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新年（七） “那不是看 ...
-
何矜无言以对，车里骤然陷入静默，奚玉风也不打算继续揭林识的疤，从刚买的购物袋里拿了瓶瓶装咖啡，拧开瓶盖后放到中控台上，问何矜：“喝吗？”
“喝。”何矜空出一只手，浅抿了一口，又放回去，奚玉风顺手把瓶盖再拧好，才去拧自己那瓶，边拧边问：“还玩吗？”
“你上瘾了？”何矜没想到奚玉风还想继续。
奚玉风有点遗憾的语气：“我都没挖到你的瓜。”
“行——”何矜了然，知道奚玉风不问出点什么不会罢休，“你问吧。”
“我这个问题有点儿尖锐，但你不能敷衍回答。”奚玉风提前铺垫，让何矜做好心理准备，“每次黑粉嘲笑你学历低的时候，你怎么想？”
这不是有点尖锐，这是太尖锐了，何矜心说。不过这个问题，倒是在意料之外，何矜没想过奚玉风最关注的竟然是这个问题。
何矜的黑粉黑何矜最重要的点就在于何矜的学历——十四岁出道，初中都没毕业，出道后全部被工作填满，再没有回过校园。黑粉也就顺理成章黑何矜，说这位演技不好，是因为连剧本都读不懂，是名副其实的内娱九漏鱼。
毕竟一个没文化的人，凭什么在文化娱乐产业中分一杯羹，做文艺工作者呢？
何矜曾经也因为这个原因被上面打压过，理由也很明显，不希望他火起来以后被争相效仿，就这份经历而言，的确不能算什么好的榜样，甚至很有可能带歪青少年的价值观。
“他们又没说错，我的学历确实低，连九年义务教育都没有完整接受过。”何矜的声音很轻，“刚开始的时候，我看到这些话，的确很难受。如果可以，我也想十四岁是在教室里度过，可我没有选择。”
“说出来也不怕你笑，我第一次演古装剧，是在十七岁。一个小成本古装剧，但编剧很用心，考据了特别多的历史，台词也是我这么多年来见过最讲究最拗口的，我当时对那段历史完全一无所知，甚至有些台词我都只限于知道它怎么读，并不知道它的真正含义。”
“所以我一有点声量的时候，游星的经纪人四处帮我交代，在采访里，在各种综艺里，都要照顾我。包括我自己，那时候的人设就是‘沉默寡言’，我不敢多说一句话，毕竟一旦我说错了，就一定会上热搜。”
说到这里，当年的种种境况闪现回何矜脑海里，他只自嘲一笑：“不过我再谨慎，也还是会被各种解读，我被骂过很多次。综艺里玩那种常识的诗歌答题，我都得提前背很久，甚至有段时间推理综艺明明很火，也有制作团队联系过我，但我不敢去录。”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奚玉风没忍住评价了一句，又道，“那苏惟能帮你把这温柔文艺男神的人设立起来，真的花了很大力气啊，厉害。”
何矜瞥了眼奚玉风，“嗯”了声：“我向来有自知之明。”
奚玉风挑眉，心里轱辘了很多话，最后只有一句：“文艺男神得先文艺，文艺的话，我承认你的颜值和气质在诠释这两个字上没输，但没点真文艺的感受，这人设迟早得塌。”
“所以？”何矜反问，“你一直觉得我没有真文艺的感受？”
奚玉风噎住了一下，这问题怎么细想都有点奇怪，没等他想明白这奇怪的点在哪儿，嘴已经比脑子先回答：“我就是想不明白，才想问你。”
“嗯？”何矜声音温和，“你问。”
奚玉风在斟酌词汇和直言不讳中火速选择了后者：“团队里谁帮你写的发言稿，凌安澄吗？”
“凌安澄要是知道你对他的评价是这样，得高兴死。”何矜不咸不淡地说，“四个月，你跟我的行程已经跟了四个月，我拍戏你见过，我采访你听过，你说说看，我什么时候看过稿子？”
奚玉风滞了一瞬，才发觉：“……我的确没见过。”
“那你就是不相信我是自己说出的这些话，我有我自己的认知？”何矜笑了起来，“凭什么呢？你对我的偏见真的有点大了。”
“我道歉。”奚玉风举起双手，也给出了自己眼中的证据，“我不应该对这位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其中三百天都在工作，却还能保持自己独立思考，独立阅读，独立学习的大明星持有这么大偏见。”
