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20

      玥卿是在内海处传来阵阵疼痛时醒来的,她坐起身,却发觉自己的双手被还被绑着,她缓了一会儿,便运起真气震断了那发带。

      她站起身来,见叶鼎之还未醒来,头上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似乎是陷入了梦魇之中。她知道,那是因为他的记忆正在梦中复苏,趁他还未醒来,她得赶紧离去了。

      玥卿将衣服拢好,跨出门去解马儿的缰绳,但解到一半又返回屋子里,捡起叶鼎之的外衫撕成了布条,将人绑在柱子上。

      她知道这么做其实没什么用,等他醒来恢复了记忆和内力,或许连这破庙都会被他震塌,但她还是这么做了,哪怕为自己多争取一些逃脱的时间也好,她还不能死。行至如今,她已经没有退路。

      玥卿摸了摸自己的小腹,片刻后,她拿上剑骑马离去了。

      明德八年的春天,叶鼎之带领天外天众人对北离发起了东征,那个时候,除却守城的将领外,几乎所有的高手都随他东行,被关在地牢中的玥卿自然没人顾得上了。

      虽然钟飞离死后玥卿已经没了可以信任的心腹之人,但倒也不是全然无人可用,她自小便是天外天的二小姐,是以未被赶尽杀绝的钟飞离旧部趁此时机将她救了出来。

      被关在地牢的三年里,叶鼎之命人对她用尽酷刑,却又不准她死了,每每她被折磨得只剩一口气时,叶鼎之便用虚念功救活她,等她醒来,再次承受新一轮的刑罚,她身上旧疤叠着的新疤全是拜叶鼎之所赐。

      三年的牢狱之灾、酷刑之苦,她受尽了,所以被人救出来后整个人都是恍惚的,她睁开眼茫然地看着马车外白茫茫的一片,问:“这是哪里,我终于死了吗?”

      手下道:“二小姐,您已经出来了,属下无能,是我们来晚了。如今宗主……如今叶鼎之带领门众发起了东征,想来如今也快到天启城了。还不知这一战结果会是如何,二小姐,我等先护送您离开冰原,养精蓄锐以图来日。”

      过了好久,玥卿才像回过神来似的,问:“那我们去哪儿?”

      “我等先护送您南下去南诀,魂官那人曾在那设有一处据点,北离与天外天的手暂时还伸不到那里。”

      之后的半个月里,玥卿便在路上养伤,灌了无数的好药材下去后,她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些神采。行至半程时,叶鼎之战败的消息传遍了整片大陆。

      玥卿听闻这个消息的时候,笑得整个人都在颤抖,那些下属噤若寒蝉,根本不敢抬头。等她笑完了之后她才道:“去姑苏。”

      “二小姐,还是不宜节外生枝了,再过两座城我们便能抵达……”

      “不,去姑苏城。”玥卿笑道:“咱们的这位新宗主一定会去那里,你们不想看看他败了之后入丧家之犬一般的模样吗?”

      “这……好吧,我等的命是魂官大人救下的,大人曾有令,我等须听凭二小姐吩咐。”

      21

      玥卿赶到姑苏草庐外时,并不敢近前,叶鼎之内力深厚,她靠近些便会被发现。她一身黑衣,将自己掩映在夜色中,看着本在修房顶的叶鼎之被自北离而来的七人围攻。

      看到叶鼎之被暗河杀手一剑穿胸的时候,玥卿在黑暗中露出个畅快的笑来,在地牢时,她也曾被用过这样的刑罚,她在心中道:叶鼎之,滋味如何啊?

      但她很快收起笑来,不够,她想,还远远不够,虚念功的愈合能力有多强她再清楚不过了,她能一次次被叶鼎之救活,也正是因为如此。

      看到那被称为无名剑叶小凡的少年被叶鼎之打晕后,玥卿感到有些无聊地转身离去了,看来今日,叶鼎之不会死。

      第二日,易文君带来了假死药,玥卿眼看着他捏碎了那枚药丸,她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几乎像个恶鬼。

      凭什么?她想着,凭什么叶鼎之可以拥有一切,百里东君为他不惜与整个北离的剑客为敌,帮他找来假死药,他却一点儿也不在乎,一心求死?

      她忽然有些后悔了。她本是来看他被围攻,奄奄一息不得不死的,可既然他要自寻死路,她又岂能如他所愿?

      玥卿攥紧了双拳,连掌心被指甲抠破也毫无所觉,她有些兴奋和激动,似乎是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感到迫不及待了。

      其实,在北阙的廊玥福地深处,还藏着一个秘密,那是北阙皇族的不传之秘,是她幼时在书房外偷听无相使与她父亲谈话时得知的,他父亲与无相使都已死,如今知道这个秘密的仅剩她一个人了。

      北阙的开国皇帝,曾召集当时境内的术士与高手大家炼制了一枚还魂丹,哪怕是经脉尽断也能起死回生。只是这回魂丹的使用条件极为严苛,一是须为天生武脉,二是须为北阙皇室后裔,若非北阙皇族,须有北阙皇族之人以心头血日日供养灌入内海直至药力吸收才可复原,而这心头血又无法与本体血液相融,故而会损伤服药者的记忆和修为,至于会损伤到什么程度很难预料。

      那颗还魂丹,此刻正藏在她的发簪之中。

      当年,叶鼎之带着陷入昏迷的百里东君和玥瑶离去的时,她还留在那廊玥福地中,醒来时见到她父亲的尸体,想起那颗能起死回生的灵药,她便去找,翻遍了整个洞穴,才在密道里找到了那颗药。但叶鼎之派来捉她的人以及到了洞外,她便将药丸藏在了簪子里。

      后来,她一直被关在地牢中,明白她父亲是爆体而亡早已没了生机,加上叶鼎之的折磨,她日渐绝望起来,倒也没想到还能有今日。

      虽然对将要发生的事情早有预料,但叶鼎之提剑自刎的画面还是令玥卿感到惊诧。她想,好多血啊,瞧,那张脸上是多么决绝的神色。他死前会想起她吗?

      应当不会。他想起谁都不会想起她,他也是恨她的,可这死前的最后一刻,他的眼睛里只剩百里东君和易文君。

      凭什么不会?她爱他,也恨他,恨不得他死。

      可他还不能死,从一开始,他就是她的猎物,虽然这猎物后来的反扑着实惊人,可没有她的允许,他怎么能死?所以她命人刨开他的坟,将他的尸身拖了出来,她摸了摸,竟然还热着呢。

      将人抬上马车后,玥卿没有犹豫,她拔下头上的簪子刺入心口,鲜血顺着血槽连同里面那颗豆粒般大小的还魂丹流进了叶鼎之口中。

      后来,她命人将坟墓复原后便带着人一路北上。

      22

      回到冰原的时候,一切宁静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东征的大军还留在北离,等待紫衣使和白发仙收拾残局。

      玥卿看着车窗外的冰天雪地,嘲讽地对着无知无觉的叶鼎之道:“死得这么轻易,又有谁会记得你?”

      她面色有些苍白,每日喂养的心头血让她本就还未将养好的身子虚弱了许多,下属为她找来许多滋补的药材,就这么一边消耗一边进补,直到如今。

      “二小姐,属下接到消息,百里东君与白发仙定下十二年之约,这十二年内,北离与天外天互不进犯,叶鼎之之子叶安世扣留北离,其余人马即刻返回冰原。”

      玥卿听了点点头,看着昏迷中的叶鼎之道:“如今既然已经败了,除了休养生息外倒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下属抬头看了她一眼,继续道:“探子还来报,说大小姐与那百里东君在一起,正在赶往冰原。”

      “什么?”

