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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 8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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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间关押重犯的牢房。
四面皆是精钢制成的光秃秃墙壁,一床一桌,原本不大的屋子也显得空旷了起来。
门上仅留半个巴掌大的观察窗。
光从小窗投射进来,照在孚安的身前。
他坐在地上,注视那道明亮光束。
手脚绑有桎梏长链,另一头则严丝合缝地固定在墙壁上。因束手束脚,伸展不开,他无法有较大幅度的动作,刚住进来时,基础生活起居也感到拘束。
当他不小心将饭菜盛具摔在地上,低头叹息,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会慢慢习惯的,又或者……不久后,他将被押去刑场。
盛具是以干粮特制而成,可入口食用,不过口感味道一言难尽,仿佛在啃一根粗糙的木头。这是为了减少狱卒与犯人的接触,更无需替罪犯清理饭碗,以防看守过程中暗有隐患。
毕竟,住进这种地方,净是一等一的危险角色。
尽管孚安自认为不会故意出手伤人,但他又千真万确有损天下太平。
他将圣物遗留在外的残部带回时,一些交好的使者,不知是天真妄想,还是以谎言来安慰,说他也许能官复原职。
孚安笑着点头,心里却明白,这是绝不可能的。
“破天荒,咱们还是头一次见使者关里头。”
门外不远处,两名狱卒在窃窃私语,交谈声穿过小小的观察窗,飘到孚安耳畔。
事实上,这座重犯监牢极为冷清,隐有回声荡来。
安静到,他竟然开始想念那只聒噪易怒的鹦鹉。
他对面的屋,住个贪了米谷仓廪的地方官,同样刚进来不久,自知死期将至,偶有哭嚎。
据说西北城有大旱,纵使施法,田地里一滴雨水也不下。然而此时此刻,官府竟给不出粮,慌忙从别地借来弥补缺口,被揪住了破绽。往仓廪里伸过手的几人,一齐被剥去官职,连夜押送回王城。
究其根本,他们出事与孚安算有点牵强附会的关联。
若圣物八珠树没遭窃,断裂遗失,世界灵力稳定平和,各地不会这般频发天灾。
另一位狱卒道:“是大国师亲自下令关进来的。光看着文弱,牵扯进圣物案里,想来不是简单的。”
“他倒是安静,不吵不闹。”
“认命了吧。”
“你说,他是不是因为听不懂我们讲话?像个哑巴。这群使者住在天神的殿堂里,少有出门……”忽然,狱卒戛然而止收声,似见到了什么人。
紧接着,响起了长燕的宣旨声:“……带罪臣孚安去觐见大国师。”
脚步声敲在地上,一点点靠近,在孚安所在牢房的门前停了下来。
孚安足前的光束随即消失,他抬起头。
一张没甚表情的面孔出现在观察窗后面,正好与孚安对上视线。
他想,到我了吗?
未曾听见钥匙叮铃当啷作响,屋内亮起无数个相互契合的奇异纹路,几个呼吸之后,隐藏于墙面上的牢门缓缓浮现。
门悄无声息向内而开。
长燕一边望着孚安,一边询问狱卒,有关孚安近日表现如何,狱卒恭敬地低头回答。
一人上前解开桎梏固定在墙壁上的那端,长链登时发出淡淡荧光,收短至便于行走的程度。
这里曾关押过许多人物。文有学宫大祭酒,武有兵马司指挥,诸如此等,且从未听闻过有人逃脱,其坚固可见一二。
孚安听从长燕吩咐,站起身,跟在身后。
对面牢房里猛然传出锁链相撞声。
那人听见外人抵达,想扑上来看上一眼,却被长锁死死拽住。
狱卒紧张地瞟一眼长燕,立即转过头,呵斥道:“给我消停点!”
“做错事的不止我一人,凭什么光抓我来这!他们又关哪里了?”那人哑着嗓子,“求你们找花正使来,是不是因为我冒犯她了?我错了,我向她磕头认错,让她饶过我吧!”
长燕顿了顿。
此番前来,她代表大国师,哪容旁人轻易放肆?
那狱卒吓得一激灵,恨不得捂住对方的嘴:“都逃不掉,别吼了!”
