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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蜕变(6) 而他关于如 ...

  •   “哥哥,我困了。”高悦都走半小时了,程羿安还一动不动地坐在原位。程依吃饱就犯困,他爬到哥哥身上,找到个舒服的姿势,满意地合上眼睛。

      程羿安把昏昏欲睡的弟弟稳稳架在肩头,拎着饭菜往回走。

      他专门打包了几个招牌菜给李秀香,李秀香边尝边埋怨他乱花钱,脸上却藏不住笑。程羿安也不拆穿,笑着附和:“没您做的好吃,可好不容易去一趟,想着让您也尝尝。”

      之前程依被欺负的事情,程羿安没跟李秀香说,怕她责怪王雅彤。王雅彤也还是个孩子,这件事归根结底是他的错。

      程依是他的弟弟,出了问题他责无旁贷,怎么都怪不到别人身上。

      出发前一周,程羿安带程依去了人民商场,文具、衣服、零食、日用品……只要程依的目光多停留几秒,下一秒东西就会被放进购物车。

      程依仰头看着堆满的小车,真诚发问:“哥哥,你发财了?”

      “这几周我可能都回不来,得把家里的东西补齐。”他交完钱,将沉重的塑料袋全换到一只手,朝弟弟摊开已经勒红的手掌。

      “不用牵,哥哥,我保证跟着你。”程依盯着那道红痕,心疼地把手往身后藏。

      程羿安没说话,固执地拽过他的手攥住。掌心的小手还在偷偷往外挣,力气不小,程羿安忽地庆幸送弟弟去学跆拳道的决定。

      昨天送程依上学后,他独自去了趟武道馆,教练说这半年程依进步很快,以一敌三不成问题。听到这句肯定,程羿安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才松了一点。

      他必须让弟弟变强,强到万一哪天自己也不在了,程依也能好好活下去。

      《一一》的拍摄地定在上海,离苏城很近,程羿安原本打算找个清闲的周末回趟家。结果进组后才知道导演李弋慧的规矩,拍摄期间为防演员出戏,非特殊情况不允许请假离组。

      离家第一晚,程羿安彻夜未眠。天刚亮,他便给李秀香拨去电话,请她帮程依买部小灵通,让小孩每天回家都给他打个电话。

      与此同时,他也给自己买了一部,只存了程依一个人的号码。

      两部小灵通花了他近三个月的兼职工资,可为了能睡个安稳觉,程羿安觉得这钱花得值。

      入组签合同时,统筹递来一份补充协议,程羿安第一次在条款里看到“人身意外险”。

      “这个保险,离组后我自己也能买吗?”他递还合同时,神色认真地问了一句。

      统筹低头整理资料,随口应道:“肯定行啊,这险种满大街都是。你回头随便找家保险公司问问,只要给钱,人家求着你买。”

      “好,谢谢您……”话音未落,怀里的小灵通震颤起来。程羿安略带歉意地冲统筹笑笑,起身走向角落。

      确认四周无人,他才接起坚持不懈响了半天的电话:“依依?”

      听筒那头没动静,程羿安又放柔声音唤了一声,程依略显慌乱的呼吸声才传过来:“嗯……哥哥,是我。”

      这是程依第一次在电话中听到哥哥的声音,隔着滋滋啦啦的电流声,程羿安的嗓音清亮又沉稳,褪去了少年稚气,听起来竟像个真正的大人了。

      他有些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转移话题:“哥哥,今天放学路上,好多人都在演你。”

      “演我?”程羿安讶异地重复了一遍,没听明白。

      程依肯定地“嗯”了一声:“有人的下巴像你,有人的鼻子像你,还有个人演你低头走路的样子,但他们都没你好看。”

      孩子说着说着,语气低落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哥哥,我很想你。”

      想象出这小家伙一路上对着陌生人左右端详的模样,程羿安心口软得发胀:“花开了吗?”

