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21》阡陌蓝

75、挣脱 内心的偏移

　　“你后悔过么？”祝安然任由枪把抵着下巴，问道。

　　“什么？”成海一时没反应过来——不管是对她的问题，还是对她的态度，他习惯了她每次开口时必带的那声“主人”。

　　“我后悔了。”祝安然自顾自说道，“我后悔把自己活成一个傀儡，我后悔浪费了十三年的光阴，我后悔失去正常的喜怒哀乐，只保留对一个人的盲目崇拜，我后悔没有好好珍惜自己，我后悔将践踏我的权利主动交到一个根本不在意我的人手上，我后悔在所有人嘲笑我做白日梦的时候还不肯放弃一点最卑微的幻想，我后悔喊了你那句‘大哥哥’，我后悔那个夏天踏进那个体育场，我后悔......认识你。”

　　祝安然轻声吐出最后一句，缓缓站起身，从成海手中接过枪——而后者，不知是还在消化这段长长的话，还是意识到什么，握着枪的手没有立刻松开，直到祝安然用力拽了拽，才拽了出来。

　　下一秒，祝安然双手握枪，利落转身，将枪口对准了霍达。

　　砰——

　　枪声在所有人猝不及防时响起，祝安然的胸口开出一朵巨大的血花。她嘴角微微上扬，双手垂下，枪从手中滑落在地。

　　“不，不！——”许晓隽接住祝安然的身体，跪倒在地，紧紧捂住她胸口汹涌的血洞，“不要啊祝安然，我们说好的，我们说好要一起找回过去的！不要在这个时候离开我！”

　　角落里，陈阿抖双眼大睁地瞪着祝安然，整个人从黑衣人的手臂中塌了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房间中央，成海此时似乎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从脚边捡起祝安然手中掉落的枪，枪体冰冷，没有一丝弹药的温度。他缓缓转头，看向一旁那个不安挪动的身影——霍达正一边观察着成海的脸色，一边向房门处挪动，在与成海对视的一瞬间，脸上露出惊惶失措的表情。

　　“主人，是她要杀我！”霍达指着祝安然喊道，“是她拿枪对准我的！”

　　成海看着他，低声道：“我记得，你的枪法一直都比她差。”

　　“那她就是在找死！她逼我开枪！我TM是在成全她啊主人！”霍达愤愤指着祝安然喊道，“你TM想死就自己死，别TM挑拨我和主人的关系！TMD臭婊子，老子——”

　　砰——一声枪响，霍达的声音戛然而止，紧接着，砰砰砰砰——枪声还没停下，霍达已经大睁着双目倒在地上。

　　咔嚓咔嚓——成海胸膛起伏着，食指不停扣动着板机，但子弹已被彻底清空，他又持续按动了几秒，才骤然停下，转回身，低头看向祝安然被血染红了一半的身体。

　　“叫医生！成海，快叫医生啊！”许晓隽冲他大吼道。

　　“这里没有医生......”成海下意识答道，“最近的医院——在一百多公里以外。”

　　“不管一百公里还是几百公里，现在就送我们过去！”

　　成海呆愣了几秒，似乎正在犹豫要不要照做，就在他冲黑衣人抬起手的同时，祝安然猛地咳出一大口血，成海整个身体定住，下一秒，不由自主地蹲下身，一声略带无措的“二号——”脱口而出。

　　“不要......不要浪费时间......在路上......”祝安然喘息着对许晓隽说道，“我还......有话要对你说......”

　　她看向成海，眼中透出请求：“我想......我想和晓隽，还有陈阿抖......说几句话......”

　　成海的身体僵硬着，手在半蹲的身体边捏成了拳，皮手套被捏得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求......求你......”

　　成海猛地起身，冲房间内的两个黑衣人摆了摆手，两人拖着地上的霍达走出了房间，带上了房门。

　　成海没有出去，只是站起身，面向房门立了几秒，还是转过身，看向祝安然。

　　“晓隽......扶我去......壁画那里，我在画里......藏了一个秘密......要指给你看......”祝安然的气息越来越微弱。

　　许晓隽摇着头：“我不关心什么壁画，我只要你别死，祝安然，我们去医院吧好么？”

　　“听我的！”祝安然脸上露出焦急的表情，抓住许晓隽的手晃了晃。

　　许晓隽看着她，点点头，跪起身撑住她的身体。陈阿抖通红着眼睛爬过来，从她手中接过祝安然，将她抱到了壁画下，慢慢放了下来。

　　祝安然仰头看着壁画，一点一点看过每个细节，终于，眼神凝在了一个角落里。

　　“你知道么？我......我也在......这幅画里......”她用力抬起手，指向那个角落，“你仔细看......那里......有一只......小兔子，它......正看着......你们呢......”

