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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重生(4) “我们的骨 ...

  •   午后的阳光顺着床脚爬上来,落在程羿安脸上。连着养了几天,他原本惨白的脸被暖光一照,总算恢复了点血色。

      眼看光线快要晃到他的眼睛,程依默不作声地挪了半步,刚好用身体挡住了刺眼的光。

      程羿安回过神,微微偏过头。掌心的温度消失了,程依不自觉地蜷了蜷手指,指尖抓了个空。

      “哥,做噩梦了?”程依轻声问。

      程羿安没接话,他望着微敞的窗帘缝隙:“屋里有点闷,我想出去走走。”

      “医生说了,你现在不能吹风。”程依蹙起眉。

      程羿安将目光移到他脸上,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僵持不到两秒,程依先败下阵来,闷声妥协:“可以出去,得坐轮椅。”

      “轮椅?”程羿安有些意外,他试着动了动腿,觉得走两步的力气还是有的,“不至于吧。”

      “必须坐,不坐就不去。”程依态度强硬,半步不让。

      对峙片刻,程羿安无奈地叹了口气,答应了。

      轮椅推到床边,程羿安撑着床沿起身,鞋底刚踩到地面,膝盖就不受控地一软。连着躺了几天,肌肉绵软得根本使不上劲,要没这把轮椅,他怕是连房门都出不去。

      他抿了抿发白的嘴唇,老实坐了回去。程依拿来件厚外套,严严实实地给他裹上:“哥,等我一下,我拿个包。”

      “嗯。”程羿安拢了拢领口。程依背过身,那道一直黏在身上、沉甸甸的视线移开了,有些话忽然就能说出口了。

      “我刚才……梦见妈了。”程羿安低声说着,习惯性地将手揣进外套口袋,没碰到柔软的内衬,而是摸到了什么硬纸片。

      拿出来一看,是两张机票。从安市回苏城,日期刚好是今天。

      他出事的第七天。

      “这是什么?”程羿安举起手里的机票,声音有些发紧。

      程依回头扫了一眼,面不改色地答:“机票。”

      “我认字。”程羿安气笑了,“我是问,为什么是两张?”

      当时情况紧急,王家强只来得及给程依订赶来安市的票。也就是说,在他生死未卜的时候,程依就提前买好了两张返程票。

      如果他没挺过来,今天就是他的头七。程依执意买两张票,是想带什么上飞机?回家以后,又打算干什么?

      程羿安不敢再往下想了。寒意顺着脊背窜上来,心脏像被一只手死死攥住,无孔不入的后怕裹挟着钝痛,勒得他喘不上气。

      “我接到电话后,在机场买的。”程依神色平常得像在问晚饭吃什么,“我想好了,如果我赶过来,你已经……那我就带你回家。我们的骨灰混在一起,埋在爸妈旁边,再也不分开了。”

      之前许曦月来探病时提过,她发在朋友圈里的那些求助链接,程羿安每个都捐了钱,署名全是“依依”。于是那天在ICU外,从来不信神佛的程依,却跪在冰凉的地上拜遍了满天神明。

      哥救了那么多人,如果这世上真有神佛,能不能发发慈悲,救救他。

      “你拼命工作,我懂。”程依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想多攒点钱,想让我将来有傍身的底气,甚至连保险受益人填的都是我……你连自己出事后,我该怎么活下去的退路都安排好了。”

      他越说越哽咽,最后几乎是在低吼:“可你问过你自己吗!十岁之前,你的梦想难道就是当个十八线演员吗?你根本没问过自己愿不愿意,也从没问过我!”

      望着满脸是泪的弟弟,程羿安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好像也跟着浸在了眼泪里。他艰难地滚了滚喉结,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不哭了。”

      程依看向他,眼泪没停,语气却格外认真:“我不想你总是为了我一个人强撑。哥,我长大了,真的长大了。我想让你也能试着依靠我,哪怕只有一次。”

      说到这儿,他忽然自嘲地笑了下:“但你不信我。”

      不信他能撑起这个家,不信他分得清爱情与亲情,不信他不要美满婚姻、儿孙满堂,不信他只想要程羿安。

      程羿安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在程依灼热的目光下,他无处遁形——无论嘴上说得多好听,他终究,没给过弟弟选择的权利。

      “哥,在飞机上那会儿,我真的快疯了。”程依盯着他,眼睛红得厉害,“看着窗外的海,我当时就想把你们剧组的人全绑了,一起推海里……”