      这是离家时,他和程依的约定。等窗台上的忍冬花开,他就回家了。

      对面响起一阵急促的奔跑声,几秒后,程依失落的声音传了回来:“没有。”

      “依依,我说过,花开我就回去了。”

      “好,我相信哥哥。”

      话费不便宜,聊了近一个小时,程羿安便催他去睡觉。程依这回出奇地听话,没缠着人不放,乖乖挂了电话。

      听着忙音,程羿安没立刻收起手机,他思索片刻拨通了另一个号码:“阿婆,是我,依依回家了吗……好,这么晚打扰了,有件事可能要麻烦您……”

      入组第二天,程羿安见到杨乐的扮演者许曦月。工作人员指了指她身边的中年男人:“那是咱戏的制片人,孟辉。”

      程羿安不清楚制片人是做什么的,但看周围人谄媚的样子,知道是个不能得罪的。

      孟辉的手虚揽在许曦月腰后,许曦月脸上挂着得体的笑,侧身同人寒暄。导演四处找人,看见程羿安便招手示意。

      程羿安走进棚子,李弋慧向众人介绍:“就是这孩子,小程。”

      程羿安适时伸手,微微欠身:“您好,我是演徐智恒的程羿安。”

      “好漂亮的弟弟,叫我曦月就好。”许曦月笑意盈盈,抬手要揽他的肩膀。

      一旁的男人突然开口:“那就麻烦李导多费心了。”

      纤细的手臂在半空停了一瞬,擦着他的肩膀垂落,程羿安不着痕迹地侧了侧身,指尖掠过了短袖袖口。

      李弋慧起身送孟辉离开,许曦月没转头,反而凑近程羿安,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不适合做演员。”

      程羿安一怔。许曦月歪了歪头,旁若无人地笑着继续说:“如果你对肢体接触这么反感,这行你干不了。”

      不等他答话,她又换回那副促狭的模样:“多大了?”

      “十七。”

      “叫姐。”

      少年愣了下,顺从地叫道:“月姐。”

      “这么乖啊。”许曦月笑得花枝乱颤,正想接着逗他,李弋慧回来了。

      瞧见这一幕,她心下了然,无奈地指着许曦月跟他说:“她就比你大三岁。”

      “没意思。”许曦月撇撇嘴。

      程羿安浅浅一笑:“月姐漂亮,我刚见到还以为才十八呢。”

      本以为这句客套能让气氛轻松些,许曦月的脸色却在瞬间冷了下去。

      “大家都是演员,别太相信眼睛看到的。”她扯过桌上的剧本,翻了两页,生硬地转了话题,“慧姐之前拍的都是真人真事,这次也是吗?”

      程羿安以为她在问导演,结果一回头李弋慧在接电话,犹豫着要不要搭话。

      许曦月却头也没抬,仿佛只是自言自语:“我希望不是。”声音极轻,一出口就被周遭的杂音吞没了。

      剧组统一住在宾馆,收工后免不了聚餐。没人教过程羿安这种社交,他只能从头学,点菜、敬酒、买单……

      手里的钱花得比想象中快,有晚和弟弟打完电话,程羿安盯着窗外的圆月,忽然觉得很累。

      与上学不同,这种累是从骨头缝里流出来的,顺着四肢百骸渗入血肉,他想家了。

      两周后,他等来了和许曦月的第一场对手戏。

      这是场重头戏。剧情里,辅导员喝醉酒给杨乐打电话,在家和弟弟徐智恒看电视的杨乐邀请人来宿舍,在床头藏好手机,录下了对方施暴的证据。

      这是程羿安第一次近距离观摩许曦月演戏,导演喊卡后,他发现自己眼角居然湿了。

      许曦月平时极少参加聚餐,今晚竟留了下来,谁敬酒都接。程羿安在一旁看着都胃痛,但两人交情尚浅,他能做的只有抽空给许曦月的茶杯倒点水。

      或许是这几杯热水的缘故,散场时,许曦月揽着程羿安就不撒手了。

      旁人扯都扯不动,她晃着脑袋说喜欢小程,程羿安一边陪着笑说谢谢月姐,一边努力和她拉开距离。

      “你很干净,”许曦月伸手探向他的脸颊,却在即将碰到程羿安皮肤蓦地停住,“和你在一起,我好像也干净了。”

      面前的人勾起嘴角,眼里却攒着水雾。程羿安察觉许曦月的状态不对,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尽力撑着人防止她滑到地上:“月姐,你喝醉了。”

      “嗯……我醉了,”许曦月嘴角咧得更开,笑容透着股诡异,摇着头小声呢喃,“所以我不想回去。”

