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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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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我叫叶云,和我娘子隐居在廊玥福地深处。这廊玥福地可不是浪得虚名,外面冰天雪地,里面却四季如春,想必是因为此处有温泉的缘故。
对了,我娘子名唤玥卿,三个月前,我醒来后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她。当然,也是目前唯一一个。
这三个月里,我们一直都生活在此处,我娘子说,一年的大部分时间里外面都是风雪交加,人在冰原上行走,哪怕停下片刻全身的血液都会被冻住,除非内功深厚才能抵御严寒。
我对此处有种莫名的熟悉感,我以为自己能出去,可当我试着离开这片区域时却发现自己没有一点内力。娘子说,这是因为我受过很严重的伤,不仅武功全失,全身的经脉也尽断,在这廊玥福地躺了整整三年才醒过来,这还多亏了我根骨奇佳才能恢复到如今的程度,换了旁人恐怕早就死了。
她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我想从前我的身手应当是不错的,只是如今内力全无,不过不要紧的,武功没了还能再练,只要她一直在我身边就好。
但当我问她我为什么受伤时,她却沉默着不回答我。好吧,那便不问了,或许是我从前打打杀杀还受了那么严重的伤回来让她担心了,她才不高兴的。她在这里陪着陷入昏迷人事不知的我整整三年,我也应当信任她。她不肯说,至少证明她不会骗我,不是吗?
我之所以这么认为,是因为在我有限的记忆里我是有一个娘子的。虽然从前的许多事情我都记不清了,但我确实成过婚,那些零散的片段一直漂浮在我的脑海中。我自小漂泊江湖,走遍大江南北,她一定就是我寻寻觅觅许多年之后决定同行的那个人。
至于我娘子的武功,她是自在地境,一个人出去尚且冒险,再带上我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我们要等到风雪停息的时候才能出去。今日冰钓的时候,我观洞口的风雪已经有了缓和的趋势,想必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这里食物很少,只能靠着每日在洞口附近的冰面上凿洞冰钓才能裹腹。我烤鱼的技术还不错,加上荷包里装了些调料,就这么吃了几个月,我勉强还能忍耐,不过我娘子看起来已经吃腻了,每每我拿出荷包撒调料的时候她就会把脸转开,我不敢当面笑她,怕她恼我,不过心里还是觉得有些好笑,不知道在我醒过来之前的日子里她是怎么过的。
倒是听她提起过,她说以前会有人定期给她送一些食物和衣物,直到有一天突然也不再来了,也许是出了什么事吧,可我的身体只能在此处疗养,她不放心留我一人在此,便也从未去查看过。
01
今天照例还是烤鱼,我架起火堆生火,上面的炉子烧水,下面烤鱼,鱼肉的香气很快飘满了山洞,玥卿便是这时候醒过来的。她最近有些嗜睡,大概是因为此处终究不适合长久居住,对她的身体有些影响吧。都是因为我,她才在这里住了这么久,想到这,我不免有些内疚。
我将手中已经熟了的烤鱼放进碟中,走到玥卿身边将她扶起。她裹在白色的狐裘里,由于刚醒过来,神色还不甚清明,眨了眨眼看见是我,便下意识笑了笑。
每次醒来,她看向我的目光都是如此,所以即使丢失了记忆,我也能确定她的心里有我。
我倒了些热水,拧了毛巾给她擦脸,之后便去给那烤鱼撒调料。
我掏出荷包,掂了掂之后意识到调料已经所剩无几了,计算着出去的日子,我便只捏了一点出来,撒在给玥卿带那份上。
我回过头,将碟子递给她,她却看着我手里的褪了色的荷包不说话。我笑了笑,问:“怎么了?”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说:“叶大侠,你是不是很喜欢这个荷包?”
“那是自然,娘子你给我绣的,我当然喜欢了。”这荷包的花样和配色一看就是出自女子之手,我肯定不会给自己买这种荷包,只能是她送给我的了。
她一直叫我叶大侠,几乎没叫过我夫君,我曾问她为何如此称呼,她那时低着头说,因为我救了她的命我们才相识的,所以便一直称呼我叶大侠。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种事我应当是干过许多次的,因为我从小就想做一个快意江湖的剑客,她这么叫我,或许是我们初次相识时的情景对她而言有特殊意义吧,可我却不记得了。既然如此,她爱叫什么便叫什么吧,只要我知道她叫的是我就好。
“把它扔了。”思绪被这道带着冷意的嗓音打断,我有些错愕,走近前道:“怎么了娘子?”
她这才回过神来似的,笑了一下将头转开,说:“这个荷包旧了,把它扔了好不好?我给你做个新的。”
原来是这样,我伸手将她连同狐裘一同抱住,笑着道:“旧了我也舍不得扔啊,这可是娘子你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她没说话,我低头,见她闭上了眼睛,似乎是不愿再多说。她不高兴了,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说错了什么,但还是识趣的没有再开口。
02
又过了十来天,风雪越来越小,玥卿她睡着的时间似乎也越来越长,我有些着急,我们必须得出去了。出去后去哪儿好呢?或许先去一个四季如春的地方,这里太冷了。其实去哪里都好,我们一起踏遍大江南北也不错。
这段日子我一直在修炼,但似乎没什么效果,内海灼烧般的疼痛,我决定不再冒进,当务之急还是先出去。
风雪止息的那天,我将必要的东西收拾好后坐在玥卿身边等她醒来。她睡了很久,眼看着天色渐晚,我便用斗篷将她裹紧了背在背上往外走。
积雪还未完全消融,天寒地冻,但背着她在雪地里行走,我并不觉得有多冷。走了约莫半日,玥卿在我背上醒过来。她动了动手,我侧过头去看她,只见她脸色苍白,想必我也好不到哪儿去。
“娘子,你醒了?”
我将她放下,她扶着我站稳了,远处的山脊光秃秃的,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将手贴在她的脸上,问:“娘子,你冷不冷?”
她摇了摇头,并未看我,将我的手拿开,去观察四周的地势,天色渐渐暗下来,星辰隐隐在空中闪烁,天地之间静极了。她对我道:“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今夜不要休息了。”
这么着急?也对,此处终究是寒气逼人,还是尽快离开的好,我便点了点头。
她回头看我,见我脸上凝了些霜,便道:“把手伸出来。”
我没有犹豫,将手递给她,她握上来的那一刻我才发觉她是要渡真气给我,我想阻止,可已经来不及了,现在的我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一刻钟后,她收回了手,面色白了三分,站不住似的往后退了两步,见状我连忙扶住她,她失了血色的脸在这冰天雪地中更显苍白,我担忧道:“娘子,你怎么样?”
