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摄氏度》嫌疑人苯某

4、酒的温度 爱

　　他们说，爱是苦涩的…但是有什么关系呢？
　　有什么关系呢，我已经吻过你了。
　　——《莎乐美》

　　深夜，酒吧内灯光昏黄如烛，喧嚣鼎沸。

　　沈尧怀抱吉他，静静坐在表演台的高脚凳上。灯光如水般倾洒在她身上，勾勒出她的轮廓。

　　她低垂着眼眸，双唇轻启，低沉而略带沙哑的歌声流淌而出，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灵魂深处剥离出来，裹挟着无尽的落寞与深情，轻而易举地揪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

　　温黎的目光早已锁定住沈尧，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缓缓朝着沈尧的方向走去，途经一张张或喧闹或沉醉的脸庞，却恍若未觉。

　　温黎在角落的阴影里坐下，视线从未从沈尧身上移开。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望向沈尧的眼总是湿润的。
　　周围的欢声笑语、酒杯碰撞声，统统被她隔绝在外。
　　此刻，她的世界里，只有台上的沈尧。

　　沉默的注视被镌刻进记忆里，温黎脑中浮现起无数电影场景，又想不起究竟是什么因此感到熟悉，太多想法涌现，以至于一时头脑空白。

　　昨晚温黎被吻得神志恍惚间，沈尧的手臂泄力，她渐渐松开勾在沈尧脖颈的手，手掌滑向她的脸颊，轻轻捧住沈尧的下颚。

　　接着沈尧说出了那句话，她迎着沈尧藏在阴影之下灼热的目光，却看不清她晦涩不明的表情。

　　在温和的月光下，羽睫在沈尧颊面掷出一小块阴翳，身体翻涌的滚烫的爱意还未褪去，多巴胺和肾上腺素作祟，方才一阵阵欢愉与苦涩戛然而止。

　　沈尧的笑神秘而愤懑，唇瓣一张一合吐出那句话，显得这一切都离她遥远而模糊。

　　她怔然。沈尧慢慢将头凑过来，将唇贴在她耳畔，温热的气息轻轻喷在她耳边，在她耳边激起一阵酥麻的电流。

　　“…如果你想，

　　明天晚上来酒吧找我。”

　　此刻台下的温黎，紧盯着沈尧，眼神中眷恋与怅惘交织。

　　她把左臂搭在胸前，撑着右臂，食指和中指抵在颊边，无名指和小拇指却轻轻划过唇瓣，默不出声一遍一遍回想着昨晚的吻，脸颊微微发烫。

　　时光仿若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回多年前，那时她们在困苦中相互依偎，爱意炽热，点亮了彼此黯淡无光的世界。

　　可是谁又知道现实冰冷又残酷，如汹涌浪潮向两人袭来，自此天各一方。

　　沈尧也曾经天真地以为，她能够许诺温黎一个未来。

　　她原以为温黎不会再出现，可令她出乎意料的是，在她已经不抱期待之时，温黎又鲁莽地闯了进来。
　　即使她此时此刻躲在角落里，沈尧依旧看得见她。

　　胸前的戒指项链已经消失。温黎并没有待得很久，在客人微醺约会后集体散场时，她也跟着人流离开了。

　　大概又是自己多想了。沈尧自嘲地勾勾嘴角。她满心以为温黎会留下。

　　最近这几天，天气愈发寒冷，正如那句“一层秋雨一层凉”，人们更愿意窝居在家里，享受温暖。

　　酒吧的客流相较于前一阵子，明显减少，今天到了晚上十一点，客人就基本散去。
　　连续几天的睡眠缺乏，让沈尧疲惫不堪，嗓子也唱起了“抗议”。

　　她随便跟吴所谓打了声招呼，决定早点回去休息，留下吴所谓自己在店里solo。

　　她收拾好吉他包，推开门一脚踏入夜色里，却被迎面吹来的肆虐晚风震得一哆嗦。她嘶地抽了口气，扯好围巾裹紧外套，观望下四周，撩了撩随风凌乱的头发，朝着可以打到车的方向走去。

　　不远处停了一辆车，车门旁还有个人影，站在路灯下。沈尧以为是哪家客人的亲友在等人，刚想感慨那人的固执，这么冷的天气，竟然还会在这里痴痴等待。
　　等待沈尧走近一看，却撞入一双熟悉的眸子。

　　是温黎，她就那样静静地等在车旁。

　　沈尧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她呆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温黎看着沈尧眼中闪过一丝紧张与期待，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沈尧，我……在等你。”

　　沈尧，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温黎眼睛红红的，鼻尖也得透着淡粉色，说话带着浓浓的鼻音。
　　沈尧皱起眉头，心中一阵烦闷。

　　这个女人，怎么什么年纪都照顾不好自己。

　　沈尧上前握住温黎的手，触手果然一片冰凉。她取下脖子上的围巾，不由分说绕在温黎脖子上，动作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一阵暖意袭来，带着沈尧的温热，温黎心里一阵酸涩，她想起，曾经的沈尧也是这样，一边嗔怪，一边给她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围巾的位置，将围巾一圈圈地在温黎脖子上绕好，生怕有一丝缝隙让冷风钻进去。

　　温黎机械般地任她摆弄，任由沈尧拉着她上了车。车内暖烘烘的，与车外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沈尧把吉他包丢在后座，打开主驾驶的车门便坐了进来。给自己扣好安全带，沈尧才望向身旁沉默不语的温黎，心中五味杂陈。

