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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重生(1) 只要他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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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拍大夜戏,戏拍了多久,雨就下了多久,淅淅沥沥的雨声听得人心烦气躁。
凌晨三点回到酒店,程羿安洗完澡躺下,一阵夜风从半开的窗户钻进来,吹得他后颈发凉。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起身想去关窗,却发现窗户突然变得很高。他努力踮起脚尖,才能勉强够到把手。
正当他费力攀着窗沿时,身后响起一道温柔的女声:“宝贝,吃饭了。”
声音响起的瞬间,程羿安的灵魂仿佛被定在了自己的身体里。他不受控地回过头,高幸端着盘子从厨房走出来,正含着笑看他。
其实妈妈是全家做饭最好吃的人,只是工作太忙,家里大多时候便是爸爸下厨。小时候,每次吃到妈妈做的饭程羿安都会特别开心。
这天原本也是如此——如果他没有亲眼看见,妈妈面无表情地往锅里倒进一大包白色粉末。
“多吃点菜。”高幸给他夹了一大筷子上海青。
平日里,妈妈极少给他夹菜。她总说小孩想吃什么自己会夹,不喜欢吃菜就少吃几口,又死不了人。但这几天,妈妈总是给他夹菜,今天更是死死盯着他,非要亲眼看着他把菜吃光。
窗外的雨还在下,有些反常,十二月的苏城很少有这么大的雨。程羿安脑中闪过这个念头,转瞬即逝。
妈妈还在催他:“宝贝,快尝尝,再不吃就凉了。”她的目光很温柔,仿佛窗外的雨,密密麻麻地渗进程羿安的骨缝。
他低头尝了口菜,苦,比前几天的还要苦。
“妈妈,有点苦。”
“可能是焯水时间太短了。”高幸面色如常地夹了一筷子放进自己嘴里,接着冲他笑了笑,“没事,以后再也不会苦了。”
程羿安没再吭声,乖顺地闷头吃起来。余光瞥见高幸放下筷子,他急忙抬头,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妈妈,你慢慢吃,我去喂弟弟。”
他站起来走向电视柜,背对着餐桌,将嘴里的菜偷偷吐在手心。趁着弯腰拿奶瓶的间隙,动作熟练地把残渣塞进了柜子和墙壁的缝隙里。
程羿安抱起不满一岁的程依,小心翼翼地侧过身子。确保妈妈看不到后,他将奶一点点挤在襁褓上。他心跳得飞快,生怕弟弟突然大哭出声。
温热的液体渐渐洇湿布料,很快又变凉。程依察觉到了,不舒服地扭动身子挣扎了几下,却奇迹般地没有哭。他只是睁着清澈的大眼睛,静静地望着浑身紧绷的哥哥。
等倒空那小半瓶奶,程羿安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他长长地松了口气,把程依放回小床,一转头,却发现高幸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身后。
程羿安吓得手一哆嗦,奶瓶重重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妈……”
还没等他喊出声,上一秒还面无表情的高幸,双眼猝然变得猩红。她疯了一样地扑上来,死死攥住程羿安的肩膀,绝望又凄厉地尖叫起来:“我把弟弟交给你,你就是这么照顾他的?!他怎么会喜欢上你!你们是亲兄弟啊!”
“我拒绝了,妈妈……我没有……”程羿安脸色煞白,慌乱地拼命摇头。
可高幸根本听不进去,十指像铁钳一样抠进他的肉里,一遍遍地厉声逼问。
掐在胳膊上的手指越收越紧,程羿安疼得几乎喘不过气,脑中一片混乱,他本能地不断认错:“对不起,妈妈……是我……都是我的错……”
耳边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分不清是窗外的雷声,还是胸腔内失控的心跳。程羿安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濡湿的刘海杂乱地贴在脸上,扎得眼睛发酸。
头痛欲裂,程羿安缓了好久才意识到,那震耳欲聋的不是心跳声,而是门外的砸门声。
他挣扎着起身下床,胃里直泛酸水,皱着眉拉开门,门外焦急的陈怡差点一巴掌拍他脸上:“程哥,快起——”
话音在看清程羿安毫无血色的嘴唇时,生生拐了个弯:“不舒服吗?”
“没……咳咳……睡过头了。”程羿安没再多说,掩着咳嗽回身往屋内走。
陈怡干巴巴地应道:“那就好。”贾逸臻的严厉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虽然头疼脑热不可控,但要是耽误了开工,今天整个剧组都得跟着挨骂。
陈怡不敢再多话,手脚麻利地帮忙收拾,紧赶慢赶总算没迟到。到了片场,程羿安揉着后颈四处寻人。找了半天,有人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找谁呢?”
“贾导……”程羿安脱口而出,一回头撞见披散着长发的贾逸臻,一时没反应过来,“你这头发……”
贾逸臻还是第一次见程羿安这副呆愣的模样,忍不住逗他:“散下来就不认识了?”
“昂,有点没认出来。”程羿安头脑发沉,居然真的呆呆地点头,“怎么不扎马尾了?”
贾逸臻怔了一瞬,脸上鲜活的笑意淡了下去。她垂下眼拨弄着手里的对讲机,语气微沉:“该散了。”接着挑了挑眉:“不好看?”
