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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朝来庭下晚来风(1) 宁静悠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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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影沉沉,夜鸦声惊起。
楚浔忽觉心口没由来的一阵闷,剧痛使他如同干涸的鱼儿,奋力张大了嘴呼吸,待眼前稍微清明,茫然过后随即一惊,手中锦被触感细软,炉中檀香燃燃升起,香气淡雅。他侧过头,瞥见窗前朦胧间映出外面幽静小院的竹影。
令人恍惚,仿若南柯一梦。
“公子可是梦魇了?”
门外丫鬟声音柔软入耳,恍然似云雾间。
楚浔微微清醒了两分,出声道:“无事。”
这般清润干净的嗓音......
这不是帝都上京,亦不是他的寝殿。
楚浔翻身下床,走至镜前,借着月色看清了这张青涩初长成的少年郎,与稚子面庞格格不入,镜中一双凤眸不悲不喜,唯余一点苍凉。
他难受的闭了闭眼,虽有些荒诞离谱,但事实如此。
这是他十四岁,从梁城别院迎往上京的路上。
往事繁杂,如海盈满。可最终闪进楚浔脑海里的是女人那双冰冷狠绝的眼睛,金銮大殿,他尚未说尽,她已一箭穿风而来。
楚浔下意识地摸了摸胸膛的位置,那里,完好如初,没有一丝伤痕。可他却仿佛能感受到被利箭射穿的胸膛,仍在隐隐刺痛。
他平躺回榻上,枕臂垂眸。江浮雪啊江浮雪,若你知道我又活过,想必定是又恼又恨吧,我这般祸害阴物,当真是遗祸千年斩尽不绝。
永宁九年·冬
先前宿雪未消,清晨又添新雪,寒风呼呼打着旋儿。细雪纷纷落至别院青砖,冻得丫鬟们搓手跺脚相互依偎,瑟瑟发抖的可怜。
细微牙齿打颤瑟缩之音皆入了马车内,马车外的男人沉稳负手,有条不紊地指挥护卫侍从,楚浔掀了车帘眸光落至那道褐衣之上。
李仪白,他的启蒙授业恩师。
早死于十年前,在他被迎回京前遭遇截杀的那个暗夜。
他一手翻过书卷,懒懒垂眸对着守在外面的李仪白道:“让婆子们给丫鬟们添些袄衣暖炉吧。”
“这......”李仪白略带犹豫,此乃密行,凡事当慎重,他们明面上不过回家探亲的商户,自是当低调些,不可靡费,惹人注目。
“去吧。”楚浔又重复了一遍,稍重了语气。
“是。”
早就被盯上了,再小心掩饰又有何用?
“李先生。”
“公子还有何事吩咐?”楚浔抬眼,落入眸中的锦袍男人谦卑恭谨,连最后身中数刀而亡前还竭力护他快逃。这是他的授业恩师,合阳名门李家之后,当年连中三元的进士,本是前程似锦,若非感戴皇祖母恩德,怎会隐居至梁城来做他这废太子的教书先生呢。又怎至于最后死于这腊月寒冬,尸骨无存呢。
眼前男人依旧平和,眉眼未抬。他搭上他的手,温声道:“天寒了,先生也当多添衣啊。”
李仪白身子微颤,腰身更弯两分:“谢公子关切。”
书卷合拢,楚浔伸手捧了茶杯轻抿,若他未死,得此名师于沉浮之路,或许他日后楚浔杀的人要少些,史册上倒也不会记载他刻薄寡恩,残暴嗜血,死后名声或许好些呢。
残阳微斜,队伍行驶出了湖阳地界,余下长路漫漫,山川交叠,城镇疏远。
今夜需得露宿了。
李仪白立于山头上瞧见远处是几处农舍,吩咐了护卫前去打探,又命人生火取暖,这才将马车内的楚浔恭请下车。
看了一路的书,思了一路的事,往前二十四年人生是非曲直,皆成云烟。残暴狠毒,杀父弑弟,生灵涂炭,人人得而诛之,既已伏诛,重来一世,他楚浔的人生就换个活法呗,此次,再也不上那个女人的当了。
若是先能躲过这遭的话。
楚浔走到篝火旁,覆手烤火。目光所及略微眼熟,直到一个草垛子落入他的眼中。
零散记忆渐浮于心,他起身环顾了四周,又凝向草垛,如今出了湖阳地界,貌似他与江浮雪初见亦是这日。
他神情散乱,失了端方,身旁伺候的侍从随着他的目光亦看向那个草垛。
不知哪里的鸡打鸣了几声,草垛子也随着抖动起来。
“草垛里有人!”护卫们乍然惊起。
“住手!”他当即厉喝出声,奈何侍卫手速过快,寒刀已刺入草垛。
只听细细一声闷哼。
一道灰扑扑的纤细身影立即从草垛子里滚了出来,爬起后的少女眼中猩红又泛起,正欲杀出一条生路,可当她看见坐在火堆旁的小小少年时,怔住了。
楚浔还清晰地记得,永宁十年江浮雪被多方追杀,在淮水河畔屠了二十余人,杀红了眼,在草垛里歇息时让自己不长眼的护卫刺伤了腿,又被随行婆子辱了两句。