      玥卿收回目光,略一思索后便冷静下来了,叶鼎之的尸体是百里东君亲手埋进坟墓的,那地方她当天已经命人找了个尸身埋进去复原,如今他没有理由产生怀疑,更不会扒开坟墓去确认,应当不是察觉了叶鼎之在她手上。那么……就只能是来杀她的了。

      “姐姐跟他在一块儿?”见下属点了点头,玥卿的心中又升腾起扭曲的恨意,她将那些手下遣回了天外天,如无诏令不得再来,与此同时,一个计划在她脑中渐渐成形。

      后来发生的一切,玥卿一直逃避着不去回忆,可终究避无可避,玥瑶支开百里东君单独来见她,可她却哄骗玥瑶扮作她的样子,让她被百里东君亲手击杀。

      玥卿并未去现场看过,她的伎俩很拙劣,玥瑶那么聪明又怎么会看不出她的所思所想,可玥瑶还是替她去了。那一天,她失去了这世上最后一个爱她的人。

      廊玥福地深处,她边饮酒边拿着剑乱砍发泄,身旁只有一个恨她入骨却人事不省的叶鼎之。

      “因为我发现,这样你会很痛苦。”叶鼎之将她关进地牢时说过的话一直萦绕在她的耳边,她想,是啊,我很痛苦,可凭什么,凭什么你如今可以躺在这里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

      是叶鼎之的错,都是叶鼎之的错!若不是百里东君为了他对她死死相逼,她也没必要逼死玥瑶。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都不好过,谁都别想好过……”

      她发誓,等叶鼎之醒来,要让他千倍百倍地偿还,她受过的苦,也要一点一点奉还。损伤记忆和内力?好,她要让他得到又失去,被高高举起又跌落尘埃,后悔折磨过她,后悔来过这个世界。

      23

      玥卿知道,自己灌入的心头血能就下叶鼎之的性命,也会损伤他的记忆和内力,但没想到的是,他会忘得那么彻底,睁开眼后的第一眼,便抓着她的手叫她娘子。

      那时,她看了他的眼睛许久,确认他是真的不记得了,于是没有否认这个称呼。这称呼她曾在梦里听过的,那是在许多年前,易文君刚到姑苏草庐时,她做了个关于她和叶鼎之的梦。

      细思之下,自她与叶鼎之在南诀竹林初见到叶鼎之在廊玥福地醒来,竟已过去了十三年,回忆起来也是恍如隔世。

      叶鼎之昏迷的日子里,她将父亲留在廊玥福地里的典籍翻了个遍,除却武功秘籍、医家宝典外,竟还有许多有关苗疆巫蛊之术的记载,这其中,便有关于鸳鸯蛊的记录。

      鸳鸯蛊有阴阳两只蛊虫,阴蛊主人需与阳蛊主人共享寿命,更重要的是,若阳蛊的主人死了那阴蛊的主人也会死,而反之却不会,故种下阴蛊之人会受制于种下阳蛊之人。种下一对鸳鸯蛊阴阳蛊虫的人若是双修便可增进功力,甚至修复破损的内海。至于破解之法也不是没有,能杀死这蛊虫的,唯有虚念功。

      后来她便传信与下属,为她去南疆寻找这鸳鸯蛊蛊虫,以防叶鼎之醒来后要杀她。

      叶鼎之醒来那一日,蛊虫也刚刚苏醒,她在他和自己的腕上划了个口子等蛊虫爬进去,叶鼎之睁眼唤她娘子的那一刻她却失手打翻了盒子。

      不过蛊虫最终还是成功种下了。

      24

      玥卿从破庙中逃出来的第十天,便被恢复记忆的叶鼎之追上了,寒山脚下,他用那双翻滚着浓重恨意的眼睛看着她问道:“去哪儿啊?怎么,现在知道怕了?”

      叶鼎之的内力并未完全恢复,不过是从前的四五成罢了,但也抵得上逍遥天境的高手。双修的这两个月,玥卿的武功也有所进境,却仍不是叶鼎之的对手。

      玥卿端坐马上,看着拦在前方的叶鼎之道:“你不看看这是何处吗?”

      叶鼎之四顾,低低笑了声道:“你还敢来这里?”

      这正是姑苏城外,离叶鼎之草庐不远的地方。

      玥卿也扯出个笑来,轻声道:“如何,可还怀念?”

      叶鼎之变了脸色,飞身而起瞬间便到了她身前,他伸出手掐住她的脖子,咬着牙道:“当真以为我不会杀你吗?”

      玥卿已经喘不过气来了,却涨红着脸断断续续道:“你……你还不知道……吧,我……给你下了……鸳鸯蛊……”

      叶鼎之下意识收了些力气,问道:“什么鸳鸯蛊?”

      玥卿缓缓笑道:“鸳鸯蛊,一阴一阳,被下了阴蛊的人,要与阳蛊主人共享寿命,而且若是阳蛊主人死了,阴蛊主人也会死。”

      叶鼎之挑了挑眉:“你给我种了阴蛊?”

      “是啊,哈哈哈哈哈哈,若我死了,你也会死。现在,你还想杀我吗?你死了,可就见不到你心心念念的易文君和叶安世了!”

      原本收敛了些的狠厉目光在听到这两个名字时又变得凌厉起来:“你以为我怕死?我自知东征之中死了太多无辜之人,若不是你救我,我本也不打算活着。等我先杀了你再自裁以谢天下,又有何妨?”

      玥卿咯咯地笑了起来:“无辜之人,我腹中的胎儿难道不无辜?你若杀我,如今可是一尸两命。”

      叶鼎之眉头一跳,错愕地松开了手,这十几日来,那些恢复记忆前经历的一切他刻意地回避着,可如今却避无可避。他低头,看着因大口呼吸而起伏着的胸口和小腹,意识到那里有一个正在长成的小生命。

      玥卿看着他越来越阴沉的脸色,那人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隐隐有走火入魔的征兆,她便调转马头想要离去。

      可奔出去没几步,便被人拍着肩拉停了,她听到那令她毛骨悚然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想走?”随后便失去了意识。

      25

      叶鼎之站在窗边望着尚在昏迷中的玥卿许久都没有动,那日从破庙的废墟中清醒过来后,他花了许久才接受眼前的事实,日夜兼程地追踪玥卿的行迹。

      那个时候,他的脑子里似乎完全装不下别的东西,只想找到她,杀了她,然后再自尽。可方才看她被掐住脖子时说,她的肚子里还有一个无辜的孩子时,他却有些犹豫了。

      的确,这个尚未出世的孩子是无辜的,可若孩子出生了,有他和玥卿这样的父亲和母亲,或许还是胎死腹中更好?

      他无法抉择,但也无法就这样放过她,便将她的四肢都锁了起来,一如当年的天外天地牢。

      见玥卿一时半会儿无法醒来,他简单打扫了下草庐,便出门漫无目的地走着。

      不想徒生事端,他还是戴上了面具。走了许久,不知不觉便到了普渡寺外,他却停下了步子。

      听闻安世被东君送入无忧大师门下,想来如今已经快九岁了吧,不知是什么模样?

      他想过带安世走,可这样一来,如今北离与天外天的和平便要被打破了,又是生灵涂炭。他也想过要不要再去见见易文君,但忆起那日天启城外西山远远一见,她如今过得还算不错,又何必打搅?