      “咚咚咚——”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了对话。程依抹了把脸,转身去开门。

      门外,贾逸臻带着几个剧组的工作人员拎着果篮拘谨地站着,脸上的尴尬和后怕还没藏干净。

      程依沉着脸侧开身子,朝他们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程羿安头疼地按了按眉心,露出个歉疚的笑:“不好意思啊各位,小孩这几天吓坏了,一时气急胡言乱语,我替他赔个不是。”

      几人瞅了瞅旁边一米八几的“小孩”,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本来就是剧组安全没做好,连累程老师……”

      “哐当!”程依抓起桌上的不锈钢保温壶,在桌沿重重磕了下,冷着脸大步出门接水去了。

      被程依这么一闹,气氛尴尬到了极点,工作人员更是坐立不安。程羿安瞧出他们的窘迫,客套了两句便看向贾逸臻。后者心领神会,借口病人需要静养,把人打发走了。几人如蒙大赦,感恩戴德地离开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程羿安靠在床头,温和地笑了笑:“导演,您坐。”

      贾逸臻没跟他客气,拉过椅子坐下,顺手将包放在床头柜上:“那天我送的粥,好喝吗?”

      没来由的一句,问得程羿安云里雾里:“啊?”

      “那天我来看你,你弟堵在病房门口,说护士在里面做检查不让人进。我急着回片场,就把粥交给他了。”贾逸臻观察着他的脸色,“怎么,没吃着?”

      粥……哦,他想起来了。当时光顾着看程依了,居然没注意弟弟空手出门,回来却拎了个保温桶。他心里一暖,真诚地点头:“喝了,很好喝。”

      “那就好。”贾逸臻扫了眼他手背上的留置针,罕见地有点局促,“威亚出问题是剧组的责任,道具组那几个人我已经开了。别想太多,医药费和后续的所有开销我全包了,你只管安心把身体养好。”

      程羿安笑着摇头:“您言重了。是我自己底子差,发烧没当回事,拖成了肺炎,哪能全赖到剧组头上?”

      见贾逸臻眉头还锁着,程羿安便不再推脱,笑着收下了导演的好意。

      聊完正事,贾逸臻顿了顿,神色认真起来:“问你个私事,事先声明,要是觉得冒犯,你可以不答。”

      见程羿安点了头,她才继续说:“刚才那小子,是你亲弟弟?”

      “嗯,同父同母。”

      听到这个答案,贾逸臻眯了眯眼睛:“他喜欢你。”

      弟弟喜欢哥哥再正常不过,但程羿安看着贾逸臻的眼睛,确信她发现了。他笑意一滞,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床单:“您想说什么?”

      贾逸臻看出他的戒备:“别紧张,我没恶意,只是……”她话没说完便停住了。

      程羿安察觉到她的欲言又止,紧绷的神经一松,主动递了台阶:“我在圈里没什么朋友。您放心,我嘴很严的。”

      贾逸臻被他逗笑了:“你人都躺在这儿了,我倒不担心这个。”随即她垂下视线,声音低得似在喃喃自语:“我喜欢的人,今天结婚了。”

      “新娘不是您?”程羿安顺着话茬试探着接了一句。

      贾逸臻抬起头,深深望了他一眼:“新郎不是我。”

      程羿安:“……”他真的不会被灭口吗?!

      贾逸臻自顾自地往下说:“我怕捅破了连朋友都没得做,所以我顶着好朋友的名头,看着她出国、恋爱、结婚……和一个女生。羿安,其实我挺羡慕你的。你们有这层血缘绑着,无论闹成什么样,他都不会离开你,你也永远不会失去他。”

      程羿安避开她的视线,故作轻松地打岔:“贾导现在不拍戏,改行当红娘了?”

      贾逸臻发现,只要内心慌乱、不知如何应对,这人嘴里就没个正经。她没接茬:“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顶着投资方的压力,也一定要让你演沈尹默吗?”