她看着脚下的雪地静默了一会儿,说:“出去以后,不要叫我娘子了。”
我一愣:“为什么?娘子,我惹你生气了吗?”
她仍旧不看我,只是摇摇头,扯出个笑容道:“我想听你叫我的名字。”
原来是这样,我从善如流道:“好,玥卿。”
我点点头,一面将她再次背起一面道:“玥卿,你还困不困?困的话再睡一觉吧,等你醒过来,我们就能到草木茂盛的地方了。看够了雪,这个季节,咱们就去……去看江南的春天,如何?”
她醒过来之后本不想再让我背着,但传了真气之后我觉得体力恢复不少,她看起来却很累,犹豫了一下还是趴了上来。我很高兴,她为我受累,我为她受累,这样就说明我们之间的关系又更紧密了一点。
她的发丝垂在我的胸前,随着我挪动的步子在我眼前一晃一晃的,我听见她越来越轻的声音说:“都好……北蛮,北离,南诀,东海……都好,还有……北……”
北什么?许是她睡多了,有些糊涂了吧,我没有再说话,回头看了一眼来时路,只见蜿蜒的脚印留在雪地上,便继续向前走了。或许以后功力恢复了,我们还会再来这里,那时必不再让娘子受累。
03
到达姑苏城外是一个月后,我们这一路南下,玥卿的脸色也肉眼可见得好了起来,醒着的时间越来越多,不过依旧神色恹恹。我担忧她的身体,曾问她要不要找个大夫瞧瞧,她说自己自小体弱,虚弱些是正常的,听了这话我便下定决心要为她养好身体,毕竟她留在那廊玥福地整整三年都是为了我。
进城时,因为脸上的面具我们遇到了一点小麻烦,我跟守城的士兵说家里出过火灾脸上留了疤,因为怕吓着人我们夫妻才戴面具,他狐疑地看了我们一会儿便放我们进去了。
面具是在路上的一个镇子上买的,当时站在面具摊前,娘子说叫我挑个面具戴上,我问她为何,她看着我说,因为我长得太好看了,姑苏城里又那么繁华,万一我被别的小姑娘拐走了怎么办?
这还是四个月来她头一回跟我开玩笑,我很高兴,便说我戴也行,但不能我一个人戴,你也得戴。她倒是无所谓,点点头便应下了。不过摊子上的面具大多样式太浮夸,我们便找老板定制,在小镇上停留了几天。
我们的路费还是娘子当了她的首饰才有的,我从前大概是个穷鬼吧,我看那簪子的样式像是天启才有,她说她自小四方游历,这簪子便是在那时买的,如今拿来应急正好,往后再买便是。我那时便想,以后一定要一同去天启,给娘子买许多好看的簪子。
面具样式是按照玥卿的要求定制的,我的是金色,她的是银白,遮住上半张脸,戴上以后我们看着对方笑了,虽然挺莫名其妙的,但娘子开心就好。
进了姑苏城以后,我们便在这里租了处院子住下,我问娘子还想不想去别的地方,她说不急,先住一阵子,等待腻了姑苏,再去别的地方。我自然没什么意见,此处四季如春,风景如画,我也很是喜欢。
04
日子像流水一样淌过,我们在此处待了约莫半年光景,我偶尔打些家具,她也会做些针线活,我便一同带到集市上去售卖,补贴些家用。
我出门时,她会叮嘱我要戴好面具,虽然我觉得她那些说我长得太好看招惹姑娘的说法有些多虑了,但这点小事听她的也无妨,她身子一直不算硬朗,还是少惹她生气为妙,我还是希望,能长长久久地陪着她。
但每回出门她都这么说,有一日我便问她,是不是我从前招惹了什么仇家,你怕我被人认出来,所以才老是让我戴面具?她当时呆了呆,似乎是不知该怎么回话,我一看她的表情便知八九不离十。
但我只是好奇,并非想为难她,便抱住她说都怪我,让玥卿担忧了,往后不会了。她没有动,只催促我早点出门,不要错过早集了。我只好松手,拿着东西出去了,说等我回来给你带你最喜欢的糯米团。
她听了这话,站在我身后踹了我一脚,我踉跄了一下,想回身说一句老夫老妻的怎么还动手动脚的,为夫如今这武功全失可经不起娘子这一脚啊。谁知我刚转身,便看见大门砰的一声在我面前关上了,我站在门前忍不住笑了笑。
我娘子平日里话很少,多数时候都是我在说她在听。但偶尔我朝她看过去的时候,都能发觉她并没有在听我说的话,而且走着神不知在想些什么。这种时候,我都会叫醒她,因为我总盼着,她能多和我说几句话。
我依稀记得,她从前是有许多话和我说的,那些叽叽喳喳的画面我并未完全忘记,只是听不清她说什么罢了。
直接与我动手的时候并不多,往往是恼了,或是比较高兴的时候才会有这些动作,看今日这情形像是恼了。虽不知我哪句话又说错了,但我还是一边沿着巷子往外走一边在思考该买些什么来哄她好。
05
阳光细碎地撒在青石板上,露水缀在石缝里的杂草末端,巷口的狗见了我朝直摇尾巴,我深吸了口气,两只手提着竹篮和木凳缓步而行,娘子绣的帕子荷包用布包好了放在竹篮里。
其实一开始,我娘子绣的东西针脚很粗糙,和从前给我绣的那只荷包差不多,这半年来绣工慢慢变好,也卖得越来越多了,就这么一直过下去,似乎也不错。只除了一点,我的武功。
我的内力始终没有恢复,每每练功时,都觉得内海灼烧得厉害,我不想玥卿为我担心,便在夜间趁她睡着时偷偷地练,她总是睡得很沉,白日里也要睡上一两个时辰,所以我做的这些事情还未曾被她发现过。
我执着于恢复武功,并不是别的原因,而是希望能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她。
玥卿身上有许多大大小小的疤痕,她以为我不知晓,也几乎不让我近身,我也是无意间发现,她右臂上有一道很长的疤,像是刀伤留下的。
那日夜里练完功,我想起白日里看见的疤,便捉过她的手将袖口推上去查看,她整条胳膊布满了陈年旧疤,我又抖着手去看她另一条胳膊,领口,脚心……皆是如此。
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疤让我有些喘不上气,可她呼吸绵长,完全无所觉。
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敢问她。她说我曾与人决斗,受过很重的伤,躺了整整三年,醒来后不仅内力全无,还失去了记忆,或许她为了救我才留下这满身的伤?她与多少人血战了多久,才能留下这样经年不褪的疤?我忽而明白了她为什么那样执着于让我戴着面具出门,也明白了她为什么从不肯与我亲近。
那日之后,我便更下定了要好好练功的决心。只是,这么久以来都没有什么进境,或许有机会可以找高人前辈指点一下。
06
一日入夜后,我将院门关好回到屋子里,便看见我娘子端了碗药朝我走来,说刚放凉了些,快喝了吧。
我没有犹疑,接过陶碗一饮而尽,喝完忍不住皱眉,她便将早就准备好的蜜饯递给我,我接过塞进嘴里。
嚼了几下后我问到:“玥卿,我这药喝了这么久,身子也好得差不多了,就不必再喝了吧?”