当年可是直接捅穿自己两个侍卫,掐死了婆子,自己后面跟着她逃命没少受折磨的原因也多半有此。
见滚出来的是个乞丐模样的女子,平日里嚣张跋扈惯了的婆子立即眼露鄙夷,不料声音刚起来,字还未骂出去,腰间就受了一道狠劲,直直将她踹过去一丈远有余。
众人惊愕,平日里寡言淡漠对他们这些人行事毫不上心的小公子怎突然变得这般狠厉,凡有不对,交由侍从便是,怎地还亲自踹上人了。
这处静默无声,那处空地上立着的女子眸中猩红渐退,定睛瞧了瞧,数十来人,尽是佩刀剑之人。衣着华贵的小孩坐在火堆旁,身旁站着不少伺候的丫鬟婆子。
皆是衣着昂贵,无一粗衣麻布。见似是某大户人家出门远行,江浮雪原本要去拔刀的手也渐渐垂了下来。
隔着人群,微风轻拂,落叶无声。少女披头散发下,稍显污浊的脸上一双明眸半无浑浊,倒映着人影绰绰。
时过经年,在漫长昏暗的杀伐谋杀中,孤绝苍凉萦绕,鲜血麻木了眼睛,他都快记不清初见江浮雪少女时安宁恬静时的模样了。那个女人对自己大多时候都没什么好脸色。
少年时是轻蔑不屑,居于上京做萧怀舟护卫时是淡漠疏远,再后来就只有恨了。
十四岁的楚浔凝视着十八岁的江浮雪,宁静悠远,已是隔了十年光阴。
而众人发现草垛子里有人后,本以为是什么刺客劫匪,纷纷拧紧心魄。可谁料刺出来个叫花子,望着脏兮兮的女子一副慵懒没睡醒的样子,众人这才稍稍放了心。
膀大腰圆的婆子掐着腰走到女子身前,劈头就问:“叫花子,你这是从哪里来啊。冲撞了我们家主子,你可知何罪?”
她依旧耷拉着双眼,压根不理了,随手扯下一块裹刀的破布包了包被刺伤的小腿,一瘸一拐地准备离开。
那管事的见状恼了,扯着嗓子喊道:“问你话呢,跑什么!抓住她......”
“算了。”少年清澈的声音从马车中传来:“别为难她,给她点吃的,给她治伤。”楚浔揪紧了锦衣,本不想管她,桥归桥,路归路,这辈子他做他的天潢贵胄,她做的她的通缉犯,这般毒妇被人乱刀砍死倒还好些。可少女狼狈的滚入他视线时,明明脏污不堪谈不上如花美眷,仍莫名扯着心脏隐隐作动,楚浔安慰自己,许是上一世被射的后遗症。
罢了,此时难为她讨不到好,平白给他添麻烦。
“......是。”
听到有吃的,江浮雪可就来劲了,急急向后倒了几步,还不等婆子给,自己就打开了袋子。馒头包子往里揣,临了临了还不忘嘴巴里给塞块肉干。手法之快,看的那些丫鬟婆子是瞠目结舌,气得抖了半响,才结结巴巴骂道:“真......真是个......叫花子啊!”
江浮雪讨了好处,更不计较腿伤,嚼着肉干,含糊不清冲着马车挥了挥手:“谢谢啊,小崽子。”
这气的那婆子差点亲自拔刀朝她冲来,也难为她拖着条瘸腿还能走那么快。
小崽子......
楚浔不由失笑。
多年未听了,竟还有些悦耳。
“莫要行这条道了。”他转过身对李仪白说道。
李仪白误以为他受不住乡野小道的颠簸,劝道:“此乃小道,就连附近城中居民就鲜少人知,虽颠簸些,但自是安全无虞,烦请公子多忍耐些,我命人再往车里铺些细软......”
“李先生莫要多言,且听我的,换道。”
安全无虞?
当年就是在那条安全无虞的小道上遭了埋伏,亲卫老师统统死光,自己亦是九死一生如乞丐般苟活回了京,回京之后可没少受人腹诽,虽后一一剪干净了嘴,如今想想,依旧腾火。
若不是那女人路过,与杀手吵了两句,赌气将自己拎走,自己早死了,也用不着十年后两人反目她亲自来杀。
前世江浮雪把自己救走后又扔向路旁,自己暴露了皇室身份,承诺荣华富贵,换来这女人又一脚。又威逼利诱,再一脚。
她那时就已经有些疯癫,自是什么都不顾,自己如狗般跟着她走了一段,又因自幼养尊处优,多言语了几句,就被她卖进赌坊。三月之后,一把火烧了赌坊才逃出来。
她一直都是个疯女人。
回京很长一段时日里,楚浔都想剐了她解气。
不止是他,江湖上很多人都想。
江浮雪杀了太多人,从她如幽魂从远海飘至大陆至始,宰了杀手组织首领,屠戮长乐书楼,放火烧医谷,杀上玉真山摆擂台,盗了天门长生图,传言她是魔教妖女,转头就将魔教血洗。又传她是关外异族奸细,后就将关外游族王子首级提回了凉州城。
而如今只有楚浔知道,不过是个抛弃的孤女罢了。
当年楚浔没寻到她,江浮雪在道观里待了两年,不知是何缘故转做起了箫怀舟的护卫,为箫怀舟做事,处处刺他的目,又处处引他心动。
他数次放她性命,引她入心,不惜为她转换了身份迎她入东宫,终换来奉天殿之上一箭穿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