      天渐渐黑了,他运起真气翻墙而入,在夜风中的普渡寺房顶坐了半宿,看着寺中来来往往的小和尚,始终没有看到安世和无禅的身影,末了他还是选择飞身离去,终究是没有勇气进去看一眼。毕竟,他已经与所有人都好好地道了别,更何况他早就该是一个消失在所有人目光中的死人了,如今这样或许更好。

      回到草庐时,玥卿还是没有醒过来,叶鼎之松开锁着她的镣铐,第二日早上抱着她进了城,回到那处他们住过的巷子。

      路口卖早餐的老板见是他,便笑着招呼道:“哟,叶兄弟回来啦?弟妹这是……”

      叶鼎之脚步一顿,回道:“劳请大哥去医馆帮我请个大夫过来,多谢了。”

      “啊?唉,好,我这就去!娘子,辛苦你看着摊子。”虽然觉得他神色有些不对,但听到要请大夫,老板还是很热心地赶紧去了。

      叶鼎之点头当作谢过,随后抱着人回了那处小院。

      26

      玥卿醒过来时,发觉自己的手脚都被锁了起来,一瞬间,在天外天地牢里的那些记忆涌了上来,恐惧和心慌让她忍不住开始战栗,叶鼎之便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玥卿见他进来,下意识往后撤了些。

      叶鼎之没有在意她的动作,只是端着药近前来,说:“大夫说你受了惊,又舟车劳顿,所以胎象不太稳,过来,把安胎药喝了。”

      玥卿僵着不敢动,警惕地看着他和他手里那碗黑乎乎的药汁:“是安胎药,还是毒药?”

      叶鼎之讽笑了声:“我若是要杀你,还用得着下毒?”

      玥卿没有接话,偏过头不看他,叶鼎之见状便躬身捏着她的下巴道:“是你自己喝,还是我给你灌下去?玥卿,你以为还是从前吗?”

      玥卿闻言笑了起来,腮上的肉都被捏得变了形,她道:“从前?多久之前,是你把我关进地牢的时候,还是你以为我是易文君的时候?”

      叶鼎之手上更用力了些,他闭了闭眼后道:“你到底想要如何,求生还是求死?不妨说明白点,我成全你。”

      玥卿没说话,叶鼎之只当她大小姐脾气又犯了,便拿起勺子开始喂药。或许是想起了从前在草庐里的那一回,玥卿没再呛声,将药一口口咽了下去。

      那之后的半年里,玥卿一直被锁在这间院子里,天气好的时候,叶鼎之会松开镣铐让她到院子里晒太阳。

      最初不管叶鼎之说什么她都很少理会,后来见他似乎真的是在为她养胎,心里一股恶气横生,便开始使唤他做这做那,不是要吃城西的白斩鸡,就是想要喝城南的糖水,再不就是药城外庄子里的莲子,不是今日嫌褥子料子粗糙,就是明日衣裙颜色太丑……

      叶鼎之不是看不出来她只是故意想折腾他,但对着孕妇没什么脾气,只是每回出门前确认一遍镣铐已经锁好,便去置办她要的东西。

      一开始,她也曾试过在夜里趁叶鼎之入睡后解开锁链,真气不要命似的往上招呼,却还是没能打开。就在她要放弃之时,还闭着眼睛的叶鼎之将她在输真气的手压下:“何必白费力气,这铁索是天铁打造而成,你挣不开的。”

      自那之后,玥卿便不再强行挣脱了,每日里,她照常服药,肚子也一天天地大起来。

      她也曾尝试过飞鸽传书联系钟飞离旧部,却被叶鼎之发现,以真气捏碎了她的书信。

      每一回,两个人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玥卿照旧在叶鼎之默许的范围内颐指气使,叶鼎之累了,所以也并不拆穿。

      27

      半年后,接近临盆时,玥卿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花瓣,忽然对院子里的叶鼎之道:“我想去一趟寒山。”

      彼时叶鼎之正在院子里煎药,闻言头都没抬地回道:“不行。”

      这半年里,他很少说这两个字,若是往常,恐怕她已经要开始发脾气了,但这回她听了只是静静道:“叶鼎之,花落了。”

      “嗯。”叶鼎之抬眼看了看地上的花瓣,应了一声。

      “花落的季节到了,或许我也会死。”

      “这个孩子出生之前,我不会让你死的。”叶鼎之用没有感情的语气回她。

      “你给了钟飞离说最后一句话的机会,难道就不能给我一个这样的机会吗?”玥卿缓缓道。关于钟飞离的事情,她也是后来被救出地牢后听下属说的。

      叶鼎之这才站起身来,隔着满院的花瓣和无形的风看向她,明明近在咫尺,却又像远隔天涯。

      玥卿继续道:“我都听见了,大夫说,我胎位不正,生下这个孩子之后,也许我就会死,就当是提前完成我的遗愿了。叶鼎之,我想出去,我这个样子跑不掉的,就当是成全我吧,最后一次。”

      叶鼎之闷闷地笑了起来:“我成全你,那谁来成全我?”他站在温暖的阳光下,说出的话却冷极了。

      在叶鼎之看不见的角度,玥卿笑了下,片刻后又将脸转回来,那脸上竟挂着两行泪,这一回她什么都没有说,却让叶鼎之不自在起来。

      等叶鼎之将熬好的药端进来又看着她低头喝完后道:“明日。”玥卿抬起头,他继续道:“明日带你去。”

      玥卿笑起来,眼神却极冷,叶鼎之啊叶鼎之,明明是入过魔也死过一次的人了,怎么还是这么容易心软呢?

      28

      第二日晌午时分,两人便到了寒山脚下,玥卿如今经不起马车颠簸,叶鼎之便用轻功一路抱着她行至此处。

      玥卿坐在树下,叶鼎之解下腰间的水壶递给她,她喝了一口后皱眉道:“这水什么怪味道,你去打些泉水来,那个清甜可口些。”

      水是每日都喝的院中井水,偏今天她开始嫌味道怪了,但叶鼎之并未生疑,平日里她找来折腾他的由头也不必这个好到哪儿去,便道:“在此处等我不要乱跑,这山林里有狼出没。”

      玥卿点点头,摆摆手让他赶紧去。

      叶鼎之回来时,人已经不见了,便散出真气侧耳去听林中的动静。虽然此时只有逍遥天境,但将真气铺满这片山林寻个人还是没问题的。

      找到了。

      叶鼎之将水壶系好,飞身而起自林间穿过,一路行至玥卿所在之处,竟是草庐。

      似乎是听见身后的动静,玥卿开口道:“还记得吗,就是在这院中,你走火入魔将我打伤,又给我喂药。”

      “陈年旧事,还提它做什么。”叶鼎之便说便走近,将水壶解开递给她:“山泉水。”

      玥卿接过喝了一口,又递还给他:“比刚才的好喝,不信你尝尝。”

      叶鼎之皱眉道:“你又要耍什么花样?”

      玥卿好笑道:“我能耍什么花样,不过叫你尝尝这山泉水而已。怎么,你从前在这没喝过?”

      叶鼎之闻言喝了一口,片刻后道:“甘冽清甜,但和那井水区别也不大。”

      在树下静静站了一会儿后,玥卿道:“叶鼎之。”

      叶鼎之向声音的源头看去,眼前却是几道重影:“你……”

      玥卿看着他道:“叶大侠,北阙医典中记载的软筋散,感觉如何?”