她挑着眉道:“怎么,叶大侠,你不想喝药,就因为它苦?”
我道:“你这就冤枉我了,我只是担忧娘子的身体罢了。你每回在药炉前为我熬完药,都要累得脸色白上几分,还不让我代劳。”
她不会做饭,每回进厨房都是为了替我熬药,还不许我进,我想给她打个蒲扇进去扇扇风都没机会,便想劝她别再熬了。
她顿了一下才道:“这药是我家里祖传的配方,工序很是复杂,不能出一点岔子,让你熬我不放心。叶大侠,要按时喝药,才有可能恢复内力啊。不过用不了多久就不需要喝了,再过几个月就好。”
内力我还是很想恢复的,见拗不过她,便点点头,随后将碗拿去洗了。回来时觉得嘴里还是有股难言的味道,又仔仔细细地漱了个口。
那日夜里,我照旧练功,却觉得五脏六腑仿佛都烧了起来,一股腥甜自喉头往外涌,血迹顺着嘴角淌了下来。
怎会如此?
好疼……
我翻滚到地上,动作之大竟然吵醒了玥卿,她踉踉跄跄地朝我走过来,我想我的状况一定非常糟糕,因为在不甚明朗的月色下我都能看见她的表情有多惊骇。
07
再次醒过来时已经是翌日午后,玥卿趴在床边睡着了,我想坐起身,但胸口的闷痛又让我跌了回去。
一番动作之下,玥卿醒了,我心虚地朝她笑了笑,她冷着脸道:“原来你一直在背着我偷偷练功?”
我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拉住她道:“娘子别生气,我只是想早日恢复,不再让你担心。”
她甩开我的手,冷笑了一声道:“叶大侠,愿来大半夜七窍流血躺在地上哀嚎就是你说的不让我担心?”
我昨夜七窍流血了?竟这么严重?
顾不上胸口还疼着,我挣扎着坐起来道:“对不起娘子,吓着你了,是我错了。”
我觑着她的神色,看来真是气急了,都没纠正我的称呼。我轻轻拉了一把,没拉动,但又不敢使劲,便道:“卿卿,别生气了。”
她僵了一下,看着我道:“你叫我什么?”
我讨好地笑笑:“玥卿,卿卿啊。”
我又拉了一把,她便离我近了些。望着她别扭的侧脸,我想了一会儿,还是决定把话说开。
“卿卿,我之所以想恢复武功,是因为……因为我想保护好自己不让你担心,也想保护好你,如果有危险,难道让你去替我挡刀吗?”
她听了有些着急:“我保护你又如何?只要你不暴露身份便不会有人来寻仇……”
她说完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便停下来看着我。我笑了笑道:“果然。卿卿,虽然你我隐居也没什么不好,可我不想你一辈子都与我东躲西藏。以前的事情我记不清了,但我还是想保护好你,保护好我们这个家。若是我恢复了功力,就算真的有人来寻仇,我也能把他们都打跑。”
“姓叶的!你为什么就是不明白呢!”她似乎越听越气,竟抬手扇了我一巴掌。
这一下我们两个人都有些懵,我看着她并未作声。这一巴掌她大概下了至少九成的力道,和平时有分寸的踹我一下或踢我一脚完全不同,以至于打完之后她的手止不住地抖。
“我,我……”她似乎不知道说些什么,投向我的目光竟然带着些恐惧。
我在心里叹了一声,要说完全没气是不可能的,因为我不明白她为什么生这么大的气。但她害怕什么呢?动手的分明是她,何况只是一巴掌而已,别说我不会还手,就算真的要打起来,如今我也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啊。
脸上传来阵阵疼痛,我掀开被子下床,刚走近前想说些什么,她却身手点了我的睡穴,往前栽去的时候我想的是她扛不动我吧,别给我砸地上了。
08
睁开眼睛的时候,四周十分昏暗,屋里没有人,但还好,是在床上。我感受了一下,胸口已经不疼了,但嘴里有股怪味,应该是玥卿给我灌了药。我下床倒了杯水喝下,这才缓过来。
她不在屋子里,我出去找,不在凉亭,不在厨房,不在厢房,不在后院……我忽然有些心慌。
她去哪里了?因为我没听她的话,所以她生气了,把我打晕独自离开了?可是她还给我熬了药……
我坐在院子里的葡萄藤下,一边等待一边思考着她会去哪儿。直到天大亮了,我才发觉自己似乎没那么了解她,她能去哪儿呢?玥卿很少出门,除了睡着的时候就是在院子里做做女工,每月十五,我都会带她去郊外踏青,寒山下风景甚好……
对了,寒山。
我套上马往外走,出了院子后又想起往日里她的叮嘱,不欲再惹她生气,便又返回去戴上面具。出了城后我一路往南去,那里便是寒山方向。
两个时辰后,我终于到了寒山脚下。漫山遍野,层林尽染,我却无心欣赏,她会在何处?
每次来这里,我都有种熟悉的感觉,便拉停了马下来牵着走,不知不觉地走到了一条溪水边,流水潺潺,两边还有些稻田,林间有条小路。她会在这里吗?