“尤其是他没有完整地接受过义务教育，没有高中及以上的受教育经历。家里藏书量寥寥无几，闲暇生活几乎全是小视频和小段子，我不应该怀疑他的人设，不应该质疑他的自控能力和学习能力。”
何矜：“……”
这话怎么听都很刺耳，何矜无言反驳，这的确是这四个月来，奚玉风能看得到的，他的所有生活的一角。果然，人不能完全被看到。何矜深吸一口气，决定以德报怨，大方地夸赞：“你倒是观察得仔细。”
奚玉风温和补刀：“所以你要我怎么相信你呢？”
“……”何矜再度沉默，的确，他又不能时时刻刻把奚玉风绑自己身边，也不能让奚玉风穿越时空，看看前几年他的生活，末了，何矜只能对这番话予以肯定，“那倒确实。”
“你让我来评估，我也不信。”何矜很会换位思考，但不代表他就此承认，“不过，奚玉风，怎样在你心里才算真正的文艺人设呢？”
奚玉风思索了一瞬道：“腹有诗书气自华。”
“行。”何矜连连点头，“现代社会百分之八十标榜自己文艺的人都将被这条准则打倒。”
“然而文艺最近几年在网络文化中也以贬义居多。”奚玉风温和提醒，“我建议你换个人设吧。”
“那你有什么高见？”何矜诚恳求教。
“没有。”奚玉风斩钉截铁，“我是那种无论你是什么人设，我都会十分讨厌你的人。”
知道奚玉风对他的观感不好，但何矜没想到这么不好，刹那之间他只能嘀咕一句：“真不知道谁能在你眼里能算看得顺眼。”
可能没有人。
奚玉风很有自知之明。
-
抵达琳都的时间比预估的时间提早了一个多小时，他们八点左右下高速，连续十几个小时的行程，奚玉风从来没这么累过，到最后基本上都是何矜在开车。
看奚玉风蔫蔫的，何矜便问：“你家给你留了饭吗？”
“不知道。”奚玉风有气无力，反问，“你家给你留了饭吗？”
“我和她们说我明天才到。”何矜道。
奚玉风自然而然地“嗯”了声，而后才想到什么，恍然惊觉：“所以你的年就这样过去了？”
何矜无所谓地应：“你不也是吗？”
“……”奚玉风沉默了会，倏然又问：“这么多年都是这样？”
意识到这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机会，何矜云淡风轻地说：“差不多吧，都习惯了。”
奚玉风没按何矜设想中提出关怀，只有眉头紧蹙，来了一句：“我后悔和你签五年约了。”
何矜：“……”
“备播带录完的时候，我似乎就和你说过。”何矜一字一句道，“你可以先行离开，享受你的假期。”
“唉。”奚玉风叹气，“那不是看你孤家寡人，怪可怜的。”
何矜不知道这又是在玩哪儿出：“你……”
“孤家寡人。”奚玉风打断何矜的话，问：“我给你补个正式的年夜饭，怎么样？”
何矜的第一反应是觉得自己耳朵出现了问题，要不然就是出现了幻觉，再要不然就是身边这个人被夺舍了，于是犹疑不定，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奚玉风其实说出口的时候就有点后悔，但覆水难收，尤其是何矜没立即给出反应，他便顺水推舟地打算开个玩笑就把这事揭过去：“没……”
何矜的声音却同时响起：“地……”
他们同时沉默下来。
奚玉风先行反应过来：“我开玩笑的，舟车劳顿的，回家就休息吧。”
“我当真了。”何矜决定抢回主动权，“地址是哪儿？导航下。”
奚玉风干巴巴地解释：“……这么晚了，还是大年初一，应该没人营业了，所以我说出口的时候也真的只是个玩笑，我以为你听到这句话第一反应会觉得我在嘲讽你。”
听了这话，何矜忽地觉得奚玉风真是有点“可爱”，不知道是因为一整天下来太疲惫所以奚玉风脑子没之前那么灵光，能怼人怼得针针见血，还是因为……
这一趟行程下来后，对奚玉风来说，其实他也是可以让人卸下防备的存在？何矜不得而知，却并不妨碍他敏锐地指出问题关键：“奚玉风，你不想回家。”
