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私教（四） “人身攻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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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矜这一晚差点没睡着。
他被奚玉风的话勾起了某些思绪，过去的记忆和自己要转型的宣言混杂在一起，令他翻来覆去，辗转反侧。
他不是对自己没有清晰认知的人。
相反，何矜一直都知道自己从哪儿来，并不像奚玉风话里话外体现得那么矜贵，可他也被奚玉风问他的问题扎扎实实惊到——原来自己已经忽略那些那么久了吗？
吃了颗褪黑素，才勉强有了困意，半睡半醒间捱到天亮，何矜的闹钟还没响，他就先行醒了过来，这回起床何矜没最先看手机，径直去洗手间洗漱，抬头看了眼镜子时，被镜子里的自己吓到。
脸色苍白，眼球里泛着红血丝，眼皮浮肿，何矜心说自己什么时候有过这种状态，果然还是睡眠最影响人，不过还好他今天全天都得戴口罩和墨镜，也不用担心被拍到后又被造谣说整容恢复期了。
只是，今天的他，状态确实太过沧桑了，何矜深吸一口气，简单地洗漱一番后，却坐在床边，在给自己打个底妆和就这样素颜出门之间，何矜犹豫许久。
于是当凌安澄和他汇报车快到楼下时，他才猛然一惊，赶忙回了句：【我今天自己过去，忘记和你说了。】
【黄金甜橙：啊？那车……】
【今夕：车让司机先开回去吧。】
凌安澄其实并不太清楚何矜今天一天的行程，也并不知道何矜口中的“自己过去”是指坐地铁过去。
眼看着时间要到了，何矜很快下定决心，决定素颜出门。从衣柜里找出最不显眼的一件白色短袖和灰色休闲卫裤，何矜换好后，因为不知道奚玉风安排的环节是否会有户外，还翻出了防晒衣套上，并顺手抹上防晒霜，戴好鸭舌帽，口罩和墨镜，就决定出门。
乘电梯时，何矜下意识按了【-1】键，等电梯到地下停车场自动开门时，他看着琳琅满目的豪车，又默默按下【1】。
何矜很少从平山公寓入户门进出，甚至很少在公寓一楼的大厅逛过，更别说看过平山这个小区在地面一层做的昂贵绿化和物业管理。
平山公寓的环境对得起它的房价——高出琳都市平均房价的两倍，毕竟一梯一户的设计，户户两百平往上的大平层，就折灭了不少琳都市平均市民的希望。
物业管理严密，环境清幽安静，十五层以上就能把琳都市繁盛的江景一并收进眼底，在夜间赏景的时候，总给人一种掌握了整个城市的错觉。
楼下两百米就是地铁和公交站，当然，住这里的人不太需要。一公里内有国际幼儿园和市重点中学，三公里内有所近些年才投资的小学，除此之外，大型商圈和各种连锁生鲜超市也都在脚程范围内。
何矜选择在这里买房，也只是为了圆青少年时期的梦，然而此刻从明亮通透的入户大厅走出来，他恍然间感觉，自己好像离那个梦还越来越远了。
顺着特意设计的幽径从公寓入户处到公寓正大门，何矜站在路口处徘徊了几分钟，他想起自己压根不知道地铁站在哪儿，于是摸出手机开了导航，可还是被左转右绕的线路迷惑了一会儿，何矜才终于顺着语音提示找到了地铁站。
何矜没急着进站，而是观察了一会儿周围的环境，工作日八点钟的琳都地铁站，来来往往的都是穿着打扮得体的职场人，或许有所谓的职场精英，但更多的都是琳漂打工人。
兀自看了一会儿，何矜才意识到，这方世界比他想象中繁忙得多，不会有谁会特意停留脚步，看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年轻男人站在原地，仿佛彷徨失措。