      他们都清楚,不止因为那场直播。只是先前的关系,还没到能交底的程度。

      “你有种病态的美。”贾逸臻直截了当,抬手指了指他的眼睛,“你的瞳孔很黑,像是什么都能装下,仔细看却又空荡荡的。有时在监视器里和你对视,我都觉得快要留不住你了。”这种特质令人迷恋,也令人不安。但不管怎样,被镜头放大后,这种空洞破碎感特别抓人。

      “所以那日直播中你的一个抬眼,我就定下你了。”没经历过大起大落的普通人,不会有如此浓重的心事。

      心底最隐秘的角落被揭开,程羿安避无可避。他阖了下眼,疲惫地陷进枕头,突然不想装了:“这条路……太累了。”他拼命工作,无非是想让程依过得轻松些。现在因为一时心软答应程依,以后呢?一辈子太长了,他总得替程依的未来筹谋。

      “所以你觉得他现在过得轻松吗?”贾逸臻看着他,“程羿安,你在害怕。就像当年的我,自以为是地觉得只要我不越界,看着她结婚生子就是对她好。结果呢?我以为的保护,不过是让我亲手推开了她。”

      “但大家都是这样的……”程羿安少见地流露出几分迷茫。

      “不,不一样。那是别人,不是你们。”贾逸臻叹了口气,“你口口声声为了他好,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给他的爱其实是有条件的。你潜意识里要求他必须过世俗眼中的‘正常生活’,一旦他脱轨,你就非要拽他走回‘正路’,对吗?”

      “我没有!”程羿安本能地反驳,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有些尖锐,却在撞上贾逸臻平静又了然的目光时,瞬间泄了气。

      “但你实际就是这么做的。你忽视他的痛苦,只一味地逼他走那条所谓‘正确的路’。”贾逸臻摇了摇头,“羿安,在这件事上,你弟远比你勇敢。”

      确实,程依从小就有股破釜沉舟的狠劲。软肋被精准击中,程羿安反而有种近乎解脱的释怀,他苦笑着点头:“臻姐,你说得对,我在……害怕。”

      害怕做决定,害怕做出错误的决定毁了程依的一生。

      贾逸臻知道自己今天话有些多了,她只是不希望眼前这两人重蹈自己的覆辙。这世间的遗憾,越少越好。

      “你这人啊,就是活得太紧绷了。拍戏时也是,让你哭就哭,让你笑就笑,挑不出错,却也少了几分鲜活的生气。只有在提起程依的时候,你才是真实的。戏里最动人的,往往是那些打破常规、情绪失控的瞬间。戏是这样,人也是。”

      程羿安垂下视线:“可人不能只活一瞬间。”

      “如果连现在的他都不快乐,你给他规划的以后再安稳,又有什么意义?”贾逸臻敛去笑意,“为了虚无缥缈的未来,亲手掐断他的念想,等真把人逼到死胡同,一切就来不及了。”

      程羿安脑中毫无征兆闪过非典那年,他风尘仆仆地赶回家,看到瘦得脱了形的程依木讷地站在门口,眼神空洞得像个没有灵魂的躯壳。

      就这样全盘否定他的感情,强迫弟弟去过那种所谓的“正常生活”,程依真能得到幸福吗?程羿安的胸口像被人豁开了一道口子,簌簌地往里灌着冷风。

      贾逸臻顺手替他掖了掖被角:“试着多相信他一点吧,相信他能为自己选择的人生负责。”

      程羿安缓缓闭了闭眼,良久,才开口:“……谢谢臻姐。”

      一时间,没有人再说话。直到门锁传来轻微的脆响,贾逸臻知趣地结束话题:“行了,你安心养病。我先拍B组的戏,有事电话联系。”

      程羿安浅笑着点头:“好,麻烦臻姐了。”换了称呼,便不是演员对导演的感谢。

      贾逸臻听懂了,笑着摆手让他别撒娇,站起身正对上走进屋的程依。

      刚才碰面太过匆忙,直至此刻,她才真正看清程依的正脸。天庭饱满,眉弓骨和山根很高,加上利落的下颌线,刚好中和了不够精致的五官,左眉的疤让他小麦色的皮肤更添了一丝野性。

      “小伙子长得不错,有兴趣拍戏吗?”贾逸臻目光落在程依身上,话却是对程羿安说的。

      “多谢导演,他不拍。”病床上的男人回得干脆利落。

      得,又变导演了。贾逸臻也不恼,故意逗他:“弟弟叫什么啊?”

      程依看了眼程羿安,见他没阻止,才硬邦邦地甩出两个字:“程依。”

      “无依无靠的依?”贾逸臻挑了挑眉,笑得意味深长。

      随便怎么理解吧。程依自嘲地扯了下嘴角,刚想破罐子破摔地回个“是”,另一道声音插进来。

      透着虚弱,却不容置疑:“相依为命的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重生(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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