我牵着马前行,越走越觉得熟悉,便将马拴在了路边,沿着小路上山去。
上山又下山,还是没有找到她,路上碰到几个小和尚,我问他们有没有见过玥卿,他们说无人来过。此时天色已经渐渐黑下来了,我便想着再回家去看看。
回到栓马的地方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我摸了摸马儿的头,将它牵到来时看到的那条有草有水的溪流边让它吃些草。
我坐在溪边的石头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和闪烁的星辰,开始思考如果玥卿真的离开我了那我应该怎么做。这大半年的时间里,我们一直生活在一起,她就是我最亲近的人。
是因为我不记得从前我们之间发生过的事了,所以她生气了吗?还是因为我偷偷练武她才生气的?
或许都有吧。
待饮完了马,我站起身来将它牵过往回走。一回头,便看见一人站在月色下看着我,她抱着剑,一身黑衣似曾相似,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
09
我松开缰绳朝她而去,将她连同那柄剑一起抱在怀里,那剑柄硌在我们之间,但我并未在意,只觉得鼻头有些酸,有点高兴,也有点委屈:“玥卿,玥卿。”
“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我们一起去过的地方并不多,我能想到的只有这里了……干嘛点我睡穴?你知道吗娘子,我以为你走了再也不回来了,找遍了整座山都没找到你的踪迹,不知不觉便来到了此处,我……”
我还想在说些什么,但却被她的笑声打断了,她闷闷地笑着,那笑竟莫名让我有些慌了,她说:“看来你还是对这里念念不忘……”
“娘子你说什么?”我松开手朝她脸上看去,只见那张脸上挂着莫名的笑,她缓缓道:“你想恢复内力吗?”
我犹豫了一下,昨日才因为这件事吵架,我不想再吵了:“既然你不开心,那便不……”
“不”,她打断我道:“你很想恢复内力,是吗?你只需回答我,是或不是。”
望着她的眼睛,我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我不想骗她:“是,我确实想恢复武功。但既然你不喜欢,那以后我便不再提了。我之所以这么想,是为了保护我们的家,但我确实太冒进了。你放心,我不会再这样练功伤害自己了,等以后再想别的办法就是。娘子,你就是我此生最重要的人,如果你因此恼我甚至要离开我,那这一切都将没有意义。”
她听完却咯咯地笑起来,笑得肩膀都在颤抖:“此生最重要的人,此生最重要的人……哈哈哈哈哈……”
虽然我已经没有了内力,但剑客天生的嗅觉并没有完全丧失,她笑得让我有些不寒而栗,我想说些什么,嗓子却像卡住了似的开不了口。
玥卿笑了一会儿后便停下来低着头道:“我有办法能帮你恢复,很快。但现在我只想最后再问你一次,叶云,你真的想恢复内力,而且以后都不会后悔吗?”
我皱眉,听不懂她话语中包含的意思,但她的表情隐约让我觉得有些不妥。但……恢复内力?
我动了动眼珠,还是看着她的眼睛道:“我想试一试,因为我希望自己有能力去守护那些想要守护的东西,哪怕只是在路边救下一个想救的孩子。”
她听了这话愣了一下,抬头看着我,表情似乎有一瞬间的龟裂,但很快又移开目光转过身去道:“既然如此,那便走吧。”
10
我牵着马跟在她身后,似乎没见她的坐骑,她是怎么过来的?我没有问,她看起来似乎还是不太高兴。
等到了官道上,她转过身朝我走来,我以为她要说些什么,但她却只是翻身上了马,动作倒很是利落。
玥卿高坐在马上道:“愣着干什么,还不上来,难道你想走回姑苏城?”
我应了一声,也踩着脚蹬上马坐在她身后,她把缰绳扔给我,便由我来驭马。我以为她只是不想受累,但走出去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她便睡着了,想必是为了救我又耗费了许多真气。夜风中,我解下准备在包袱里的斗篷将她罩住,出门前拿面具时我想到她身子弱,若是找到她,骑马必定要吹风,便顺手带上了。
回到院子里时已是是约莫亥时,马停下时玥卿也醒了过来,她从黑色斗篷里转过身抬头看我,喊道:“叶云。”
我低下头,只看见她漆黑的眼珠,无边月色中,那眼神像一团黑沉沉的雾,让我有点儿喘不上气。她动了动,伸出手来盖在我的眼睛上。
“怎么了?”
