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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新年(六) “奚玉风, ...


  •   听了这话,奚玉风第一反应不是惊奇,也不是抵触,而是意料之中的惆怅——他既没当机立断地拒绝,也没有伶牙俐齿地调侃,而是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何矜,没必要。”
      他一字一顿的陈述,声音平静:“你知道我接近你是为了林识,为了她这条娱乐圈不怎么在乎的命,还有娱乐圈深不见底的网。我很感谢你愿意配合我,我也会尽力降低对你的影响,事情查清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你不会想见到我的。”

      何矜却问:“你就这么笃定我们未来没有交集?”
      “没必要。”奚玉风只是摇头道,“你没必要把更深的把柄交给我,现在这样就已经达到了平衡,没必要打破它。”

      何矜安静了半晌,脑中回荡着这五个月和奚玉风相处的点点滴滴,自以为已经最大限度地做到了掏心掏肺,他从没把奚玉风当成普通的助理来对待——
      奚玉风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他竭尽所能支持和配合,只因为是奚玉风。何矜忽地笑了下:“五年的合约,你当时看都没看违约金就签了,你在想什么?”

      奚玉风诚恳道:“我保证我可以踏实做好这五年的本职工作。”
      何矜却蓦地话锋一转:“奚玉风,你是不是从没有相信过我?”

      “何矜。”奚玉风沉沉道,“有些事情和相信与否无关。”
      “无关么?”何矜要笑不笑,声音却越来越平和,“我没猜错的话,你也从来没有相信过陈商?从训练营之后,我一直在想一件事,陈以就算再怎么欣赏你,也不至于真把你当成什么必要的人,还非要你掺和进圈内事来。
      “后来我想到了,陈以和陈商的父子关系不算很好吧?陈以一直在逼迫陈商入行,陈商为此出国躲了四年。他们关系要变得亲近,你一定是颗关键枢纽,所以陈商一回国,项目一开展,陈以就一定要你参与,至于陈商对你是什么想法,我不是瞎子。”

      奚玉风无法反驳——观人观己观身观命,这并不是一句好评价,陈以毕竟多活了二十几年,他那些算计,在陈以眼里近乎透明,于是第一次见面就能看出了他的意图,这是一句警告。

      但是,陈商没看出来,他在奚玉风为他定制的剧本里近乎着迷——奚玉风冷漠,对待来烦他的人尤其还和娱乐圈沾边的人的态度可谓是厌恶至极。
      亲眼见过奚玉风的拒绝后,陈商愈发觉得自己的地位斐然。奚玉风愿意陪他各种折腾采风,甚至愿意陪他上陈以那无聊的私教课,这都是证明。

      至于旁人总说奚玉风是有所图谋,陈商不觉得。只有他们两个人再清楚不过,奚玉风极有分寸,贵的礼物从未接受过,凡能接受的礼物必定有来有往,且心意十足。
      还有甚者说奚玉风接近他是为了娱乐圈那点资源,陈商更不相信,他就没见过能比奚玉风更厌恶娱乐圈的人。

      陈商只觉得,他第一次能在奚玉风面前自由地做自己,不用隐瞒身份也能达到最平等的待遇。除了脾气坏了点,奚玉风哪里都很好,理智又清醒,就算和这个人试试,哪怕走不到终点,也会是好聚好散的。

      奚玉风会是一个很好的朋友,更会是一个不错的情人。

      似乎接触过他的人都这么想,奚玉风唇角弯起一丝讥诮的弧度:“所以?你想说什么?”
      “我没想说什么。”何矜也抿出一个浅淡的笑,“到服务区停会儿吧,下一个路段我来开。”

      “好。”奚玉风知道何矜想略过话题,给彼此留有余地,却还是忍不住,撕开了口子,“我好奇的不是你。”
      “我知道。”何矜语气平和,并不觉得难堪,“但我好奇的人是你。”

      奚玉风:“……”
      他呼出一口气,故作轻松:“玩吧,真心话。”

      何矜反倒推脱了起来:“没必要迁就我。”
      “有点儿自恋了。”奚玉风毫不客气地评价了句,“我没迁就你,只是认真思考了一下,能得到大明星的秘密,怎么都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要是哪天我过不下去了,说不定能以此谋生。”

      何矜无奈地耸耸肩:“那你先问。”
      奚玉风微微思考半分钟,就问:“如果能再选一次,你还会入行吗?”