“好看。”
开机前的贾逸臻可以说笑打闹,可一旦开机,她就成了片场说一不二的独裁者。
“沈尹默,还行吗?撑不住说话啊。”贾逸臻拿着喇叭对着半空喊。
程羿安已经在天上挂了仨小时了,高烧逼出了一身冷汗,每喘一口气,胸口都连带着一阵抽痛。他咽下喉咙里的腥甜,摸了摸腰侧的威亚,冲下方比了个“OK”。趁着贾逸臻和场务争论椅子用红木还是竹子的空档,程羿安用力咬破舌尖,想借着这点刺痛让自己清醒些。
“卡!这条可以了,把人放下来。”贾逸臻满意地挥手,转头和副导演讨论起下场戏的灯光布景。
程羿安吊了一下午,拉威亚的工作人员也有些麻木。就在即将落地时,忽然刮起一阵大风,裹挟着地上的沙土扑面打来。众人本能地偏头躲闪,手里的力道下意识松了松。
就这一瞬,程羿安被惯性猛地向后甩,转眼荡出了安全垫的范围,整个人重重地砸在树干上,发出一声骇人的闷响。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连痛呼都没来得及发出,眼前一黑,彻底没了意识。
程依记得那天是个周五,天气很好。吃完晚饭,他一边往教室走,一边盘算着今晚给哥发的消息。然后,他接到了王家强的电话。
电话里说了什么,他又是怎么到的医院,他不记得了。
从学校去机场只有四十分钟的车程,可坐在车上的程依却觉得时间的流逝变得异常缓慢。司机透过后视镜跟他说着什么,他听不清,尖锐的耳鸣盖过了所有话音,周遭的嘈杂被放大了无数倍。
车子走走停停,红灯亮起的每一秒都在凌迟他的神经。他只能死死掐住自己的大腿,靠着指甲抠进肉里的刺痛,才勉强压下想要砸碎车窗、尖叫嘶吼的冲动。
赶到医院时,程羿安已经进了ICU。王家强在一旁焦头烂额,既要联系剧组协商后续安排,又要抽空盯着网上的舆论。程羿安衣兜里的手机一直在响,忙了半晌,王家强终于找了个空隙接起来:“喂……人身意外险?”
对方自称是保险公司的,说看到了热搜,想确认一下情况走理赔流程。
之前直播时意外曝光的扣款短信,就是划给保险公司的。王家强当时还觉得奇怪,公司的保险都是统一购买,程羿安怎么还自己额外掏钱。但这毕竟是员工私事,他没多问。
一直坐在长椅上如泥塑般的程依忽然动了,他抬起头,朝王家强伸出手。
王家强以为他也知道这份保险,便将手机递了过去。
程依接过,目光扫见屏幕上的名字:周志仁。
“喂。”程依声音放得极轻,甚至透出几丝温柔。
电话那头明显怔住了,空了几秒才说:“程先生?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周志仁认错人了。
程依放缓语速,音色竟像极了程羿安。至于咬字和断句,更是如出一辙。毕竟他的一切都是哥教的,只要他想,他就能成为程羿安。
他安静地听着电话那头滔滔不绝地嘘寒问暖,然后将手机从耳边挪到嘴边,语气平淡地回了一个字:“滚。”
王家强错愕地转头,正撞见程依高高举起手机,狠狠砸向地面。外壳四分五裂,屏幕瞬间熄灭。程依面无表情地缩回椅子里,垂下头盯着地面,再次一动不动。
直到医生推门出来,摘下口罩:“命保住了,但还得在ICU插管观察几天。等各项指标平稳了,才能转去普通病房。”
王家强长舒了一口气,转过头准备安慰程依,却见少年定定地看着医生,似乎花了好几秒才消化掉这句话的意思。紧接着,他猛地捂住嘴,冲到走廊尽头的垃圾桶旁弯腰吐起来。
他胃里早就空了,吐到最后全是痛苦的干呕。程依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两眼通红,肩膀剧烈地耸动着。王家强僵在几步外,竟没敢靠近。
病房外一片死寂。隔着玻璃,仪器规律的“滴滴”声隐隐约约,透着一种极不真实的空茫感。
程羿安躺在病床上,面无血色,手背扎着针管,鼻腔插着氧气。整个人陷在纯白的床单里,单薄得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画。
撞在树上那一下看着骇人,万幸没伤及内脏和骨头。但人晕倒送进来一查,却查出了重度肺炎。
“你哥这是熬出来的。”医生看着电脑上的数据,眉头紧锁,“长期睡眠不足,营养也跟不上。年轻是年轻,可铁打的身子也架不住这么耗啊。”
滚动的鼠标倏地停了,医生盯着屏幕沉默几秒,推了推眼镜,问:“他挑食吗?”
没听到回答,医生抬头瞅了一眼,程依似是才反应过来,机械地摇摇头:“不挑。”
医生打量着比躺在床上的那位高了半个头的程依,以为兄弟俩也就差个几岁。加之程依气质冷硬、脸上还带着疤,医生没敢绕弯子,叹了口气直言道:“那你哥这底子可太差了,小时候是不是经常生病?他身体长期透支,这亏空可不是一天两天能补回来的。”
程依站在桌前,像刚从漫长寒冷的冬眠中苏醒,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只是红着眼眶,盯着虚空,僵硬地摇头,又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