他没被任何人关注到，这应该是近些年，何矜第一次体验到这种感觉，此刻他终于明白自己前一天的担心多么没有道理。
何矜舒出一口气，拿出手机，查了下怎么坐地铁后，在支付APP里注册了自己的出行卡，就随着通勤的人群，一起涌进了拥挤的车厢。
他没坐过地铁，并不是他不愿意坐，而是这么多年的巧合混杂在一起，兜兜转转，让今天成为了第一次体验。
何矜刚出道时并不在琳都常住，而是在临省的琅城租房住，那座城市算不上经济发展得特别好，彼时没有修地铁，只是风景秀丽，有不少影视剧在那儿取景，后来慢慢发展成了影视城，周遭房价一涨再涨，何矜也只好去更偏一点的地方租房住，后来就常常在两地之间乘长途公交往返。
而等琅城修了地铁时，他已经通过一部影视剧的配角，在娱乐圈打响了知名度，经济状况变好，影响力变大的情况下，他出行不会选择公共交通。
甚至，何矜认认真真想了下，如果不是奚玉风这回提到，他很有可能直到退圈息影，都不会坐地铁，除非有影视剧需要。
地铁到站很快，幸运的是，家门外的这条线路就能直达地铁大厦地铁站，否则还要转线路，何矜想想就觉得麻烦。他一边感叹公共交通发展得真是快，一边找出奚玉风的聊天界面，发去消息。
八点四十七。
何矜如约到了地铁大厦地铁站底下，被庞大的地下结构震惊到——地铁大厦这一站事实上是各条地铁线路的中转枢纽站，不少交错的地铁线路都会在这里进行转车，方便又快捷。
但十几个出站口也的确让何矜有点手足无措。
他不知道自己该从那个出站口出去，于是静静等奚玉风回消息。
消息没等到，等到背后一句男鬼似的声音，冷冽，阴沉，虚弱，同时又有某种难言的吸引力：“你在等我？”
何矜莫名感到脊背发麻，他转身看去，果然是奚玉风。这位今天终于舍弃了白衬衫黑西裤，换上了更为轻便的短袖和卫裤，虽然仍旧是一成不变的白配黑，同时还背着昨天何矜就在医院见过的通勤包，鼓鼓囊囊的，似乎装了不少东西。
琳都九月的日均气温仍在二十八度左右，奚玉风因着自己的体质，还是外搭了一件薄款夹克外套，但此刻许是走了些路，空调温度也开得相对高一些，他决定脱下外套。
将其搭在手臂上后，把斜挎着的通勤包移了个位置，奚玉风顺手从包里摸出手机扫了眼，一堆未读信息，便看向何矜：“你坐地铁来的？”
何矜“嗯”了声，低头看向奚玉风在宽松白T恤下更显单薄的身形，忽地问：“你体质很差吗？”
奚玉风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扬了扬手机，径直往前走：“我刚在地铁上睡着了，没看消息。”
何矜知道奚玉风是故意回避话题，也就没再多提，三两下就跟上奚玉风。
他们一路走到了地铁大厦的地图导览处，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线路，奚玉风顿住了步，随之抬头，认真看着那副地图。
趁此时机，何矜侧头看奚玉风，莫名觉得，在人来人往的繁忙都市清晨，他们不慌不忙显得格外岁月静好。
“唔。”奚玉风看完后，用手机拍下，转头看向何矜：“还没问过你，你都演什么角色比较多？”
何矜忽然觉得自己饰演的那些角色都有点儿难以启齿，诡异地沉默了一会儿，才斟酌着词汇回：“强大又厉害但对女主一往情深的男主。”
其实是仙偶中的Bking师尊，可恋爱脑晚期，可以舍弃苍生都不能舍弃恋爱。
奚玉风微微挑起了眉，并不作声，示意何矜继续。
何矜：“骄傲又自律有一个很悲惨的原生家庭但非常争气事业有成很有魅力，把女主视作唯一光亮来源的男主。”