      叶鼎之闻言便开始运功想逼出药力,却被玥卿打断道:“别白费力气了,我在你每日的茶水中都下了,今日不过是加大剂量而已。叶大侠,你就在这好好地睡上几天吧。”

      “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拿回属于我的东西而已。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不过别担心,你儿子和易文君我也暂时不会动他们。叶大侠,你千万别死了啊,否则我可是会很伤心的。”

      玥卿本想径直离去,但转身前还是对强撑着不肯晕过去的叶鼎之道:“我要去做我必须要做的事情了,这段日子看你这么痛苦,其实我觉得很畅快,但我累了,我的仇也报够了,所以我决定放过你了。叶鼎之,从今往后你就自由了,怎么样都好,去过你想过的日子吧。”

      半年前,她决定赶来姑苏城,这里的环境适合养胎,更重要的是,她从心底里觉得,叶鼎之不会在这个孩子出世前杀死她,便一直在草庐外等他。

      而如今眼看着孩子就要出生,叶鼎之恐怕不会再对她心慈手软,她必须尽快脱身。平日里,她从自己的日常药物和院中的药草里攒下了软筋散所需的原料,除了平时下在点心茶水中用言语激叶鼎之吃下外,便都下在了方才的水壶中。

      至少三五日,他是使不出内力的。想到这,玥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29

      抵达冰原的时候,玥卿的羊水已经破了,接应的人依照她信中所言找来了族中可以接生的稳婆。她本就胎位不正,加上急行了这么多时日,生得有些艰难,整整四个时辰后,孩子才出来,是个女儿。

      休养了几日后,她便抱着孩子回了天外天,没人敢拦她,可也没人敢放她进去。莫棋宣赶来的时候,她正抱着孩子站在风雪中。

      莫棋宣道:“二小姐,既然已经走了,又何必再回来。”玥卿从地牢失踪的事,他也是东征归来后才听闻的,彼时叶鼎之已死,天外天事务繁多,他对此事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后来听闻大小姐扮作她的模样被百里东君所杀,他料想其中有诈派人于是暗中追查,但一直不见她的踪迹。他想,大小姐生前最记挂的便是这个妹妹,或许找不到她也好。

      “让我进去。”

      莫棋宣低头思索片刻,还是将她让了进去。

      “大小姐之事,您可知晓?”

      玥卿点点头,刚想说些什么,却身子一软,莫棋宣吓了一跳,扶住她后连忙命人请医官过来。

      那之后,玥卿便顺理成章地住了下来,莫棋宣也并未过问孩子父亲的身份。可她的身份很尴尬,她是玥宗主的女儿,也是叶宗主的阶下囚,但她并不着急,可以慢慢来。

      叶鼎之的出现完全在她的预料之外,她没想到他还会再找过来。

      午觉醒来睁开眼,整个屋子里都静悄悄的,孩子在摇篮里睡得很香,侍女也在打盹,她决定有些口渴,皱了皱眉起身想去倒水,茶杯便递到了她的嘴边,她接过喝了一口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片刻后抬头看去,惊得杯子都掉在了地上。

      叶鼎之站在床头看着她,不知来了多久,唰地一下,她立即拔出挂在床头的剑指向他。

      叶鼎之低头看了眼胸前的剑尖,只弹了下手指便将它挥开了。

      “你怎么进来的?”

      叶鼎之挑眉道:“你忘了?我也曾是天外天宗主。”

      玥卿冷笑一声:“怎么,我准备放过你了,你却不想放过我么?我说了,杀了我你也会死。”

      “玥卿,你真是永远都学不乖。我若是要杀你,何必等到今日?”

      “那你来做什么?”

      叶鼎之闻言,望了望婴儿车的方向道:“担心你带着孩子死在路上,便来看看。”

      玥卿梗了梗脖子继续道:“看过了,她没事,你走吧。”

      叶鼎之给自己倒了杯茶饮下后道:“给我下软筋散的事还没跟你算账,就这么急着赶我走,哪有这么好的事?”

      30

      自那以后,叶鼎之便留下了,玥卿住的这块地方在莫棋宣的刻意安排下鲜有人至,便也一直没人发现叶鼎之的踪迹。

      玥卿看着摇拨浪鼓逗孩子的叶鼎之道:“你到底要待到什么时候?”

      叶鼎之脸上带着淡笑,他头也没抬地道:“或许是到你放弃你的野心的时候。”

      玥卿冷笑了一声:“放弃?我苟活到今天,就是为了完成复国。”

      “难道你想看着孩子跟你一起走上一条不归路吗?”

      “为什么不?她是我的孩子。”

      叶鼎之停了动作,换了个话头道:“这么久了,给孩子起名字了吗?”

      玥卿一愣,摇了摇头,叶鼎之便道:“不如便叫安宁吧,如何?”

      “叶安世,叶安宁……你倒是想得美。”

      “不,她不姓叶。”

      “那便是玥安宁了。”

      “不,她也不姓玥。”

      玥卿当即变了脸色,愠怒道:“叶鼎之,你什么意思?”

      “安宁姓安,她有属于自己的名字和姓氏,也应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

      玥卿不是听不懂,可她却并不想听懂:“她是我十月怀胎诞下的孩子,我生她养她,她理应继承我未竟的图谋。”

      “她也是我的孩子。她才这么一点大,还什么都不懂,便要担上复国这样的重任,压垮她的一生吗?若是如此,为什么要把她生下来?”

      “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叶鼎之,当初你都打到皇宫了,最后却在姑苏拔剑自刎,输给百里东君就这么让你想不开吗?我真不明白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叶鼎之沉默了很久,那些陈年往事于他而言都是不愿提起的过往,当初为了不让百里东君为了他再继续错下去,也不愿让文君陷入危险的境地中,更重要的是,东征中死去的无辜之人的姓名需要有人偿还,需要一个交代,所以他选择将这条命还给天下,可玥卿却不由分说地将一脚迈进地狱的他给拉了回来,他们之间还有了一个孩子。

      “并非教训你,而是不想你重走一遍我走过的路。”

      玥卿显然听不进去他说的话,叶鼎之见状忽然也觉得十分疲惫,最终他还是沉默着将拨浪鼓放在桌上,转身离去了。

      31

      叶鼎之的归来几乎无人察觉,但这里面一定不包括莫棋宣,一开始,他迫切地想认回宗主,可叶鼎之却面不改色地说他认错了人,他便明白了他的用意。

      莫棋宣并不知道叶鼎之与玥卿之间究竟有何纠葛,可既然叶鼎之执意留在此处,以他的身份也不好置喙,于是只能吩咐下属,若无事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玥卿的院子。

      他遇到了棘手的事情时,仍然忍不住来找叶鼎之,毕竟这是他一早便决定好要追随的宗主,但叶鼎之仍然一副不认识他的模样,最后这些事情便落到了主动提出要帮忙的玥卿手中,一来二去,莫棋宣与玥卿之间的来往便多了起来。

      自那之后,营救过玥卿的旧部便被她安插进了宗门各处,她的手就这样慢慢伸向了她想要的地方。令她意外的是,叶鼎之只是默默看着她做的这一切,并不制止,她想过去问他为何如此,但想到多半又是大吵一场不欢而散,她便觉得好生无趣,顿时失去了所有言语交锋的力气。

      叶鼎之就这样看着她越陷越深,其实他并非无动于衷,他看到她带着他们的女儿走向那条充满仇恨与痛苦的复仇之路,心中的被压制良久的恨意又涌上了心头。

      为什么一定要如此?