　　“为什么你还在这里？”

　　沈尧质问道。

　　“…我不想打扰到你…

　　和你的生活。”

　　温黎垂下睫毛低声呢喃着，眼中尽是落寞。

　　即使是亏欠自己，站在你的世界之外，远远看着你也好。

　　我也心甘情愿。

　　“你真的喝醉了，温黎。”

　　“来喝酒你还开车，你疯了吗。”

　　“…我送你回去。”

　　沈尧接过温黎的车钥匙，旋转启动了发动机。暖气排风口低声轰鸣着，车内瞬间升了温。温黎的脸愈发有变红的嫌疑。
　　沈尧把车拐出来，开进主路，迟疑片刻后问。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温黎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顿了顿，沉默许久才缓缓说，

　　“朋友闲聊时提了一嘴，这这里最近来的驻唱，和我合照上的人很像。”

　　“她不知道那个人就是你。”

　　沈尧握住方向盘的手一紧，猛地朝她瞥了一眼。
　　车内陷入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暖气出风口的轰鸣和车辆行驶的胎噪声。
　　温黎的话像一颗石子，在她平静已久的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她偷偷用余光打量温黎，只见她头倚在靠背上，眼神迷离，像是被回忆拉扯进了另一个时空。

　　“合照……”
　　车缓缓驶向隧道，入口处的灯光像一双巨大的眼睛，逐渐将车子吞噬。
　　进入隧道，昏黄灯光依次闪过，在两人脸上交替投下明暗光影，宛如命运的画笔在勾勒她们复杂心境。
　　在这幽深隧道里，她们仿若置身世界之外，往昔与现在交织碰撞。

　　沈尧喃喃，思绪飘回到多年前。

　　她们的合照，只有一张。

　　那天沈尧偷偷拿起相机，调好焦距，对准自己和身后的温黎，沈尧按下快门，闪光灯亮起，在她抬眼的一瞬间，两个人的时光被定格了下来。
　　画面里自己笑意盈盈，手臂揽着温黎的肩膀，温黎站在她后方。照片里温黎嘴角擒着一抹温柔，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深情。
　　最后她把那张照片洗了出来，夹在书页间，连同着她的翻译手稿一起，一并送给了温黎。

　　她以为温黎从未打开看过。

　　隧道里，车辆穿梭，轰鸣声不断，却掩盖不住沈尧剧烈的心跳。

　　温黎，原来你还记得。

　　项链是在连接处的小链子断掉的，一枚戒指和一条断开的项链，摆在客厅的茶几上。

　　温黎把围巾取下，轻轻搭在沙发椅的后背，随即摁开了暖气。暖烘烘的热气瞬间弥漫开来，却没能驱散沈尧心头的寒意。
　　沈尧呆呆地看着她，突然来了一句。

　　“喝酒吗。”

　　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点随意又不可推辞的意味。
　　温黎愣了愣，垂下眸轻轻嗯了一声，转身打开了冰箱，提着瓶颈走了过来。
　　她破天荒跷开了一瓶清淡的果酒，其实她鲜少喝酒，喝酒算得上是稀奇的事，家里备着的酒，也只是节假日朋友偶尔过来小酌。
　　只是和沈尧在一起，她才会安心地让酒精暂时占据理智上风。
　　透明的酒杯里，琥珀色的酒液轻轻晃动，折射出暧昧的光影。

　　“没想到你真找出来了。”

　　沈尧伸手接过温黎递来的酒杯，指尖不经意触碰，惹得她心头一颤。

　　温黎搬来两个蒲团，在对面落座，手指轻搭酒杯，目光却胶着在沈尧脸上，

　　“只要你想喝，我总能找到。”

　　声音轻柔，却带着别样坚定。

　　沈尧轻晃酒杯，琥珀色酒液似灵动精灵，光影在她眼底跳跃。她仰头浅尝一口，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丝丝苦意，滑入腹腔却慢慢变得灼热。

　　那股灼热，顺着血脉悄然蔓延至全身，让沈尧的思绪飘回到了那些如梦似幻的往昔。

　　她抬眸，对上温黎的目光，

　　“我在北欧的村庄几乎每天都喝酒。那里的冬天很冷，喝酒可以做消遣，很多人就聚集在酒馆里面，烘着暖气一起看着电视里的比赛，”

　　“我坐在人群里面，一边喝一边给你写信，”

　　温黎，我的思念从未停止过。

　　“不知道你收到过没有。”

　　温黎敛眸，以极其轻微的动作，点了点头。

　　沈尧眼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把酒倒满一饮而尽。

　　“我该回去了。”

　　她起身径直离开，温黎放下酒杯，拿着围巾追上她，拨开她脸颊的碎发，把围巾轻轻披在她脖颈上，一圈圈绕好。

　　沈尧一动不动地盯着温黎。温黎把手搭在她肩膀上，停了半晌，轻柔的开口。

　　“谢谢。”

　　不知为何道谢。

　　沈尧半阖上眼，俯身吻在她唇边。温黎反应很快，捧住沈尧的脸颊，闭上眼启唇轻轻回应。
　　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沈尧感受着温黎的温度，短暂的唇齿交合，她再次放开了温黎。

　　她向后退了一步，顿了顿，眼神再次恢复了平静。

　　“早点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