其实是现偶中的创业型霸道总裁，非常哑巴，经常不搭理人，和女主每隔一集小矛盾，每隔三集大矛盾，且女配都很喜欢他，还会有一个非常复杂的家庭环境和原生成长环境。
奚玉风仍旧一言不发，静静看着何矜。
他再度继续：“永远青春永远少年做起事来一腔孤勇热血上头堪称少年英雄且能用他的男性魅力折服许多优秀女生的男主。”
其实是某些特定情境的“大男主”，前期不一定有权有势，但非常自信且霸道，而上进温柔阳光的女生就必须成为他的附庸。
奚玉风：“……”
凭借多年辣评经验，他听出了何矜的言外之意，也并不叫听出，而是这些人设就是目前娱乐圈最常用的偶像剧人设。
何矜似乎还要再说，被奚玉风抬手打断，那是一个看起来有点像投降的姿势：“我知道了，不用再举例子了。”
娱乐圈的创造力还是有点儿太贫乏了，何矜自然知道奚玉风听明白了一切，于是闭上了嘴，决定洗耳恭听，看看这位“演技指导老师”会如何评价这些角色，虽然他知道奚玉风的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但就是想听。
果然，“老师”一张嘴，就能直中要害：“其实，你的这些角色，根本没有人会坐地铁。”
何矜默了默，才道：“确实大部分角色不用，但有些会。”
奚玉风抬眼睨他：“用地铁谈情说爱吗？”
何矜：“……”
依旧很尖锐，但事实也大差不差，现今的国内男女主影视剧，除非极为现实主义题材的剧，否则，凡是涉及到公共交通，涉及到高峰时段，一旦出现，就是女主站不稳了，要扑进男主怀里，来一场含情脉脉的对视。
“没有吧，也有在空无一人的地铁上营造主角极为孤单的氛围和场景。”何矜弱弱反驳，“还有一些悬疑剧，也借助地铁推动剧情。”
不过，悬疑剧的角色，对演技要求都挺高的，尤其是悬疑剧的主角，人设无疑都是聪明又敏锐的，如果个人长相无法贴近，只能靠演技调整自身以达到这种气质。
奚玉风勾了下唇：“我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很有趣，凡是偶像剧，就需要主角颜值一骑绝尘，无人可及，只要是悬疑剧或稍正一点的剧，就需要主角无比精明，气质上非常善于算计。”
“所以？”何矜听了这话，不明白奚玉风想说些什么。
“然而演偶像剧的一旦没演技，又说只剩一张脸能看，演悬疑剧的哪怕没演技，都能凭借那股小家子气的算计感被说天选。”奚玉风说着，睨了眼何矜，“其实我觉得吧，如果偶像剧的评判标准也能和悬疑剧一样，那你也能被夸好几句天选。”
这是在夸他的颜值一骑绝尘无人可及么？何矜犹疑了一瞬，眨眨眼：“我当你在夸我了？”
“不，我是在说，本质上是剧本的问题更大。”奚玉风沉声回：“悬疑剧以逻辑作为卖点，所以哪怕主角演技够不上，也能吸引一群所谓的剧情粉。但所有的影视剧都应该具有质量上乘逻辑链完整的剧本，偶像剧很明显，重氛围不重剧情，所以处处落了一截。”
“不过啊。”奚玉风的嘴毒永远都是无差别攻击，“其实有些悬疑剧的剧情也是没法细抠逻辑的，细抠也有很多bug。”
“但是，至少这种剧的编剧没把观众当猪，再加上，凡是人所创作的作品，就必定带有人的思想局限性，就像世界上不会有完美犯罪，悬疑剧本自然也不会有完美的逻辑链条。”
“爱看悬疑剧的至少思维上差不到哪儿去，也就没那么偏激，于是你会发现，悬疑剧仿佛站在了世界顶端。”
“……人身攻击就没必要了吧？不是所有偶像剧都缺少逻辑链的，奚先生。”听了奚玉风这么多的分析，何矜先纠正了一下某些偏见，随即也叹了口气，“不过听了你这位普通观众的反应，其实说明现在的影视剧难看，这锅也真不能全扣演员身上，一句演员演技差就是唯一的死因，其实大环境的问题更大。”