      或许有些事情非经历不能明白,她恨他,所以用那样残忍的方式报复了他,他又何尝不恨她呢?所以他在等,在等她走到无可挽回的那一天,或许到那时,他们才算是真正的同病相怜。

      然后呢?

      叶鼎之还没想到,但叶鼎之只是一日日地守着女儿,和那女儿的母亲,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32

      明德十五年,安宁两岁半,玥卿已经成功入主执法堂,是以那年的除夕夜玥卿是与天外天众一同度过的,叶鼎之与安宁留在冷冷清清的院子里,听着远处的爆竹声入眠。

      玥卿本想带着安宁一同前往,置于叶鼎之,自然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但莫棋宣说孩子的身份还不宜对外公布,叶鼎之又说酒席上人多眼杂对孩子不好,她听了便也作罢。

      叶鼎之用内力将安宁的小床烘得十分暖和,他坐在一旁的地毯上给她讲睡前故事,玥卿带着一身酒气回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父女二人在昏黄的烛光中睡着的模样。

      或许是听见了玥卿推门而入的动静,睡梦中的叶鼎之皱了皱眉,下一瞬他便睁开了眼睛,打量了下脸上染着红晕、脚步不稳的玥卿,思及睡得十分安稳的小安宁,他便将人送去了另一间屋子。

      一开始玥卿并不配合,叶鼎之怕她将安宁吵醒,便直接单手将人打横抱起,走时还不忘轻手轻脚地带上门。

      今夜看不见一点月光,但星星仍在夜幕中闪烁。回廊外大雪纷飞,寒意却近不了他二人的身,是叶鼎之的真气。玥卿抬起朦胧的眼望着他,道:“叶宗主这般举动,难道就不怕让人误会?”

      叶鼎之脚步未停,并未理会她的带着刺的话语,她继续道:“已经晚了叶鼎之,若是十七年前……”

      “你喝醉了。”叶鼎之推开房门,将她放在榻上便要回去陪安宁,但玥卿却在他身后道:“你想解蛊吗,叶鼎之?一阴一阳,一生一死的鸳鸯蛊。”

      叶鼎之并未回头,只侧头道:“你想留便留着吧,我并不在乎。”

      玥卿不死心道:“那你在乎什么?”

      共同的记忆在二人之间流淌,多年前的画面涌入脑海中,他说他们不是一路人,她问那谁和他是一路人,百里东君吗?

      如今他们仍旧不算是同路人,她心中燃烧着无尽的仇恨与野心之火,一心想复国,他却早已是一个心如死灰、看破红尘的世外客,除了在阻止她这件事上已经没有任何留恋,甚至连阻止她这件事都并不热切,比起拯救他似乎更像是想看着她自食恶果,只是不忍安宁随她堕入深渊罢了。

      叶鼎之站在门口,仍如那年的草庐外一般,没有回答她,只是道:“好好休息,我去守着安宁。”

      风从门口灌进来,玥卿看着那头也不回的背影,醉意登时消了大半,她自顾自笑着,直到侍女前来替她掩上了门。

      33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玥卿越来越醉心于宗门中的事务,顾不得跟叶鼎之针锋相对,他们二人看着竟颇有些相敬如宾的意思,至少莫棋宣是这么想的。

      自东征失败后域外三十三派便陷入了动乱之中,但这些年来在莫棋宣与玥卿的打理下宗门开始回归正轨,百姓也从连年战火中挣脱了出来,除了偶尔喊着想念娘亲的小安宁外,似乎没有人对这样的现状感到不满,等玥卿完全掌控了天外天,她便会向北离下手。

      只是这样平静的日子终究是镜花水月罢了,百里东君的来信打破了这一切。

      那一日,玥卿宿在议事堂中未曾回去,一大早叶鼎之便蒙上面抱着安宁去找她,却遇上了莫棋宣。

      “爹爹,你怎么了?”安宁被叶鼎之抱在怀里,她见叶鼎之望着莫棋宣的方向发呆,便忍不住摇了摇他。

      叶鼎之看了眼莫棋宣手中带有百里家徽记的印信想道,是了,东君与莫棋宣二人商议定下十二年锁山河之约,有些交情和联系实属寻常。

      叶鼎之本想上前说些什么,却见莫棋宣向外冲去,叶鼎之这才发觉他竟然红了眼眶,看方向,他去的是议事堂。

      “小安宁乖,跟馨儿姐姐先回去好不好?爹爹有些事情要跟叔叔谈。”

      看着安宁被侍女抱走,叶鼎之负手望着天空中飘飘洒洒的雪粒,向莫棋宣的亲信询问出了何事。莫棋宣平日里无人时仍唤遇到这种宗主,他的亲信自然知道,是以并未隐瞒,那信上说的正是玥瑶之死的真相。

      待听明白后,叶鼎之闭上了眼,他猜到玥瑶之死与玥卿有关,却没想到她用的是这样歹毒的法子,他的心中升起了一阵无言的痛楚,既是为了百里东君,也是为了走到今日这一步的玥卿。

      杀人诛心,倒也符合她的一贯作风,只是他没想到她能对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姐姐下手。

      33

      叶鼎之赶到议事堂的时候,打斗已经结束了,莫棋宣的剑抵在玥卿的喉咙上,剑尖滴着血,叶鼎之打量了一番,发觉她左腹有道伤口,此时正在流血。

      见他出现,莫棋宣也没有要停手的意思,他神色很冷,只是红着的眼眶和颤抖的剑尖早已出卖了他,“二小姐,大小姐之死究竟是不是你做的?”

      玥卿闻言笑了起来,她满嘴是血,那模样看着甚是可怖,但莫棋宣并不感到恐惧,心中只有痛苦。

      “为什么?大小姐将你视作最亲的妹妹,就连死都是为了保下你,你却忍心这样对她?”

      “没错,是我害的!都是我害的!”玥卿笑得被自己的血呛住,缓了缓后继续道:“百里东君要杀我,我便只好让她替我去死了!是她自己愿意的!我不好过,他们也都别想好过!”

      叶鼎之看着她癫狂的样子,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但莫棋宣终究没有杀她,他说:“我不会杀你,因为你的命是小姐的命换来的,但从今往后,天外天只有一位小姐,那便是玥瑶小姐,而你,只要我还活着一天,你就别想再插手天外天的事。”说罢他便收剑往外走去。

      “凭什么!凭什么?!我是玥风城的女儿,是天外天的二小姐!我永远都是北阙帝女!永远都是!!!”玥卿歇斯底里地叫着,却因为受了伤不得不跌坐在地上,但莫棋宣的脚步并未因此有一丝停顿,他知道,叶鼎之不会插手。

      这不仅是因为叶鼎之早已不理会宗门事务,更因为他相信叶鼎之不会助纣为虐,这也是当初他和紫雨寂选择追随叶鼎之的原因。

      叶鼎之看着玥卿坐在地上又哭又笑的样子,心中思绪十分复杂,却又感到无能为力。其实方才听到百里东君说是她害了他与玥瑶时,叶鼎之是动了杀心的,就如同过去每一次玥卿惹怒他时那样,她似乎永远都学不乖,永远死不悔改。

      但正因为她死不悔改,所以死亡对她而言并不是最大的惩罚,他要她认错,要她自食恶果,他会一直看着她,一直守着她,叫她不至于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害了人,等待她走投无路,然后在痛苦中与他一起迎接死亡的那天。

      他从不畏惧玥卿所说的鸳鸯蛊的威胁,因为他早已做好了与她一同下地狱的准备——一开始,这句话还是出自她口中,她求仁得仁,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其实最初他对她还存了几分希冀,或许她能悔改也说不准呢?毕竟她是安宁的娘亲,可惜他一直都没能等来她的醒悟,只等来了她的变本加厉。

      那就这样吧,共赴黄泉也好,他知道,她过爱他,她应当也是愿意的。

      34

      莫棋宣并未下死手,但那伤也并不轻,玥卿腹部的伤口很深,叶鼎之怕吓着安宁,便将她抱到议事堂的案几上为她处理了伤口,再以虚念功为她加速愈合。

      玥卿脸色苍白,却仍不忘嘲讽:“叶鼎之,别装了,为什么帮我?你恨不得杀了我吧?”