奚玉风神色不变，但骤然清明锐利的眼神还是暴露了些什么，何矜从中央后视镜里瞥到，便温和道：“所以补我顿年夜饭？有什么事我帮你和你家人说。”
“别了，要你帮我说，我这个年别想过好了。”奚玉风嘲了句，“饭可以有，不过你家得有食材，得能开火。”
“什么意思？”何矜有些没明白。
“我给你做。”奚玉风平静道，“年夜饭得吃自己做的，才有意义。”
何矜没预料到这种走向，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疑问奚玉风会做饭这件事，还是该收回自己的话。毕竟看奚玉风这满脸疲惫的样，真让奚玉风给自己做顿饭估计这一辈子都得是“压榨”的印象了，他话还没说出口，奚玉风就笑：“怎么，害怕我会借此讹你？”
“我也当真了。”奚玉风慢吞吞把话原封不动还给何矜，虽然指代不明，彼此却都心知肚明这是在说什么，“不过，事先声明，就两个人，我也开了半天车，你别指望我做满汉全席，撑死一顿饿不死的家常饭，甚至还要取决你冰箱的食材。”
奚玉风说着，又恍然一句：“诶，你冰箱里有食材吗？”
“我家附近有商超，可以一会儿去采买，反正我本来也打算明天买点东西。”何矜及时道，生怕奚玉风会因此反悔。
“好。”奚玉风应，“那我先睡会儿，到了喊我。”
大年初一的琳都和燕都差不多，作为举世闻名的国际大都市，常住人口总是在新年这几天跌破新高。白天里还能靠旅游景点撑一撑热闹的场面，到了夜晚，街道宽阔，霓虹闪烁，但空气也寂寥得吓人。
新年期间，商家景点晚上都不怎么营业，路上没什么车，更没什么人，尤其在偏离市中心又以清幽闻名的高档公寓区。
从车内望过去，该公寓楼栋里，没几盏灯亮着，毕竟来这个小区买房的人大部分都是精英人群，是那种通过后天努力才能在琳都想方设法置业的精英人群。他们先天的血脉连接无法抛却，也就必须要在血脉连接最旺盛的一个节日，告老还乡，阖家团圆。
这副景象，何矜过往那么多年早已习惯，他也算是其中一员，只是格外光鲜亮丽。只是，每每看到人去楼空，而彼岸灯火绵延，欢声不断时，何矜却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心底那股名为艳羡的情绪。
然而今天——何矜把车开进商超下的停车场，放下手刹时，副驾的人察觉到什么，慢慢睁开眼。看着奚玉风茫茫然的样子，何矜没忍住，想起了他们第二次见面的时候，唇角弯出一个弧度。
那个时候，他被奚玉风哄骗着做了将近一傍晚的司机，也是此刻，何矜才觉得自己脾气当真是好，而奚玉风也着实太坏。恐怕这世界上再没有第二个人，就能在第二次见面时，就给他送这么大一份“见面礼”。
未曾料到，半年过去，寒冬腊月，新春时节，竟然也是奚玉风主动提出要为他补一顿正式的年夜饭。何矜心头涌现出些许说不出道不明的情绪，就好像，茫茫孤舟终于在这一刻有了彼岸停泊。
“怎么，这么感动？”奚玉风睁开眼后缓了两秒就彻底清醒过来，解开安全带，穿好羽绒服，却见何矜没什么动作，还带着神秘的微笑看着他，没忍住先调侃了一句，发现何矜的笑意越来越深，奚玉风无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忙说了句：“笑也没用，一会儿都是你买单。”
何矜点点头：“嗯。”
车外夜色浓郁，车内灯光摇曳，何矜觉得自己的喉咙有点痒。
奚玉风似乎浑然不觉，他已经戴好口罩，推开了副驾驶门，何矜无声地叹一口气，伸手抓住奚玉风的手臂，阻拦了句：“你不等我，谁来付款？”
“我下去等你。”奚玉风还是下了车，又似乎怕何矜多想，多解释了句，“我提前适应下外面气温。”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新年（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