幸而长燕没多说什么,她领着孚安踏过长廊,一道道机关打开再关闭,把临死前的哀嚎与诅咒挡在后面。
天光大亮,孚安眯了眯眼。
许久不见日光的双眼被刺疼,流出了泪,可是他舍不得阖上。
等候在外的禁卫团团围上。
将行至正堂,四处肃杀到鸦雀无声。像巨兽正在盘踞浅酣,闲杂人不敢高声惊扰。
长燕于门外站定,侧身对孚安道:“大国师等您,有些话想对您说,我就不进去了。”
孚安深吸一口气,独自往前走去。
事关圣物,无关紧要的官员侍从一律被请了出去,偌大的辉煌建筑物里见不到一人。供奉圣物的宝殿里常常如此寂静空旷,竟让他产生了一种奇异的错觉。
前面出现了两个人,面容平静到毫无波澜,仿佛一个模子里雕刻出。
因为它们是机关傀儡。
比一般的纸人木人傀儡要精致得多,巧夺天工,像一具会动的冰冷尸身。
或许是因权力相斗时有过数起刺杀谋逆案,险些得手,历代大国师不爱用活人侍从,各式傀儡便贴身相伴,渐渐也成为约定俗成的传统。
孚安明知它们是不会思考的物什,仅有人的外形,可琉璃眼珠子死死锁定自己的时候,还是有点紧张。
他对傀儡微微点头。
傀儡们打量着他,又相互对视一眼,确认了什么,继而转身带路。
他被带到大国师的跟前。
孚安跪下,额头叩在冰冷的砖面上,得到准许后才敢直起身。
大国师身着厚重的华美长袍,高坐着,冷冷地望着孚安。
而使孚安更为注意的,是悬浮在她右手侧的权杖,杖首如树冠生长交错,果实般的宝珠镶嵌在上,交相辉映。
那缺失的一角,曾化为一尾蓝鱼,游至白沙镇。
孚安屏住呼吸,仔仔细细地看过这见了无数次的权杖,昔日丢失的那部分,已接了回去。
那颗宝石深处竟倒映着游动打转的小鱼幻象,可转瞬即逝,幻象挥散,重新凝成清澈透亮的珠光,似只是他一时看错。
孚安用力眨了眨眼。
“你没看错。”大国师瞥向圣物,又转向他,说道,“它刚回来,我们迫使它归于原形,尚且不稳,偶尔想逃出来。其中,便有你的过失。”
孚安登时垂首。
“西北有三城闹旱,南方地动不断,东又有水患,损失不小。我原以为西南边算安宁少事的,刚又接到急报,羽冠城出现乱灵症,启用了封灵阵法。”
“臣该死。”
冠以圣物之称的,其实有十余件。可旁人但凡提及其名,想到的往往是八珠树。
顾名思义,树上结有八颗玄珠。
天下有接地承天的八柱,无形无状,与之对应修建有八座圣塔,塔上有玄珠。
八座圣塔相距甚远,为便于调节平衡天地间灵气,那些玄珠的另一部分,被打造成极为独特的权杖。
有人心生恶念,竟敢窃取圣物,计划败露后,胆大妄为至将其中一根枝桠给砍了下来,又不知为何流落在外。
八珠树受损,天下的灵力流动混乱不堪,由此频频引发天灾。
地动,干旱,洪涝,以及这羽冠城出现乱灵症,一定程度上皆因此事而来。
——是孚安看守时不慎遭窃的。
窃圣物者使计,幻成二国师的长相,没有令牌,孚安亦没能分辨出,素来畏惧国师,便让那人大摇大摆地进入宝殿中。
二国师听闻此事,惊得告病在家,久久卧床,闭门谢客。直到最近八珠树给找回来,才敢上朝露面。
朝中议论汹涌,暗潮浮动,惊心动魄。
贬黜的贬黜,锒铛入狱的锒铛入狱。
王也避不见人,每日向天神祈福,愿平息怒火。
八方皆有天难,孚安回王城后,从闲聊的狱卒口中偶知几分。
他心里大抵猜到,此时得到证实。
自己没活路了。
“你是该死。纵使并非你的本意,可你身为八珠树的看守,因疏忽大意导致圣物丢失,天下始乱,罪孽深重,死有余辜。”大国师看着他,“念在你将圣物护回,让你轻松度过了些日子,赏你个全尸。死法自己选吧。”
字字威严沉重,压得孚安抬不起脊背。
“你为天神使者,留点尊敬,亲口告之你。”
“臣谢恩。”
他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死亡,毕恭毕敬,再次叩首。
孚安没有反抗,顺从地被傀儡带下,回头,最后定定地望了一眼八珠树。
它恢复原状,光彩夺目,如同他第一次看见的那样。
良久,长燕从那边走了过来。
“始终未能得到正使去向。花正使在外办事,还连上十六封奏折。这是给您的。”长燕端了个方方正正的木案,上面分了两堆小山。
大国师挑眉:“别的呢?”
“那是她给王的。”
她挥了挥手。
长燕快步上前,倾身将奏折放下,又退了几步。
奏折越翻越快,字迹潦草,空白页居多,无一例外,全指向正使失踪一事,末尾捎带一句虚伪的敬祝套话。
因三名正使消失得无影无踪,即便奏折里再怎么催促,大国师暂时拿这正使之首毫无办法,耐着性子,一封封,提笔安抚。
长燕又说道:“属下刚刚得到消息,有一经营兽车车行的商贾,消失不见了。报官的称,带商贾出门谈生意的,是一名已病逝多日的官员,疑心是幻形顶替。过一会儿就把案情来龙去脉呈交给您。”
“嗯。”
窃损圣物,正使失踪,极大可能是同一方势力所作所为。
大国师目光停留在奏折上。
既然正使一行人于半途销声匿迹……
那么,使者孚安遇上的假正使,又是谁顶替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