“嘘。”
她不让我说话,我能感受到她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脸上,我们便坐在马上许久都没有动。不知过了多久,她放下手叫我别睁眼,解下了我的面具,还扯下我头上的发带蒙在了我的眼睛上。其实多此一举了,这个时辰本来就不怎么看得清人……
想到这里,她吻了过来,我僵在马上不敢动。
说不上来什么心情,我虽然一直叫她娘子,成婚也至少有三年了,但自我醒来后便从未如此亲近过,我们一直这么相处,我也没觉出有什么不对,直到今日,心头才隐隐现出些不安来。但此刻我却来不及深思,黑暗中,我听见她如擂半般的心跳声响在耳边。
片刻后,她退开来,翻身下马,斗篷滑落在地上,我被她拉着也下了马,任由她牵着我离开马厩往院子里走去。
后来发生的事情我记不太清了,她似乎又点了我的穴道,还运功渡了些真气给我,彻底失去意识前,我似乎听见她说了句什么。
“叶……一……地……吧……”
我没听清,醒来后更是一点儿都想不起来。
11
睁眼后我发觉身体似乎轻盈了一些,经脉顺畅了许多,运走一遍内力后发现内海处传来的灼烧感也减轻了一些。
难道玥卿昨日所说的方法就是双修?那又为何要蒙我的眼睛,还点了我的穴道?想到这我便有些担心她,屋子里没有人,我打开门朝院子里看去。
她躺在院中的藤椅里晒太阳,一张脸完全被蒲扇盖住,淡紫色的纱裙在清风吹拂下不时翻起。玥卿鲜少穿这样的颜色,除却廊玥福地的那一身白衣之外,便只有玄青与黛紫。我缓步朝她走去,怕吵醒了她,所以步子放得很轻。
时辰还早,日光不算刺眼,我走到藤椅旁看了她一会儿,见她仍旧没有醒来的迹象,便戴上面具出了门,去巷口买些吃食。
照例去经常光顾的摊子买了两份海棠糕和锅贴,又打了两碗糖粥。正要回去,转头便看见了首饰摊,想到玥卿当掉的簪子,我便走过去挑了一支。我将那银簪拿在手里看了看,样式与成色与她的那一支完全没法儿比,不过聊胜于无,等我们一同去了天启,再看更好的。
推开院门的时候,玥卿已经不在藤椅上了,我过转头便看见了站在花架旁的身影,那里开满了荼蘼,这花去岁我们住进来时便长在这里了,不过是近日才开了花。她背对着我,淡紫色的衣裙与点点白花一同在日光下闪着光,不知为何,看着那背影我有种莫名的心慌,似乎她在离我越来越远。
我按下心头的情绪,拎着吃食将院门关上,笑着招呼道:“玥卿,饿了吗?我买了你喜欢的海棠糕,还有糖粥。”
她转过身来,神色淡淡的,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我将菜布好,但她并没有动筷,只是道:“把手伸出来。”我一面在脑子里想着她今日的脸色倒不似平时苍白,一面将手递给她,她便开始给我把脉。
片刻后她收回手,转而夹了一块海棠糕递进嘴里,咽下后才道:“你的经脉已经在恢复了,只需九日一个周期,九个小周期,待九九八十一日过后,内海里压……内海便可重塑,内力也可恢复。”
“那太好了。只是娘子,你昨日为何点了我的穴?”玥卿抬眼朝我看过来,我挠了挠头继续道:“自然是你想如何便如何,只是……”我看了看她的神色,应该没生气,便继续道:“只是卿卿,我希望你不是因为自己身上的疤痕才这么做的。”
她放下了筷子,道:“什么时候看见的。”
“是……前些日子。”
她笑了声:“原来如此。你不想知道那些伤疤是怎么来的吗?”
我轻声道:“是因为我吗?”
“是。”她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但我的心脏却因此感到了一丝钝痛,我想再说些什么,但她却起身离开。
“去哪儿?”
她脚步一顿,道:“有些要事,九日后我会回来。”
闻言我一阵心慌,她又要走了吗?于是便脱口道:“你不能丢下我!”
我起身拉住她,说:“有什么事,我可以陪你一起去办。”
她看着我许久,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最终只是推开我的手道:“叶大侠,姑苏我待够了,不如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看看吧。”
12
之后的两个月多里,我们先后去了东海,南诀,佛国,草原……我的内力在一点点恢复,记忆似乎也在一点点恢复,我依稀记得,自己答应了一人,要带她拜佛国的菩萨,吃草原的牛肉,喝南诀的凉茶,去东海最大的港口扬帆起航。
我看不清记忆中人的脸,但每每当我感到不安心慌时,环顾四周,总能看到玥卿的身影,心下便会安宁许多。今日,我们在去往天启城的路上,听闻那里异常繁华。我们一起踏遍山河,行至尽兴,了此一生,似乎也不错。
今日的天气很好,天擦黑时我们已经到了城外,头顶星月闪烁,便找了一处客栈歇脚。
如今已是六月,天气渐渐热起来了,店小二送来热水沐浴,我下楼点好了酒菜等娘子。
小二上了一壶桃花酿,一壶桂花酿,我想着娘子喜欢桂花酿,便将那壶留给她,倒了些桃花酿,饮酒赏月。
两刻钟后,玥卿走到桌前坐下,边给自己斟酒边道:“今日是第八个小周期,手伸出来,我看看你的内海如何了。”
我抬起胳膊放在桌面上,道:“已经不疼了,经脉也疏通了,只是内力还尚未完全恢复。”
她搭着我的脉搏静了会儿,片刻后看着我点了点头道:“那记忆呢?”
我笑了笑道:“没有完整的记忆,但想起了很多关于你的画面。”
她漫不经心地道:“都想起什么了?”边说边夹了口羊肉,嚼了两下后又皱眉吐了,说:“没有草原的羊肉好吃。”
她近日胃口不太好,许是这肉有些腥膻之气,她的肠胃不太适应,我将糖藕推到她面前,说:“吃这个。”见她伸筷子夹了一片吃下并未再吐出来,我便继续道:“我想起我们行走在冰天雪地里行走,风刮得脸生疼;在一处风景秀丽的地方,你穿着粗布麻衣,坐在水车前做女红;还有竹林里,你前前后后绕着我跟我说了许多话;高墙大院里,我们对坐在凉亭里吃饭,我给你讲了许多从前我游历四方时的见闻……”
玥卿将菜咽下去后喝了口桂花酿,见我停下便看了我一眼,似乎在问我的下文,我便朝她笑着道:“还记得我答应了你,要带你去我们这阵子去过的地方。”
听完这些,她嘴角挂起个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大概是舟车劳顿太过疲累了吧。这两个月她的面色看起来好了许多,只是近日又变得容易劳累起来,等到了天启,要好好休息一阵子才好。
喝了酒觉得有些热,我想摘掉面具,但触及那一片冰凉的质感时,又将手收了回来,如今我内力还未恢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扶着玥卿回房,她方才说到第七个小周期时,我便想起来今日是双修的日子。
今日她没有蒙我的眼睛,其实除了姑苏城里那一日后,她都再未蒙过我的眼睛,只是仍然会趁我不注意时点穴。我的内力只恢复了一两成,但后半夜时还是成功冲开了穴道,我缓缓睁开眼睛,便看见玥卿已经不再房内了。
我站起身下床,朝屏风看去,她在沐浴,即使隔着纱帘,也能看到她背后纵横交错的伤疤。我想,我不会去寻仇,只希望从今往后不再有人能伤到她一丝一毫。
13
第二日我们便进了天启城,晨起时她问我,还有半个多月就要完全恢复内力和记忆了,感受如何?我当时边收拾包裹边道,有些期待,有些高兴,还有些害怕,不过有娘子你在我身边,一切都会没事的。
天启果然是整个北离最繁华的都城,即使并非年节街上也是人头攒动,我应当是来过这里的,但又想不起到底发生过什么,于是站在街头看了一会儿,直到玥卿来拉我的手。
“走吧。”
“去哪儿?”
“雕楼小筑。”
“雕楼小筑……是酒楼吗?”