      前几天降温,程羿安感冒了还没好,此刻被酒气熏得头晕,不想和她多纠缠。但不管旁人怎么哄,许曦月执意缠着他,嘴里嘟囔着要接着喝。

      就在程羿安琢磨着干脆把人拍晕算了,一只大手猛地出现横在两人中间。孟辉沉着脸,从他怀里接过人。

      程羿安如释重负,客气了几句便溜之大吉。

      “不行了不行了,我吃不下了。”王雅彤放下筷子,往后靠了靠,满足地打了个饱嗝,“没想到啊程依,你做饭很有天赋嘛。”

      李秀香也吃不下了,可这是程依第一次做饭,她不想拂孩子面子,正想再装模作样吃几口,就被夺了筷子。

      “阿婆,太晚了吃多不舒服。”程依站起来收拾碗筷,客厅的钟声突然响起,他猛地抬头看向时钟——八点,该给哥哥打电话了。

      “你摆水池里就行,赶紧回去给你阿哥打电话。”李秀香看出他的心思,推着他往外走,“回去记得锁好门窗,陌生人敲门别开啊。”

      宾馆里,程羿安洗完澡先拨给了李秀香,确认弟弟回了家。刚挂断,没等他拨号,程依的电话就追来了。

      “哥哥!”小孩雀跃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响起。

      “欸,你今晚……咳咳……”程羿安话没说完,先咳了两声。

      程依听得真切,瞬间慌了:“你生病了,哥哥?”

      “咳咳……”越想藏越咳得厉害,程羿安缓了半天才稳住声线,“没事,就是有点感冒。”

      电话那头突然静了。程羿安以为弟弟被吓着了,正想安慰,程依开口了:“我会听话的。哥哥,虽然我不是最优秀的,但我会努力成为你的骄傲。”

      他本以为哥哥会像之前那样夸他,说我相信你之类的,谁知对面却冷不丁发问:“这也是老师教的?”

      “大家都说,父母最大的骄傲就是养出一个优秀的孩子。”两周没见,他已经摸不准哥哥的脾气了,他有些困惑,“不努力,怎么变优秀?”

      “不用。”哥哥低哑的嗓音顺着听筒钻进耳朵,挠得程依禁不住打了个哆嗦,“不用努力,依依已经是了。”

      只要你健健康康、好好长大,就是我的骄傲。程羿安本想这么说,可随着弟弟一天天长大,他却愈发焦虑无措。

      弟弟今年九岁了,与那年的他一般大。而他关于如何爱人的记忆,也恰恰止于九岁,再往后,他便没了参照,也就不会了。

      “今晚吃的什么?”他生硬地岔开话题。

      “饭泡粥,米有点硬。”

      “那下次多煮会儿,别吃太硬的,也别吃凉的,对胃不好。”

      脸颊莫名发热,程依将半张脸缩进被子,闷声嘟囔:“知道了哥哥。”

      “作业写完了吗?”

      一提到学习,程依声音就小了:“嗯。”

      程羿安没戳穿他,照例嘱咐:“写完早点睡,晚上睡觉记得关上煤气,锁好门窗。照顾好自己。”

      听出要挂电话,程依急忙从床上坐起来:“明天就放假了,哥哥,我还可以给你打电话吗?”

      对面静了静:“哥哥白天有事,以后每晚睡前我拨给你,好吗?”

      “好。”

      于是两人分隔两地,话却一点没少。从早饭吃了什么聊到巷口坏掉的灯,多是程依兴高采烈地念叨,程羿安偶尔应上一声。

      一晚,程依接起电话就兴奋地喊:“哥哥,苏城的月亮好大!你那边呢?”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响起,随即程羿安温声回道:“好看,今晚月亮确实很圆。”

      “好巧嗳!”程依惊喜地感慨。

      “不巧,”对面传来一声轻笑,“我们看的是同一个月亮。”

      后来,每个失眠的夜晚,程依都会拉开窗帘,让月光流进来,看着它爬过地砖、漫上床沿、停在枕边,最后睡在他身旁。

      既是同一个月亮,那这月光会不会也落在那人紧闭的眼睫、泛白的嘴唇和指腹的刀疤上?

      世人愿把心爱的人比作太阳,他偏觉得程羿安像月亮,沉稳柔软,不灼人又让他心安。

      喜欢太阳的人太多了,他想这月光独照自己,他想这月亮只属于他一人。

      程依盯着枕边的月光,将哥哥从发丝到指尖,在黑暗中细细描画一遍,然后闭眼。

      神奇的,一夜好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三章 蜕变(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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