　　许晓隽用胳膊用力擦掉脸上的眼泪，抬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在壁画右下角的角落里，画了一只极不起眼的小兔子，那小兔子只有指头大小，如果不是祝安然指出来，在硕大的壁画上，根本不会有人发现它的存在。

　　“晓隽......帮我......摸摸它......好么？”

　　许晓隽点点头，起身时，听到祝安然极轻的声音道：“用你的......右手大拇指......用力摸摸它。”

　　许晓隽动作未停顿，站起身，走到壁画前，先用右手食指和中指从小兔子的身体上轻轻拂过，指尖感受到了一丝微微的凸起，接着，她用大拇指在小兔子身上摸了摸，用力按了下去。

　　1、2、3——

　　三秒后，不知哪里极轻地“滴——”了一声，接着，轰地一声沉闷的爆炸声响起，壁画前三人所处的地面突然从中间裂开，开始摇晃。

　　腾空而起的烟尘中，许晓隽和陈阿抖一前一后紧紧抱住祝安然的身体，下一刻，地面开始往下沉落。

　　“怎么回事？！”陈阿抖大声道。

　　“这是我修建房间时留的逃生通道，用许晓隽的指纹才能解开！”祝安然用尽全力喊道，话音刚落，砰地一声巨响，三人重重掉落到什么东西上面，随着他们的掉落，这东西开始剧烈地晃动，似乎是在水面上起伏波动着。

　　“这是......一艘船？”许晓隽惊讶道。

　　“是快艇，快......快走！”祝安然指了指船头方向，冲陈阿抖喊道。

　　陈阿抖没有丝毫迟疑地跨到操控台前，猛地一拉引擎，发动机发出一阵轰鸣。

　　“往东开！往大海深处开——啊——”

　　祝安然一声惊叫，身体猛地腾空，脱离了许晓隽的怀抱。

　　电路被炸断的房间宛如一口巨洞，在洞口还没消散的粉尘中，成海像一只披着斗篷的怪兽，一手扒着断裂的地面，一手抓住祝安然的胳膊，正一点一点往回拽着。

　　许晓隽一把抓住祝安然的另一只手，将她的身体停在了半空中。

　　“放手吧成海！放她离开这里！”许晓隽冲着上方喊道。

　　陈阿抖也冲了过来，抓住了祝安然的脚腕，拉得她猛地往下一坠。

　　成海发出一声闷哼，但拽住祝安然的手臂爆发出不合常理的巨大力道，居然和下面的两人相持不下。

　　“你们......放......手......”成海硬生生挤出几个字，他扒住地面的手臂被尖利的钢筋扎破，红色血液顺着胳膊流到他的下巴，又一滴一滴落到祝安然的脸上。

　　祝安然从下方看着他——除了十三年前的最后一幕，她从没见过他这么拼命的样子，更不用说，他这样拼命，似乎是为了她？

　　什么东西掉了下来，轻轻砸到祝安然的脸上，又掉了下去，下一刻，祝安然看到成海失去了面具的用力到狰狞的脸，在那脸上，血红的双眼正牢牢盯向她，祝安然愣愣望了片刻，居然有一瞬间从那眼里看到了一丝脆弱，正当她以为自己看错了时，她听到成海说：“别走！”

　　内心的偏移似乎总是快于大脑的抉择，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挣脱了许晓隽的手臂，她任由成海一把将她从陈阿抖手中夺回，又一点一点拉回到了幽暗房间残破断裂的地面上。

　　“祝安然！”

　　陈阿抖怒吼着，许晓隽却安静地仰头望着她，眼泪流满整张脸——从刚刚被挣脱的那个动作里，她似乎感受到了祝安然内心的决定。

　　祝安然脸上露出微笑，冲许晓隽轻轻挥了挥手。

　　手电筒的光线从房间门外射出来，几个黑衣人涌到了房间里，四周似乎传来无数脚步声。

　　许晓隽拦住陈阿抖要跳下快艇的动作，最后看了一眼祝安然——她已经被成海从地上抱了起来，而成海似乎已不在意身后的两人，抱着怀里的人往房间外走去——没有得到指令的黑衣人茫然地互相张望了几下，向快艇上的两人冲了过来。

　　在最后一刻，许晓隽拉动引擎，调转方向盘，快艇载着二人驶进了黑夜中的茫茫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