“对。”她拉着我往前走,说完回头看了我一眼道:“你应该不曾去过,但一定听过秋露白的名号。”
秋露白,秋露白……好像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我们去的晚了,本月的秋露白已经售罄,我本想要两壶玥卿喜欢的桂花酿,但她说来了天启便不喝那个了,随后点了两坛寒潭香,又点了些招牌菜。
“卿卿,你来过这里?”
我看不清她面具下的脸,只见她抬眼看着四周道:“我也并未来过,只是听闻过。”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屋顶竟比佛国的菩萨金身像还要高,她移回目光看着我道:“叶大侠,你可喜欢这里?”
“天启吗?”我喝了口茶道:“喜欢的。那你呢,你可喜欢?”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这时小二上了两个凉菜上来,我抽了双筷子递给她,她接过后道:“许久之前,我曾生活在天启,后来家里出了一些变故,便举家去了北地。”
我听了心头一动,问:“那你的家里人呢?自我醒来后还未曾去拜见过呢。”
她夹了一筷子凉拌鸡丝,嚼了咽下后道:“不必了,他们都已经不在了。”
我一愣,随即便觉得是自己大意了,玥卿说自己曾游历四方,后来又在廊玥福地等了我三年,醒来后也并未去见过家人,若不是关系不好,便是已经去世了,我怎么会问这种问题?
我给她夹了些菜,又倒上酒,对她道:“以后有我在。”
她喝了口寒潭香,这酒是高山寒潭水酿成,十分清凉,后劲又大,我想提醒她少饮些,但她却朝我招了招手道:“过来。”
“怎么?”以为她要同我说什么要紧事,我倾身附耳,却只感受到脸颊边那沁着寒气与酒香的亲吻,我有些诧异,她却坐了回去自顾自吃着菜。
我环顾四周,酒楼里人来人往,并没有人因此看我们,心道天启果然繁华,民风也开放些,这若是在北蛮或是佛国,恐怕此刻已被驻足围观了。
不过我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感受,有时我觉得跟玥卿很亲近,回头便能看见她让我觉得心安,但有时她脸上的神情又会让我感到莫名的陌生,或许这就是至亲至疏夫妻?
14
从雕楼小筑出来时已经不早了,街上行人很少,我背着玥卿在满街红彤彤的灯笼中缓步而行,她天青色的裙摆在夜风中泛起阵阵涟漪。自她在姑苏出走而归后,再未穿过深色衣裙,衬得人也比从前活泼许多,我自然是乐见其成。
走了片刻后,来到一片夜宵摊前,只见老板手下动作不停,给锅里加完水又去擀面皮包馄饨,让我想起了我与玥卿在东海之滨吃过的海鲜馄饨,皮薄爽口,馅料肉质鲜嫩,汤里飘着虾米和葱花,但她不吃葱花,我便拿筷子给她挑了出来。
那日午后的馄饨她很喜欢,不知天启的夜宵她可会钟意?玥卿已经睡去,今日是不得而知了,但不必着急,我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去尝试世间美食。
天启城的夜不算静,我背着她走了一阵子便到了一家客栈门口,我带着背上的人和身后的马儿走了进去。
翌日,她睡到天光大亮还未醒转,许是昨夜饮得有些多了的缘故,我下楼去,用早膳时与小二打听了几句,便决定去天启最大的首饰铺珍宝阁看看,给玥卿买支簪子。
上次的银簪我还揣在怀里,那日的时机并不合适,后来出了姑苏便也没了送出手的机会,如今已然到了天启,便没必要送那退而求其次的东西了,还好自我醒来的大半年时间里我也攒下了一些银两。
出姑苏时我曾问过玥卿,想不想把当初她当掉的那支簪赎回来,那时我与她共乘马上,她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后道:“不必了,过去的就让它留在过去吧。”
既往不可追,她既这么说,那便向前看吧,我们去新的地方,买新的首饰,过新的生活。
15
珍宝阁不愧为天启最大的首饰铺,比昨日的雕楼小筑也没小多少,上上下下整整四层,小二见我进来,先是打量了一眼,接着便问道:“公子您想看看什么?小的为您介绍介绍。”
我低头看了眼身上的玄色长衫,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便接道:“看看女子的首饰,可有女子所用发簪?”
伙计将我往里引去,边走便道:“那您请上三楼,看您是要庄重华贵些的还是颜色鲜亮些的。”
我道:“赠予年岁与我相仿的女子,还是鲜亮活泼些的吧。”
在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首饰盘中,我一眼便挑中了一支掐丝盘花的步摇簪,簪头嵌了颗光泽很好的珍珠,我与玥卿在南诀也曾见过这样好成色的珍珠,那时我们借助在一户采珠人的家中,有幸见过。
付完帐伙计在替我将东西包起来的时候,我顺嘴问道:“这上面是卖什么的?”
伙计手下动作不停,闻言笑道:“公子刚来天启没多久吧?我们珍宝阁呀,一楼玉石字画,二楼男子首饰,三楼女子首饰,而这四楼……”
我挑眉,等着他的下文。
“四楼只接待这天启城中的名门贵女,得有熟客介绍才能上去。”
这么麻烦?我摇了摇头,对这些东西并无兴趣,只是四面八方传来的声音中,有两道人声却被我捕捉到了。看
“这镯子如何?”
“尚可吧,没你手上带的那只水头足。对了,我听父亲说,七日后陛下要携后妃去天坛祭祀祈福呢。”
“是吗?除却登基时那一次,陛下可从未携女眷出行过啊,自魔教东征后……”
“嘘,这事可千万别在外人面前提起。哎呀我不是要跟你说这个,我是想说,届时宫中出游,你我的父亲母亲也是要同去的,我听闻那几日城中有庙会,不如……”
“不如晚上溜出府去玩!”
看来经过前日,我的内力又恢复了不少,耳力也比从前好上许多,不过听人墙角实非君子所为,我接过伙计递来的包好的礼盒便走了出去。
不过有庙会?那过几日带娘子同去吧,到时找个合适的时机再将簪子送给她,虽然嘴上没说,但我知道她还是喜欢热闹的。
16
接下来的几日,我们在天启城中逛了逛,还去城中的寺庙拜了拜,只是玥卿脸色一直有些不好,我问她,她说大概是有些水土不服,我有些好笑道,去了那么多地方,偏偏到了这里水土不服,看来卿卿是和这天启城犯冲啊,待哪日看够了我们便离开吧,她点了点头。
终于到了庙会那一日,我将簪子包在玥卿绣给我的帕子里塞进怀中,拉着她出门去。
今晚月色很好,街上灯火通明,主街的尽头是这天启城的最高处,登天阁,见我看着那高楼出神,玥卿道:“怎么,你想上去?”