      叶鼎之正在为她渡真气,闻言并未睁眼,只是淡淡道:“血腥气会吓着安宁。”

      玥卿冷笑一声,他们之间相敬如宾的假象终究还是被这迟来的真相打破了,“我劝你最好杀了我,否则我不会放弃的。”

      “我不会杀你,至少此时不会,专心疗伤吧。”

      自那之后,玥卿便一直留在自己院中养伤,她的身体始终不见好,剜了三年多的心头血,终究伤了她的本元,加之生产的损耗,她的底子已经几乎被掏空了,这下子又受了如此严重的外伤,身子便如同风中筛一般,满是窟窿了。

      叶鼎之并不知道玥卿当初是如何救下他的,但也能猜到想必她是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才能做到,可即便不知道,他仍每日为玥卿渡真气修养,即便是玥卿这样的伤势,以虚念功之力,若要救治也并非不可能。

      不知是养精蓄锐,还是心真的死了,受伤以来,玥卿脸上的神色总是淡淡的,似乎比在姑苏城外养胎那时还要静默,看着天外天日复一日的风雪,叶鼎之有些想念姑苏城外的那个草庐,那里四季如春,满眼绿意。

      这个错误在何地开始,便该在何地结束,他的墓早就立在了那里,所以在某个晴朗的午后,他对玥卿道:“跟我回姑苏吧。”

      由于廊玥福地的那三年,玥卿对药理有些研究,自然明白如今她身子亏损得厉害,还需叶鼎之助她养伤,而天外天被莫棋宣一手把控,她插入宗门的人也被边缘化,此时南下倒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于是她并未反对。叶鼎之见她如此便知道,她是默认了。

      离开那日,莫棋宣亲自带人来送,玥卿坐在马车里,看着他将自己的人一脚踹在地上。

      “您的人,一并带走吧,否则别怪我手下不留情,毕竟他们可不是小姐的妹妹。”

      玥卿攥紧了拳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抬手让下属们跟在马车后,随他们一路南下。她看了眼叶鼎之,见他只是抱着熟睡的安宁轻拍着,车外的一切喧嚣似乎都与他无关。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他很陌生,眼前这个与世无争的男人与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眉眼间的神色竟无半点相似之处。

      她当初究竟为何喜欢上他?为了这副好皮囊,还是为了那一碗打伤她后又亲自喂她喝下的药?太久了,她已经记不清了。

      车轮从冰原经年不化的积雪上碾过,连同那些年荒谬的时光一同被压实、覆盖,变得坚硬、难以辨认。

      35

      这是叶鼎之为自己选择的终点,他漫不经心却又一丝不苟地过好每一日,屋顶的草垛,屋后的菜地,门前的杏树,门内的家具,叶鼎之都一一认真打理。他陪着安宁玩,想给她留下一段美好的幼年时光,他给玥卿调理身体,血肉苦弱,想让她最后的几年里不至于因为身体的拖累那么难挨。

      这一住,便是整整三年,叶鼎之也曾偷偷上寒山寺去看过安世,小安世长高了许多,如今已经十五岁了。他在暗中打跑了许多因为他魔教教主身份前来找麻烦的人,或许无忧大师已经察觉了他的存在,但无忧从未来寻他,他很感激。

      他也曾问过玥卿,她还想要做些什么。其实她的答案他一早便知道,左不过是些复国、野心之类的事,但他想再亲口问一问。

      答案果然不出叶鼎之所料,即使在来到姑苏之后,玥卿依然没有放弃她苦心经营的一切,有时经常会见不着人,大概是同她那些部下又在谋划些什么吧,眼看着十二年锁山河之约将要到来,她大概已经坐不住了。

      对于这些,叶鼎之往往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他知道,莫棋宣的人一直在盯着玥卿,她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这位天外天白发仙的眼睛,看来他是真的十分憎恶玥瑶的这位妹妹。

      憎恶玥卿的又何止莫棋宣呢?叶鼎之知道,玥瑶的死,最难过的其实是百里东君,叶鼎之想,等自己和玥卿一同死去的那一日,便也算是为东君报了此仇吧?只是百里东君的心结在于他自身,当初那个满腔赤诚的少年终究是再也回不去了。

      但叶鼎之没想到的是,他还会再见到百里东君,所以当百里东君出现在草庐外时,他只是愣愣地看着百里东君不敢上前一步,颇有些近乡情怯的意思。

      他与玥卿、安宁来到此地已有三年,自明德八年与百里东君一别,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年。这些年来他心如止水,连他自己都几乎以为他已经忘记了过去的一切,却没想到见到故人的第一眼便心绪难平。

      百里东君鬓边早生的华发明晃晃地昭示着他这些年是如何度过的,于是叶鼎之喉头哽咽着,连一句“你过得还好吗?”也问不出口了。

      百里东君先一步开口道:“云哥,好久不见了,你还活着,真好。”

      他本无颜再见故人,但既然已经被看见了,那便没有躲藏的必要,他不是藏头露尾的人,更何况眼前是他快要托付后事的兄弟。

      叶鼎之走到院中将安宁放下,他眨去了眼中的雾气后回道:“好久不见了,东君。”

      “云哥,你既然还活着,为何不……”百里东君说到一半,便自嘲地笑笑,“算了,你还活着就好。”

      多年过去,他们都已经不再年少,少时再轰轰烈烈的志向如今也只化为了一个笑。

      “我今天来,是为了这屋里住的另一个人。”百里东君看了眼孩子,又看向叶鼎之身后的草庐道。

      “我知道。”

      “你能死里逃生,我很高兴,但你不能跟她待在一起。”

      “东君,你想如何做,杀了她报仇?”见百里东君没有回答,叶鼎之继续道:“你要杀她,我没有立场拦你,做错了事就要付出代价,只是我不希望你继续活在仇恨与痛苦中。”

      但百里东君只是摇了摇头,说:“当初玥瑶是自愿替她赴死,是我亲手误杀了瑶儿,若说报仇,最该死的应当是我。”

      “东君,对不起。”叶鼎之转过身去,似乎是无法面对他。

      “与你无关,所以云哥,我并非是来杀她的,留她一命是瑶儿的遗愿,我只是不想看着你待在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身边,她不会放过你的,所以我还是决定来见你一面。”

      他们早已不是当年说要做青羽酒仙和白羽剑仙的少年了,至爱之人的接连离去已经击垮了百里东君的心防,他再没有心力去强求叶鼎之,强行带他离开,觉得只要他活着,便怎么都好。他劝过他了,已尽人事,待安天命。

      叶鼎之闻言并未作声,百里东君在他身后道:“无论怎么做,决定权在你。云哥,保重,或许此生不再相见了。”

      “东君啊……”叶鼎之叹息一声,转过身时,百里东君已经踏着轻功离去了,他看着那背影心中说不出的酸涩。

      百里东君来到这里,却什么也没有问,只是提醒和道别,为彻底分道扬镳而道别,他们之间终究隔着太多东西,无法回到从前,也没有了年少时的意气与热血,身心俱疲到无法挽留彼此。

