨不清是哪里出身。婢子陪娘子求诊那日，听了半晌才勉强听懂几句。”

　　杨简仪与那侍女听罢描述，对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

　　应槐灵对这反应早有预料——那大夫若是个容易寻到的，晴眉也不至于在东市西市跑了数日还了无音讯。她牵起一抹苦笑，垂下眼帘，语调尽量放得平和：“无妨，如此游医，嫂嫂不知也是常理。只是可惜了那张方子，怕是此生再无缘得见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里那丝失落倒不是装出来的。她是真的在惋惜——那个大夫，是眼下她能抓住的不多的线索之一。丢了这条线，桓王府内究竟是谁在清婉娘子的汤药里动了手脚，便越发难以查证。

　　见她神情寥落，杨简仪身旁那侍女略一沉吟，再度开了口。

　　“四娘子若是只寻药方，并非全无办法。”她的语调依旧沉稳，只是比方才多了几分斟酌后的郑重，“或有丁星误差，却也还可复现。”

　　应槐灵一怔，倏地抬起眼，追问道：“此话怎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