我将手里的刚买的糖葫芦递给她,收回目光笑道:“我只是觉得,若是能登高赏景,想必会很有意思。只是听闻这登天阁只能一路打上去,每层楼都有高手镇守,以我现在的功力,恐怕都上不去五楼。”
我转过身,只见她已经走远了,站在人群外围看戏法,看了会儿后笑了起来,咬了颗糖葫芦开始咀嚼。
我笑了笑,走到她身旁陪她看。见我来了,她将糖葫芦递到我嘴边,我便咬了一颗下来。其实我不爱吃这个,甜且粘牙,但我依稀记得在小的时候,我娘时常给我买糖葫芦,或许幼时我是爱吃的吧。
看了会儿后她转身向别处去,我跟在她身后,接过她吃了一半便觉得腻了的糖葫芦,将油纸包着的驴打滚递给她,她接过了,坐在皮影戏摊前,边吃边看了起来。
其实她吃东西的习惯很好,嘴里有东西的时候从不说话,即使饿极了也不狼吞虎咽,她说家里发生过变故才去了北地,想必从前也是这天启城里的大户人家吧。虽然如今她只剩我一个亲人了,但我会尽力守护好这份安稳,不叫她再颠沛流离。
我在她身边坐下,与她一同沉浸在那皮影人讲述的故事中,渐渐听得入迷了。
回过神来时,那皮影戏竟快收摊了,我侧头看去,玥卿已经打起了瞌睡,我笑了笑,也不知她还想不想继续逛,所以犹豫着是该叫醒她还是干脆背她回客栈。
我看了看手上的糖葫芦,咬了两口拒绝起来,糖浆的甜味和山楂的酸味在嘴里化开来。
一根糖葫芦吃完,看了看低头睡着了的玥卿,还是决定不去叫醒她。但我刚从凳子上起身,天边便传来了破空之声,半个夜空都亮了,是烟花。
玥卿惊醒,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我便伸手捏了捏她的脖子以示安抚,皮影戏老板正在收桌椅,见状笑道:“二位也是从外地来的吧?每年庙会这个时辰都会有烟花,得放上两刻钟呢,这会儿估计人都去城墙边看烟花了,你们现在过去也赶得及。”
玥卿抬头看着我,烟花倒映在她的眼睛里,炸开后璀璨过又熄灭,我问她:“你想去吗?”
她点了点头,左手拿着剑,右手拉起我便往外城门跑去,我跟着她一边跑包好她方才没吃完的点心。今日她穿了件鹅黄的衫裙,墨黑的发丝随着跑动在灯笼的映照下飘动飞舞起来,我看了看,觉得她头上还少一支簪子。
想到怀中的帕子,我便笑起来,加快了脚步。那时的我并不知道,此后发生的一切,会将我和她推向万劫不复的地狱。
我只记得,拥挤的城门楼下,她仰头看着绚烂的烟花,我掏出怀中的簪子帮她簪在发中。她收回投向夜空的目光看向我,伸手将簪子拔下来看了看,挑眉道:“叶大侠,这簪子样式也太花哨了吧。”
“花哨吗?我觉得很配你今日的衣裳啊。”
她笑了下,抬首撞了下我的额头,两张面具便轻轻磕在了一起。这面具,她从不许我出门时摘下。
她向我靠过来,几乎将重量全放在了我身上,我接住她,以为她只是累了,直到簪子掉在了地上。
17
她晕过去了。
那天晚上,我抱着她一路奔至医馆,所幸因为庙会的缘故,医馆还未打烊。我将她放到里间,大夫便走进来为她把脉。
大夫搭了会儿脉搏,便皱眉看了我一眼,随后收回手道:“夫人没有大碍,只是有些劳累。”
我皱眉道:“只是劳累便会晕倒?我夫人身子有些弱,容易劳累,这两个月已经好些了,但晕倒还是头一回。大夫,她真的没事吗?”
大夫一边写方子一边回道:“原先她是一个人,身子弱些也无碍,如今是她和肚子里的孩子两个人,自然不同。”
“您说什么?”玥卿怀孕了,是我和她的孩子?
我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但从大夫的反应来看应该看起来不怎么聪明,他摇摇头道:“你们还不知道?已有两个月了,胎像不是很稳,先按我开的这副方子吃,过几日再来让我把把脉。”
店里的伙计抓了药,我托他替我照看玥卿,若是她醒了来叫我,便将要拿去后院煎。
我端着药回来的时候,玥卿并不在里间,四顾一圈,伙计靠在门上打瞌睡,玥卿站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我将手中的药放下,拿着斗篷走过去给她披上:“仔细着凉。”
她收回目光看着我,眼眶红着,像是还没回过神来似的,眼神里还有几分未曾散去的恨意,我愣了一下。
玥卿抬起袖子,我这才发现她的手上有血迹,我抓住她的手问:“怎么弄的?快进去包扎一下。”
她没动,摊开手道:“簪子碎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那染了血的手心里躺着我送她的发簪,已经碎成了好几段。她晕倒后我急着送她来医馆没顾得上捡簪子,掉在地上后被人踩碎了,大概是富庶的天启城没人会捡一根四分五裂的簪子吧,她去找到便拿回来了。
我安慰道:“没事的。”说完想拉她进屋包扎,但她还是没动,又说道:“簪子碎了。”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只看见她脸上执拗的表情,静了半晌,我小心地拾起她手心里的碎片,掏出帕子包起来后说道:“对不起,是我忘记了。没关系的,我去找个师傅看能不能修好,不能的话咱们再买新的。”
包好伤口又找伙计取了药后,我们便从客栈往回走。我本想背她,毕竟她现在不宜劳累,但她执意要自己走,那个瞬间,我忽然也觉得有些累。
此时街面上已经没什么人了,热闹过后变得极度安静,只有零星的几盏灯笼挂在临街的屋檐下,灯火昏暗。
“玥卿,明日出城去散散心吧,如何?”