      叶鼎之在心中默默道,保重,东君。

      36

      明德二十年,叶安世十七岁,无忧大师圆寂,雪月城大弟子唐莲护送棺木北上,遭各路高手拦截,亦有各路高手相助。

      叶鼎之本想亲自护送一程,再远远看一眼叶安世,只可惜他没那个机会了。

      玥卿贼心不死,这些年里在姑苏城中也不忘暗中培植自己的势力,天外天这些年来在莫棋宣的打理下已经彻底脱离了玥卿的势力范围,加之十二年锁山河之约已到期限,所以她想趁此机会挑起动乱。只要少主叶安世死在北离,天外天与北离便会开战,她就能坐收渔利。

      叶鼎之留下,正是为了阻止她。

      他醒来时,玥卿已经不见了踪影,他看着睡眼朦胧的安宁,放出信烟召来莫棋宣的人。

      安宁如今已经八岁了,正是好动的年纪,他便只好将她抱给下属,嘱咐他们将人看好,之后与南下的莫棋宣会和,将这孩子也带回天外天。

      他曾去信告诉过莫棋宣,待她回到天外天后,莫要说出这孩子的身份,让她平平安安地度过这一生便可。

      安顿好安宁,他便往后山而去,脑中传来尖锐的疼痛感,但他顾不得这些,望了一眼乌云密布的天空后便径直往后山而去,那里便是玥卿平日里与部下商议联络之处。

      他赶到时,已经忍着眩晕不适走了许久,玥卿黑衣蒙面,站在与她同样装束的人面前,看起来是准备出发了。

      “玥卿,不打声招呼就要走吗?”

      玥卿听见他的声音,缓缓转过身来,沉声道:“你还是来了。”

      叶鼎之虚弱地笑了笑:“我怎么能不来?他是我的儿子,你是我女儿的母亲。”

      是啊,不是妻,不是爱人,而只是女儿的母亲。玥卿想,他们之间除了恨,便也只剩这一层脆弱的联系了。

      “蛊虫发作的滋味如何?古书上记载,催动蛊虫令它发作时,能使人头晕目眩,几乎不能行动,你居然还能走到这来。”

      “区区一个鸳鸯蛊,我叶鼎之还不放在眼里。”

      玥卿笑了声,黑纱下的面色极冷,“只有这点狂妄,仍旧一如当年。只是你可知道,我若一刀捅在自己的要害上,死的便会是你了。”

      叶鼎之靠树站着,摇摇欲坠却仍然不肯倒下,他道:“那又如何?我叶鼎之从不受人胁迫,除非是我甘愿如此。”

      “那便动手吧,还要多谢叶大侠这些年来的精心调养,我的身体才能恢复如初啊,如今倒是尚有一战之力。”

      但叶鼎之毕竟是叶鼎之,那曾是鬼仙境的高手,不过数招,玥卿便不敌,被击飞出去,撞在树上又滚落,吐出一口血来,那些下属更不是他的对手。

      “慢着!”

      中了蛊虫,方才又骤然耗费那么多内力,叶鼎之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他轻声道:“有什么遗言,快说吧,我等不了太久了。”

      “你就不想知道,当年你是如何起死回生的吗?二小姐为你所做的一切,便只能换来你对我们的赶尽杀绝吗?”

      叶鼎之眉心一动,掌心的内力收了些许,作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37

      叶鼎之想过,救他的过程或许会非常艰难,而他只是个一心求死之人,并不对玥卿所做的事多么感激,可他没想到的是,她竟拿北阙的传国宝物还魂丹救他,又因他非北阙皇室,她竟为他剜了三年多的心头血来作药引。

      玥卿侧躺在地上,林间的风吹起她脸上的面纱,她唇角带血,如同那年在草庐外她故意激他走火入魔时,他将她打伤时那样。

      她竟真的对他有几分真心?

      或许吧,叶鼎之自嘲地笑了笑,可这真心终究比不上恨和野心。她爱他,却忍心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那么多年。

      “娘亲!”

      女童的哭喊声传来,叶鼎之心头一惊,回过头时便看见安宁奔过来的身影。

      “娘亲你怎么了娘亲!娘亲你醒醒!爹爹你快来看,娘亲流血了……”

      安宁的哭声让叶鼎之错愕地不敢上前,玥卿的部下见状便拔剑拦在安宁身前,“看在小姐也救过你的份上,放她们走!我和兄弟们的命,今日你拿去也罢。”

      他们答应过钟飞离,要听命与玥卿的,这要到了地下,才有脸去见他们的魂官大人。

      叶鼎之看着母女二人的背影,觉得这一切都荒谬极了,怎么现在,似乎他才是那个恶人?

      下属还想再开口说些什么,但叶鼎之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一掌将他们击晕过去,随后走到安宁身边道:“乖,安宁不哭,爹爹会救娘亲的。”

      叶鼎之缓了缓,待蛊虫的效力过去后,便输送真气到玥卿的气海,助她疗伤。

      玥卿醒过来的时候,叶鼎之正抱着安宁坐在一旁闲聊。

      “告诉爹爹,抱你走的叔叔去哪儿了?爹爹不是让你跟他们走吗?”

      安宁心虚地看了眼叶鼎之,回道:“我……我害怕,不想和叔叔待在一起,想见爹爹和娘亲,便给他们下了些蒙汗药在水里,然后一路跑回来的。”

      “淘气鬼,你哪儿来的蒙汗药呀?”

      安宁挠挠头道:“我自己配的,娘亲有事会看些医书,我便偷偷看了些。”

      叶鼎之失效:“小机灵鬼,学医是为了救人,不是为了捉弄人的,那些叔叔没有恶意,往后不可以这样,知道吗?”

      “你在教我女儿什么没用的东西?防人之心不可无,她学会保护自己不是很好吗?”玥卿坐起身来冷冷道。

      叶鼎之将安宁放下,扶着她起身道:“保护自己的同时并不一定要伤害他人。”

      玥卿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远远的便有脚步声传来,叶鼎之耳朵动了动,听出是方才那些被安宁迷晕的下属。

      “属下该死!没能照看好小小姐。”

      叶鼎之扶起他道:“我不希望有下次,起来吧。”

      叶鼎之看了安宁一眼,温柔地对她笑笑,将她抱起来道:“小安宁,困了吧?睡一觉吧,睡一觉起来,就能到好玩的地方了。”

      “什么好玩的地方?”

      “嗯……是你娘亲长大的地方,那里会下雪,还有漂亮的梅花。”

      “那爹爹和娘亲也会去吗?”

      “会的,爹爹和娘亲会永远陪着你,只是我们现在还有些事情要办,你要乖乖听话,知道吗?”

      安宁还没来得及再开口,便被叶鼎之点了睡穴,他将人交给下属,嘱咐道:“务必小心,我不希望再出岔子。”

      “您放心,属下定拼死相护!”

      叶鼎之看着属下离去的背影,听见身后的玥卿道:“骗小孩子这种事,叶大侠做起来倒是毫不脸红啊。”

      “送她回天外天,难道不好吗?跟着你我亡命天涯,又有什么好处?”

