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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番外* 岁岁相依 怎么会累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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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羿安怎么也没想到,再次踏上苏城的土地,竟是为了参加李秀香的葬礼。
接到周博电话那天,他还在剧组拍戏。那场戏,他演一位病重的侯爷交代后事,剧本里只写了“隐忍克制,落泪即止”。可那日他边咳边念台词,说到一半,情绪毫无征兆地崩溃,眼泪跟断了线似的往外涌,怎么也止不住,导演只能被迫喊停。
那场戏仿佛抽干了他身上所有的水分。接下来几天,他整个人处于一种诡异的平静——直到他第四次接过程依递来的保温杯,转头又要往饮水机走。
“哥,杯子里有水。”程依一把扯住他的手腕,眼底的慌乱和担心几乎要溢出来,“你……还好吗?”
“啊……”程羿安低头看了看满当当的杯子,眼神有些发直,迟钝地应了声,“……没事。”
看着哥熬得通红的眼睛,程依喉咙里像塞了块浸水的棉花,将安慰的话堵在了嗓子眼。
阿婆最照顾兄弟俩的那几年,他年纪太小,记忆早已模糊。他打小除了程羿安对谁都抱有戒备,等他渐渐懂事,最亲近的那几年已然溜走了。他也难受,但这痛感远不及哥来得沉重。
眼下程羿安这副丢了魂的模样,让程依心里发慌。他只能寸步不离地守着程羿安,生怕哥突然倒下。
候机室里陆续有人朝这边打量。程羿安红着眼眶发呆,整个人陷在宽大的外套里,周身散发着不堪一击的脆弱,引人怜惜。
程依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用身体挡住那些探究的视线。余光瞥见有个女生正偷偷举起手机拍照。平时被拍是家常便饭,可现在哥状态这么差,程依不希望他被打扰。
他从包里摸出墨镜,轻轻碰了碰程羿安的手臂:“哥,有人拍照。”
过了好几秒,程羿安像才回过神来,动作迟缓地接过墨镜戴好。
到了灵堂门口,周博赶忙迎了过来:“你们可算到了。”看见程羿安戴着墨镜,周博的声音顿了顿,面露担忧:“程哥,你……还好吧?”
“我没事。”程羿安摘下墨镜递给程依,“雅彤呢?”
“还在里面跪着呢,”周博叹了口气,“劝了半天就是不肯起来。”
阿婆走得急,王雅彤当时哭得快晕过去了,只能由周博代为通知。眼下看着程羿安红肿的眼眶,周博心里也直打鼓,生怕这两位待会儿碰面又哭成一团。
“我们去给阿婆上柱香。”
两人走进灵堂,程依将奠仪交给接待人员,陪着上完香后,便安静地退到门外,把空间留给了程羿安和跪在中央的王雅彤。
程羿安一步步走到灵前,目光落在供桌的遗像上。他盯着照片看了许久,随后缓缓跪在王雅彤身边,低声说:“这张照片选得不好。”
照片上的李秀香是年轻的模样,看着顶多四十出头,单眼皮。程羿安直到今天才知道,原来阿婆那双欧式双眼皮,是她中年时自己跑去美容院割的。
“是啊,好婆的双眼皮白割了。”王雅彤一开口,嗓子哑得像吞了沙子。
李秀香已经八十八岁了,在睡梦中安然离世,属于喜丧。但也正因无病无灾,李秀香离开得太过突然,没给活着的人告别的机会。
很多话,他们还没来得及跟她说,而他们也再没有机会说了。
王雅彤视线落在照片上,鼻音极重:“昨天收拾好婆的东西,从她床头柜里翻出一个记账本,里面记着这些年你偷偷塞给她的钱,一直记到程依十八岁。”
她转头望向身旁看似平静的程羿安,一字一顿地说:“一万八千四百零五块两毛。”
听到这个数字,程羿安僵硬的身体猛地一抖。他微微睁大双眼,嘴唇动了动,像是不敢相信,愣愣地重复了一遍:“一万八千四百零五块两毛……”
前些年王雅彤结婚办酒,李秀香特意把程羿安叫进里屋,神神秘秘地往他手里塞了个厚实的红包:“这几年见你一面难得咯。今天彤彤结婚,我理了理手头的零钱,顺手给你也封了一个。”
程羿安当时一头雾水:“阿婆,又不是我结婚,您给我红包算怎么回事啊?”