她没有回答我,反而道:“我都听见了。”
“听见什么?”
“这个孩子。”
“哦”,我笑了一下道:“我本想回去再告诉你的。别担心,听大夫的好好休养,会没事的。”
她再次转移话题道:“听闻明德帝携女眷在城外天坛祭祀,你是因为这个,才想出城的吗?”
我摇摇头:“自然不是,皇家出行必然守卫重重,咱们不必不去凑这个热闹。”她如今身子不便,若是不小心出了岔子便不好了,听闻天启城外的西山上风景甚好,我想带她去瞧瞧罢了,若是撞见有守卫把守之处绕开便是。
说起这个,我倒是想起来自己恢复了一些有关自己身世的记忆,在我很小的时候,我似乎也在这天启城中生活过一段时间,但关于父亲母亲的部分却十分模糊,再往后便是天南地北的游荡了,想必他们已经不在了。这也是我想恢复内力和记忆的原因之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虽然他们已经不在了,但我还是想记起他们,想知道自己从何处而来。
思绪被玥卿的话打断,我听见她说道:“那便去吧,明日一早,记得叫醒我。”
我抬头,只见已经到了客栈门口,便点点头应下。
18
第二天一早,我们便御马出城去了。后来回忆起那天的每一个细节,似乎都平常得不能再平常,只除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悬心亭的屋顶上,见到了一位女子,她的面容十分美丽,看装束应是身份非常尊贵之人,身旁只有两个侍女。我觉得她非常眼熟,却怎么也记不起来,便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玥卿轻声道:“你可记得她?”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很熟悉,但记不起来了。玥卿,她是谁?”
玥卿转身飞身而下,我担心她的身体,又回头望了一眼那女子便也下去了。
“你若想知道她是谁,只需再过十日,便可自行记起了。”
她这么一说,我便想起来今日是第八个九天了,可她如今已有身孕,我道:“还是不……”
“为什么?”
“大夫说你的胎象还不稳,若再为我耗费真气疏通经脉恐伤及你身。”
她看着我,黑色的瞳子里几乎没有神采:“若不继续,之前的一切都会前功尽弃。”
“这……”虽然我很想恢复记忆和内力,可若要因此将她置于险境中来换回这些,我是决计做不出来的。
但她没有给我说出口的机会,出手将我劈晕了,失去意识前,我想的是今日的安胎药她还未曾喝下。
再次醒过来时,我发现我们身处一处破庙中,玥卿靠着门框睡着了,马儿还拴在院子里。
我出去转了转,找了个药罐和炉子到院子里煎药。她醒过来的时候,炉子上的药已经差不多了。
她走出来伸了个懒腰,对我道:“我们回去吧。叶大侠,我想回姑苏了。”
我没有接话,把药倒进碗里递给她,她闻到那药味皱了下眉,道:“不喝了。”
我拉住她,沉声道:“喝了。”
大概是我太用力了,她挣了一下手却没挣开,随后皱起眉看了我一眼:“你发什么疯?”
我将药碗递到她嘴边,重复道:“喝了,听话。”
她古怪地看着我,随后冷笑一声,运起真气将我挥开,瓷碗砸在地上迸裂开来,药汁溅在她月白的裙摆上。
“怎么,想动手?”
我垂下手,片刻后又倒了一碗药,道:“我只是担心你的身子。”
昨日她又二话不说将我弄晕,今日晨起看见她没什么血色的脸,我心里是有些气的,她的真气本该用来护着自己和孩子,却这样不由分说地用在了我的身上。
她听了又冷笑一声:“担心我?是担心孩子吧?为了这个还未成形的孩子你对我这个态度,若是没有孩子你会在意我的死活?”
“我……”我有些震惊地看着她,她怎么会这么想?
她深吸了口气,露出个让我陌生的笑来,继续道:“无所谓了,反正再过九天,你就会记起所有的一切。到时候……”她看了我一眼,咯咯笑了两声,继续道:“到时候再说吧。”
说完她拉下脸转身便走,我追了两步却被她反手一掌打在胸口,当即吐出一口血来。
她将马儿解开翻身上马离去,我听见她的声音越来越远:“不必寻我,九日后我会来找你,你最好等着我,驾!”
我仰面躺在地上笑了笑,血沫呛进气道,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荒谬。
19
我回到出城前歇脚的客栈,不出所料,玥卿没有回来过,我又在城中四处转了转,也没有她的踪迹,便回到破庙等她。
等待的几日里,我感到灵台中燃起了一团火,那火越烧越旺,几乎要将我彻底吞噬。她还会回来吗?她说会……
可若是不呢?
每每这个念头出现在我的脑海中时,我都觉得头疼得像是要炸开,四肢百骸中流窜的真气涨得我经脉生疼。第九日的晚上,我拿着剑立在院中,等待最后时刻的降临。
她还是来了。我一错不错地盯着门口,却完全没察觉到她是如何出现的,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她道黑色的身影已经立在院中了,我没有动。
“怎么,叶大侠在等我?这一幕还真是似曾相似啊。”
我知道,她说的是属于我尘封记忆中的往事,如今我已经不记得了。我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这也许是我们最后一次好好说话了,便点点头道:“是,我在等你。”
整整九日的时间,已经足够我想明白,之前发生的种种都透着诡异,我心里隐隐有个猜测,但却不敢去验证,甚至有些想逃避。
其实一直以来,她说的那些话根本就是破绽百出,只是我不愿去细想,这几日里我甚至会觉得,若是她不来也好,不来我便能一直做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被蒙在鼓里的傻子,但又会立即唾弃自己的逃避,如此反复循环。
可无论如何,她还是来了。
她本想故技重施将我劈晕,但我早有防备,扯下自己的发带绑住了她的双手。窗户透出的月光洒了满地,如果此时抬头,我就能看见她错愕的表情和目光,但我没有。我心里升起了隐秘的快感,我想我是怨她的,甚至有点儿恨她,既然骗了我,为什么不一直骗下去?
等到明天睁眼的时候,我就会记起所有的一切。那些记忆我能承受吗?我无法确定。但在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姑苏城里的那个夜晚,我彻底失去意识前,她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我想,她说的是:“叶云,一起下地狱吧。”
那便如她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