      “没有如果。”何矜当即否定了这个问题,“奚玉风,我以为你是个不会回头看的人。”
      “那你以为错了,你问吧。”奚玉风语气轻松。

      何矜视线投到窗外,山脉起伏不定,连绵不绝,荡出一条独特的线,像云涛,没定数,他轻声问:“你讨厌过我吗?”

      “实话不好听。”奚玉风平静回,“你听吗?”
      何矜依旧看着窗外,看着后视镜里车辆奔驰不绝,看着周遭风景急速更迭,只道:“我只想听你的实话。”

      奚玉风叹了口气:“好。”
      “讨厌过。”他右手扶着方向盘,左手肘倚着车窗线,几乎是回答的一瞬间,有些记忆就蹿进了奚玉风脑海,“我没理由不讨厌。”

      林识上初中的第一年就开始追星,那年她十三岁。
      她在福利院长大,是班里公认的穷小孩,整日穿着件洗到褪色的校服,写作业的中性笔都用胶带缠了好几圈——那笔的顶部坑坑洼洼,笔芯处早就裂开,但她没换过,一直用那根笔。

      “你猜她为什么一直用那根笔?”奚玉风说着,蓦地停住,问何矜。
      何矜代入了自己的小时候:“反正能换笔芯,就能继续用,而且找到一根手感不错的笔壳也很麻烦。”

      奚玉风摇头:“是因为那笔是你代言的,是她平时不舍得买的牌子,但是是你代言的,价格比她平时用得那款笔,贵得多。”
      “她想用心保存,刚开始只在大型考试的时候用,觉得你会给她能量,给她好运。后来,她主要用的那根笔的外壳彻底报废了,就一直用这根,这根你代言的笔有一次摔在地上——其实1块的笔和10块的笔都一样,最后都会变成废品。
      “她没钱买新的,就只能一直用这根旧的,胶带缠了满圈,她反倒说,这根笔见证了她的岁月与成长。”

      何矜觉得空气有点闷。

      “你猜她为什么没钱买新的笔?”奚玉风又问。

      林识在福利院里长大,生活费定量,将将满足温饱,根本没有零花钱。对于他们这些孩子来说,能吃饱穿暖就是一种幸运,至于零花钱,至于除吃饱穿暖外的额外费用,都不是福利院所能满足的。

      “她节假日会去那些不正规的小餐馆洗盘子,洗一天30块钱,摔碎一个盘子赔50。第一个月她摔碎过不少,后来才逐渐能攒起钱了。”

      “她攒的不多,钱分为三部分,一部分用于学校的一些额外支出——我们初中的时候班上会自愿订牛奶,但要交钱,她当然从没交过,不过有些教辅费,有些班费,这是没法不交的。”
      “剩下的两部分,她把其中一部分留给你,买你最新的代言或杂志。再攒起另外的一部分,她这辈子最大的梦想是见你一面,于是她攒了一张车票。”

      “她想给自己攒一张能去往全国各地的车票,林识那时只想着一件事,如果万一有哪天她熬不下去了,她可以竭尽全力去见你一面。”

      奚玉风想到往事,想到当年那个瘦瘦小小的女孩,是怎么捏着那根破破烂烂的笔,穿着脱线开胶的鞋,幻想着一步一步走到她偶像面前。
      就像她偶像当年也是知道人生疾苦的,也是在人生疾苦里长大的。

      “我没问过她。”奚玉风轻声继续,“我没问过她为什么非要追星,非要喜欢你。”

      但答案很明显。
      当年的何矜,是草根代表,是苦孩子的出身,是倔强坚韧的,要抓住命运的人。
      ——所以林识以为,何矜和她一样。

      奚玉风没说出后半句话,只是看了眼指示牌,把车开向服务区,找到位置停好车后,他一言不发地下了车。
      何矜在车里静静坐着,这是奚玉风第一次向他详细提起林识的故事,提起他口中的原因,何矜没想过是这么沉重的一个故事,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奚玉风又去了趟便利超市。
      何矜的代言上到高级珠宝等奢侈品,下到日常生活中杂七杂八的用品或食物,涉及面很广,他在便利店又看到何矜的身影,在一包零食的外包装上。