“哪个晓得你什么时候成家?万一我这把老骨头等不到了呢?”李秀香笑容淡然,年纪大了诸事不忌,可这话听得程羿安直皱眉头。
“阿婆,大喜的日子,别说这种话。”
“收着吧,就当是阿婆提前给你的贺礼了。”
当时看着李秀香那双通透的眼睛,程羿安心跳忽地快了一拍,他摸不准阿婆是否看出了他和程依之间微妙的关系。刚想开口试探两句,外面有人喊阿婆去观礼,程羿安只好把话咽回肚子里,半推半就地收下了红包。
有零有整的数字,他那时真以为老太太是图个吉利,才给他包了个红包,又将家里积攒的零钱一块儿塞给他。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程羿安低下头,胸口剧烈起伏着,眼泪决堤而出,划过嘴角,他却笑出了声。
死亡并非终点,那些再也还不清的爱,才是往后余生中最绵长无声的痛。
一门之隔的屋外,阳光白晃晃的。灵堂里那种抽走人所有力气的沉重,似乎被门槛拦下了大半。
程依在门口站了片刻,转身走向院里的老樟树。绕过粗壮的树干,他才注意到被台阶挡住的李南嘉。
嘉嘉是王雅彤和周博的女儿。当年为了上户口费了不少周折,因为这孩子没跟父母姓,而是随了李秀香的姓。
程依记得她的名字取自《诗经》里的“南有嘉鱼,烝然罩罩”,小姑娘也确实人如其名,从小就乖巧温顺,很招人疼。
女孩此刻正背对着他,蹲在地上安静地抠着泥土。程依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身形的阴影恰好将她小小的身体完全罩住。
嘉嘉似有所觉,停下动作。程依从兜里摸出纸巾,拉过她沾了泥的小手,一点点擦拭起来。
“小哥哥,”嘉嘉抬起头,稚嫩的声音缓缓响起,“太奶奶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程依擦拭的动作顿了一瞬,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默默擦掉女孩小拇指上的最后一点灰,将弄脏的纸巾塞进衣兜。
他其实不太懂得怎么安慰人。在他偏执又狭窄的感情世界里,所有的安全感都只来自同一个人。
他伸出手,把嘉嘉轻轻揽进怀里,学着程羿安每次安抚他时的样子,将掌心贴上女孩单薄的后背,隔着衣服感受着那股属于鲜活生命的温热,生疏地、一下下地拍着。
“你看到天上的星星了吗?”程依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天空。
嘉嘉脑袋搁在他肩膀上,刚仰起脸就被阳光刺得眯了眯眼,小声说:“白天没有星星呀。”
“有的。星星一直都在天上,只是白天太亮了,我们才看不见。”掌心传来的规律起伏让程依原本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他的声音也随之变得柔软,“只要你念着她,天上的星、身边的风,都可以是太奶奶。”
“她一直都在。”
葬礼结束当晚,两人借住回了高悦的那套老房子,就在阿婆家楼下。夜色深沉,屋里没开大灯,唯有电视屏幕的光明明灭灭。
程依枕在程羿安的大腿上,电视里正播着许曦月参演的新剧,台词和微弱的背景音混在一起,像一种遥远又模糊的白噪音。四周很安静,只有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哥,”程依突然出声,打破了沉默,“我小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多话?”
程羿安的手原本正搭在他的肩膀上,闻言有些讶异地垂下眼:“嗯?”
“养大一个孩子……很累吧。”
“还好。”他大概猜到程依又在钻什么牛角尖,胸口发沉,语气便放得更软了些。
程依翻了个身,紧紧环住程羿安的腰,将脸埋进他的怀里。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挤出一句:“哥,对不起。”
如果没有他这个甩不掉的累赘,哥现在应该过着世俗意义上最圆满的人生。结婚,生子,孩子肯定比嘉嘉还要漂亮可爱。
白天在灵堂,看到程羿安那么温柔地哄着嘉嘉,程依心里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他自私地剥夺了程羿安人生的另一种可能性,将人彻底绑死在自己身边,哥真的……从来就没怨过、没后悔过吗?
电视里的白噪音宛如退潮般远去了,屋内静了几秒。程依感到后颈一热,程羿安的手掌覆上来,指腹缓慢地摩挲着他绷紧的颈骨,像安抚受惊的小兽。
手心传来的温度让人无比踏实,程依近乎本能地又往那片胸膛深处拱了拱。
“你一岁多的时候,阿婆抱着你在楼下等我。我放学转过巷口看见你哭得小脸通红,都快背过气去了,还记得吗?”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程依在他怀里摇摇头。
哥温润的声音继续在头顶响起,胸膛隔着薄薄的衣料贴着程依的脸颊,胸腔传来的震动沉稳有力:“还有两岁时,我没抱稳你,把你摔地上磕破了嘴唇,当时我也抱着你哄了好久。”
“有吗?”程依被说得有点脸热,“不记得了。”
“是啊,即使我不小心弄疼了你、忙到顾不上你,你哭完转眼就忘了。”程羿安的手指插进他柔软的发间,慢慢梳理,“只要看见我,还是会咧嘴笑,伸手要我抱,还是会毫无保留地依赖我。是你一次次给我机会,让我学着去当一个好哥哥。”
怎么会累呢?
爱程依,本身就是幸福。
有些话他们之间本不必说,但可能是今晚气氛太好,程羿安也忍了太多次了。微凉的掌心覆上程依的眼睛,遮住了那点不安的试探,他在程依的唇上落下一个极尽温柔的吻。
“仔仔,谢谢你。”
谢谢你,在这一团糟的岁月里,依旧长成了一个很好很好的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