      “呵,待我重掌天外天,再回去见她也是一样。”

      38

      叶鼎之又将玥卿锁了起来,那些部下他也一一绑好关在屋子里。

      半个多月后,叶鼎之收到了叶安世平安回宗的消息,易文君也随洛青阳离开困了她十多年的天启城,安宁则于前日抵达冰原,他再没什么放心不下的了。

      他推开锁着玥卿那间屋的房门,将人放了出来,对她说:“一切都结束了。不如最后再打一场吧,玥卿。”

      叶鼎之以竹为剑刺过来的时候,玥卿真的以为他是要杀她,她当即便也提剑刺去。

      灰蒙蒙的乌云聚在头顶,凝结成水珠落了下来,砸在二人的发上、肩上,不过片刻的功夫,两人便被雨淋了个透。

      玥卿看着刺入叶鼎之心口的剑,眼里满是不可置信,而叶鼎之的竹枝却已经掉在了地上。

      方才那竹枝尖端带着极锐利的真气朝她的面门而来,最后却偏转了一寸半,擦着她的额角过去了。

      叶鼎之朝她笑笑,随后便倒了下去,玥卿因为太过惊诧,甚至没来得及上前扶他一把。

      “你……你做什么?!”

      她不是叶鼎之的对手,她一早便知道,所以她以为叶鼎之会躲开的。

      “我早该是一个……死人了,十二年前,我就应该死……死在草庐外……”

      玥卿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她不知不觉流下泪来,但被雨水一冲,便什么也看不见了,豆大的雨点子砸在身上,却远不及她心中的疼痛。

      “不……我花了那么多心思救活你,你却还是一心求死,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是会虚念功吗?你快用啊叶鼎之!!!”

      “我本想……带你一起走的,可那日安宁跑过来的时候,我却心软了……而且我那时才知道,你剜心三年救我……”

      叶鼎之笑着,铺天盖地的雨水与心口传来的痛感令他开口变得十分困难,蛋挞还是继续道:“玥卿……你爱我,对吗?答应我,下一次……不要再这样……爱人了……”

      血水淌了一地,叶鼎之已经没有力气再回答他了,他本想闭上眼,可原本身体深处安静的蛊虫却像突然活过来一般,在他的四肢百骸中游走,他登时痛苦地蜷缩成了一团。

      与此同时,玥卿竟然捂着心口缓缓倒下,她身上分明没有受过任何外伤,可他的心口却有一处血斑在渐渐扩大。她只穿着白色里衣,是以那血迹十分明显。

      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一刻钟,天上的雨仍在不停地下,似乎整个天都要下漏了似的,玥卿倒在泥水里再也无法爬起来,原本无垢的白色里衣,如今一片脏污,但叶鼎之的伤口看起来似乎已经不再流血。

      叶鼎之仍然非常虚弱,他朝玥卿的方向爬去,似乎不明白为什么会如此。

      玥卿只剩最后一口气了,叶鼎之便将内海里仅剩的内力拼命向她输去,却也只能吊住那口气一时半刻罢了。

      他也才刚刚死过一遭,内力几乎都耗尽了。

      “不明白……吗?因为……阳蛊……在你身体……里……”

      叶鼎之趴在地上,闻言瞬间被寒意浸透全身:“什么意思?”

      “种蛊虫时……你……你醒了,那阳蛊竟……爬进了你的身体里……天生武脉,果然强悍……”

      叶鼎之喃喃道:“所以,我的致命伤口,会出现在你身上,我伤了,死的是你?!那你之前为何还能操控蛊虫,令我头晕目眩?”

      玥卿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身体倒在泥浆里,她丝毫却不觉得冷,甚至有种温热的错觉,“因为我会……远比你……更……难……受……”

      说完这句话,玥卿便再没了呼吸,叶鼎之由于方才的消耗加上心绪起伏过大,便晕死过去。

      39

      明德二十年,天外天少宗主叶安世如约回宗,自此域外与中原两不相犯。

      议事堂中,莫棋宣与紫雨寂正在向他们都少宗主汇报这些年来宗门的大致情况,但被一道探子密报声打断了。

      “报——”

      莫棋宣接过密信,思索一番后还是当着叶安世的面打开了。

      叶安世抬眼看向他道:“莫叔叔有事不防直说。”

      “前魔教教主幼女,玥卿,于七日前离世了。”

      “她竟活到了如今?听闻当年,便是她害我父亲入魔。”

      莫棋宣点点头:“当年小姐——玥瑶小姐为了以命换命,保下了她。”

      “也罢,前尘往事,俱随烟尘去吧莫叔叔,今日没有别的事了吧?那我先回去了,小安宁还等我教她扎风筝呢!”

      少宗主话音刚落,便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出门去了,莫棋宣笑着摇了摇头。

      叶安世走后,紫雨寂拿过他手中的信看了眼,片刻后皱眉道:“你为何不告诉他,宗主可能还活着?”

      “这也是宗主的意思,他将玥卿安葬后便彻底消失,谁也不知道他去了何处,宗主这一生之苦,难以言说,如今天外天有少宗主在,便别再去打搅他了吧。”

      “可他毕竟是少宗主的父亲。”

      莫棋宣侧头看向他道:“咱们这位少宗主,七窍玲珑心,你猜他知不知道这些年来宗主的暗中保护,又知不知道安宁的身份呢?”

      安宁的身份叶安世并不知道,只说是故人之子,父母双亡,所以寄居在天外天。但他们这位少宗主如此聪明,恐怕心中已经有了猜测,只是无人刻意透露,他便也不拆穿。

      紫雨寂一怔,片刻后便笑自己蠢,这孩子五岁时便能说出“爹爹一定会去姑苏城,其实爹爹不想做什么宗主,他只想回到那个草庐”这样的话,既然如此,那十七岁能知晓他们暗中所做的一切又有什么稀奇呢?

      他知道,可从未怨怼,也从未自怜自艾。

      莫棋宣感叹:“百里东君说得对,忘忧大师真的将咱们少宗主教导得很好。”

      40

      东海之滨,一艘巨轮停靠在港口,甲板上站着个黑衣男子,海风吹起男人黑色的衣摆。他带着一张银色面具,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那眼神十分平静,似乎世间再没有什么东西能入他的眼。

      “开——船——喽——”船家嘹亮高亢的声音顺风传遍了整条船,巨轮缓缓离岸而去。

      他曾答应过一人,要带她吃草原的牛肉,喝南诀的凉茶,拜佛国的菩萨,去东海最大的港口扬帆起航……

      后来他失去了记忆,将他人错认成了她,如今她已挣脱天启牢笼,可以自己翱翔于四海。而那个被他错认的人,也已经永远闭上了眼睛。

      其实他也未曾来过此处,当年的逃亡之路上他只是匆匆一瞥,如今在站在此处,心境早已与当年不同。

      他从怀里掏出个布袋,里头装着些玥卿的骨灰,他将那骨灰摸出,几乎是瞬间,白色的粉末便随风飘散,顺着水汽被吹向了大海。

      他后来才知道,原来鸳鸯蛊以虚念功便可化解,那年除夕夜,玥卿在屋外肆虐的漫天大雪中曾问过他想不想解蛊,可他以为阴蛊在自己身上,便拒绝了。

      虽是阴差阳错,但玥卿终究是以命换命救下了他,从百里东君的假死药,到玥卿的还魂丹,心头血,再到鸳鸯蛊……他早已不止为自己而活。

      余生便就这样过下去吧,众生皆苦,凭何他就不能苦呢?左不过是在无涯的人世里,平静地度过一日又一日罢了。

      他爱过玥卿吗?他无法回答。

      咸腥的水汽扑面而来,他想,这恐怕只能问一问大海上呼啸的风了。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