      奚玉风拿起那包零食,想到的却是林识。
      他对林识的了解,也是滞后的。林识去世以后,奚玉风帮福利院的人为其料理身后事的时候,才在遗物中的日记本里找到林识无法言明的种种思绪——她为什么一定要追星,又为什么一定要入行。

      整整一本日记,字迹凌乱,奚玉风却看到了一条鲜活的生命,她意识到自己的人生如枯草,却还是努力地想要抓住一些什么。

      奚玉风回到停车位的时候,何矜已经休整好,换到了主驾驶,他站在车外,深吸了几口气后才上车,看何矜一副忧心忡忡担心他的样子,奚玉风忍不住笑了下:“我没事。”

      坐进副驾驶后,奚玉风脱了外套,系好安全带,侧头看着何矜,平静说:“其实我更讨厌我自己。”
      有些猝不及防,何矜怔了一下。

      奚玉风看向方向盘:“不走吗?”
      何矜启动车子,把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到开车上,奚玉风耸耸肩继续道:“我和林识是一个初中的,不同班,只是听说过她的事情——她在福利院长大,这种隐私,学校和班主任都有义务为她保密。可她的班主任没有,反而捅开,再加上当时她班上的一些人将其作为谈资,在我们整个年级里,这已经不是秘密了。”

      “初中毕业,她的努力没白费,考上了重点高中,可能大家都成熟了,过往初中里认识她的人,也都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都在不约而同地为她保密。”奚玉风缓缓道,“不过从始至终,我都是个局外人,我和她不熟,偶尔碰到过几面,连招呼都没打过。”

      “高二那年我高烧不退,在班上险些晕倒,当时我的班主任没把它当一回事。”奚玉风说到这时忍不住笑了下,“是林识帮我报了120,直接把我送到了医院。”

      “我不是什么大病,就是一直在发烧。”奚玉风说这话时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有种事不关己的冷漠感,“当然,发烧一直不管的话,也会成为大病,我感谢她救了我一命,所以也开始关注她,想找个机会把这份情消了。但她似乎不需要,我这才发现,高中的她和初中的她,简直像变了一个人。”

      林识在高中简直是不良少女的代表,经常旷课,偶尔打架,开始沉迷于各种超乎她年龄和心智的打扮。每天一下课,她就去换装,穿上不合身又超乎她年龄的服装,跌跌撞撞地走进那个大人的世界。学业被她彻底扔在了一边,在每学期的期中期末考试中稳居倒数。

      “她把初中同学帮她隐瞒家庭情况的事情视作同情。”奚玉风想到高中校园里那些风言风语,忍不住蹙了下眉,却只一瞬,就极快地恢复了表情,“有几个女孩不理解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劝过她,想帮她,最后吵了几架,也就不了了之了。”

      何矜不解:“为什么?”
      奚玉风看了何矜一眼:“还是因为你。”

      “她把自己这一生从未曾获得过的爱,转化成一种病态的情感和执念,全都给了你和你的粉丝。”奚玉风想到日记上的那些语句,有些不忍心,却还是一字一句地复述,“她写过一句话——‘哥,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相信的人,我不允许任何人欺负你,伤害你’——猜猜是什么事情?”

      何矜猜不到,但大概算算,林识和奚玉风是同龄人,十六七岁上高中,那时他也才二十一岁左右,是刚刚雪藏后凭借一部小成本偶像剧杀回娱乐圈的时候,也正是私生粉最猖獗的时候。

      林识如果十三岁开始追星,也就意味着她会完整看过何矜这一路走来的艰辛与不易,看过他作为偶像出道时只能以勤补拙日夜不停的练习,看到他就算签了大公司也要被雪藏的可悲境遇,看到他重回话题中心却要被私生粉打着以爱为名的旗号饱受骚扰。

      “因为我被公司雪藏,被私生跟踪?”何矜想到往事,不太确定地问。
      奚玉风粲然一笑:“是啊。”

      “那她能做什么?”何矜又问。
      奚玉风仍是笑:“关键不在于她能做什么,在于她想做什么。”

      何矜一言不发,脊背攀起丝丝凉意。
      奚玉风知道何矜的担心与恐惧,但还是把想说的说了:“她想入行,想保护你,尽管她自己并不知道自己做些什么才能算保护你,尽管她最后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也没能让你记住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新年(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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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8月19号必完结,最近写完就会更,同时还在修文和小细节。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