奚玉风却没再多说，既没附和这句，也没反驳，转而问起另一句话：“既然你今天是坐地铁来的，不妨说说什么感受？”
何矜看着奚玉风，一时之间拿不定这个问题想问的是他对坐地铁这件事什么感受，还是问对地铁上这些人有什么感受，犹豫了片刻，刚要出声，一道年迈的声音在他们耳侧响起：“小帅哥啊，我想问问，去琳大儿童医院，得坐哪条地铁线啊。”
他们转身看去，是一位看着有些年纪的中年女人，带着一个女童，女童大概三四岁的样子，扎着两个麻花辫，一双琉璃般的大眼睛看着他们两个人，咕噜噜地转着，模样可爱喜人。
何矜连忙侧身让开了路，却见那女人摆手：“你别叫我看啊，我有老花眼，看不清，再说我不识字，看清了也认不得。”
女人的普通话并不标准，掺杂着某些地方方言的口音，所以第一句话何矜并没有听明白她在说什么，只是以为自己挡了路，这第二句话说时，她还指着自己的眼睛摆摆手，何矜才恍然般发觉，人家不是嫌他挡了路，而是在问路。
奚玉风显然更熟悉这种场景，他没说话，而是从自己背着的包里摸出一个便签本，看了眼地图后，用笔写下几行字，而后递给那个女人。
女人接过，看了眼，奚玉风的便签条写得细心，不仅清楚地写了要坐哪条线路，还标明了方向，活脱脱像一幅小地图。
怕中年女人认识的字不多，奚玉风画了许多箭头，也便于女人去月台比对后乘坐，中年女人第一次收到这种指路方式，又清晰又便捷，赶忙连声道谢，还央着小女孩一起。
奚玉风神色柔和，很轻地点了点头，却还是一句话都没说，何矜在一旁看完了全程，回应了小女孩的道谢，还在小女孩挥手告别的时候，也半蹲下身子挥了挥手。
待女人牵着小女孩走后，奚玉风和何矜都自觉往旁边站了站，怕挡了路。
把刚刚用过的纸和笔收回包里后，奚玉风将手上的衣服递给身边的人，愣了一秒后，何矜自然接过。
奚玉风没注意到那一瞬间的怔愣，只知道自己手上东西清空了，更方便他在包里找东西。
何矜并不知晓奚玉风在找什么，只是站在一旁，帮奚玉风拿着衣服，同时十分纠结自己该不该看向奚玉风的包。
方才偏头瞥了几眼，何矜发觉奚玉风的包不算太大，是个普通容积的通勤挎包，然而似乎塞了很多东西，除却刚才的便签纸和笔，还有充电宝，遮阳伞……
这还只是何矜清扫一眼能看见的大件物品，但他能看到的也仅限于此，因为最后他还是特意避开了视线。
直到奚玉风伸手拿回衣服道了声谢后，何矜才回了头，看到那双纤长的手正在拆开一枚医用口罩，奚玉风便抬眼，主动解释了句：“我有点感冒，出门时忘记戴口罩了，现在补上，怕传染。”
何矜顿时愣在原地，视线落在已经被口罩熨帖地遮住了白皙的皮肤和下半张脸的奚玉风身上，那双刘海下单薄冷淡又锐利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却在何矜心底搅动了一圈涟漪。
他刚刚还在纳闷为什么奚玉风不发一言，以为是生性使然，但此刻也才惊觉，什么样性格的人会在帮助了对方收获感谢后连句“不用谢”都不说，而是隐晦地表示？奚玉风显然怕传染给那个小女孩，尤其在小女孩的目的地是儿童医院的情况下。
察觉到何矜没跟上他，奚玉风回过头，看着还站在原地的何矜，心里叹了口气，又多解释了一句：“刚开始是真的忘了，没想故意传染你。”
何矜点了点头，两步就走到了奚玉风身旁，目光里有些欲言又止的意味。
奚玉风等了半晌，何矜也没说出口，索性就将话题转回到自己手上：“所以现在，你可以谈谈你的感受了吗？”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私教（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