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坏女人和她的男人们》Volkano

3、X代码03

　　萧昂站得与乔薇拉极近，像是有许多话要质问，可大概猝不及防被乔薇拉的好整以暇堵了喉咙，所有的激动与不甘都一瞬间被搅碎在灯光里。“这就是你想对我说的话吗？”

　　“还说什么？请你喝杯酒？”乔薇拉反问他，刚转身要点酒，就被钳住肩膀拧了回来。

　　“你就不想告诉我，为什么当年你会突然消失吗？”

　　乔薇拉面上依旧冷淡，抬起下巴正视对方，“我们，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这话什么意思？过去了你就忘了？”

　　“我有事要问你。”

　　大概心中仍有稀薄希望，任何话语都会让人产生虚妄念想。萧昂冷静了些，安静等待乔薇拉问话。

　　“X代码是从你手里出去的，那你手中的代码来自哪里？”

　　乔薇拉确实没想到遇见的人会是萧昂，但是他也无所谓，正好省了互相猜忌与试探的过程，有话直接就问了。

　　“你就只关心那一段破代——”

　　“嘘……”乔薇拉贴近过去，轻轻摸了摸他的脸。两人鼻尖相抵，在酒色里最适合接吻的距离。“我当然更关心你。好久不见，你过得好吗？”

　　轻而易举燃起的火气亦霎时被浇熄。萧昂揽住乔薇拉的肩胛，却没有吻下去。“不好。我很想你。”

　　乔薇拉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安抚一般在他背上轻拍，深湛光线将外界一切隔绝开来，舞曲仿佛被消了音。萧昂抱着乔薇拉久久不肯撒手，直到身后响起林映雪的惊呼。

　　“我的天！”

　　林映雪刚跟熟人唠完嗑，手里举着吃剩一半的抹茶可颂，惊讶地睁大眼睛，目光在眼前两人之间转来转去，“需要我帮你杀他灭口吗？”

　　话是在问乔薇拉。

　　萧昂笑了起来，眼梢弯着，露出一口整齐牙齿，伸手要跟林映雪击掌，“多年不见，映雪还是这么幽默。”

　　林映雪敷衍地配合，拿眼神向乔薇拉征求意见，未果，这才把杀意和手都缩回去。

　　萧昂这人得顺毛捋，乔薇拉当年就深谙此道，一杯鸡尾酒加一个果盘，哄人哄得明明白白。萧昂眉飞色舞叼着小银叉子，把刚才落在长桌上的小酒壶拿给乔薇拉看。

　　“你从前说可以拿棕榈糖浆酿果酒，我试了好几年，终于调配出最合适的水果配比。”萧昂把壶口凑到乔薇拉鼻子下面，让她闻闻甜味，“但你还说这东西要兑咖啡喝，咖啡实在太难找了。”

　　“确实。”乔薇拉将糖浆酒倒进普洱茶，拿勺子搅动两下。“三战之后咖啡就被宣告灭绝了。后来我遇到过商人售卖咖啡，基因组是在没遭到破坏的私人实验室里保留下来的。只是这门生意没有做大，后来我再没见过那个商人，也再没见过咖啡。”

　　果香中和了茶叶的清苦，也不难喝。萧昂心情大好，主动问乔薇拉，“你打听代码干什么？”

　　乔薇拉放下杯子，“我需要追查一个人。”

　　“什么意思？是你想进入代码，还是你想知道代码的来源？进代码就算了，你知道我不可能害你，听说有人……”

　　乔薇拉斩钉截铁打断他，“我都要。”

　　萧昂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那我陪你进。”

　　“第二个问题呢？你手中的代码是哪儿来的？”

　　萧昂叉了一块蜜瓜喂给乔薇拉吃，“想知道答案，至少应该给我个机会邀请你吃晚餐。

　　乔薇拉拿指甲敲敲桌面，“这个容易。今天的单你买。”

　　萧昂一本正经拒绝道：“拿果盘当晚餐，这可不是绅士的所作所为。把你的地址给我，我会亲自登门邀请乔薇拉女士。”

　　小镇没多大，打听一个人的住址再容易不过，且乔薇拉也没想瞒着萧昂，干脆直接让萧昂送她回家。萧昂叫了辆马车，又爽快地给林映雪转账，要她自己叫车回去。

　　林映雪本来已经在往马车上爬了，看看萧昂的转账金额，又爬了下来。

　　乔薇拉喝了一整天酒，其实并不想在马车上晃悠，眼睁睁看林映雪打车打到一辆两世纪前的超跑，一轰油门疾驰而去。“怎么想到要坐马车？”

　　萧昂扶着乔薇拉上车，“马车走得慢，最适合看风景。”

　　乔薇拉在极光镇待了数年，早就没什么新鲜感，留在这里不过因为这儿对逃亡者来说是个完美的落脚点：经历过三战轰炸——所以没能保留战前的监控系统；逃脱了四战波及——所以基础设施建设完善；镇子不大，联盟不会重点发展；镇子不小，吃喝玩乐一应俱全。

　　但是极光镇里的夜晚，确实热闹也好看。

　　萧昂瞧见什么都觉得有趣，一直跟乔薇拉问东问西。冰淇淋车好多人排队，真那么好吃吗？招牌是黑芝麻口味，还是我建议老板推出的。摆摊的小动物木雕不错，下次我买来送你。都是机器雕的，老板就是拿块木头装装样子。那边那个套圈好玩儿，明天咱俩去套。不要，映雪上次套了只狗好不容易才找到人愿意养。你不喜欢狗吗？我已经有猫了。

　　当马车终于在乔薇拉家大门外停下，萧昂突然问她，“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那时候你也坐着马车。”

　　乔薇拉没回答，起身捧着萧昂的脸，在他额头亲了一下，“晚安。”

　　萧昂住在镇上一家旅馆，乔薇拉吩咐马车送他回去。进门一阵扑鼻香气，田螺先生做了烤羊排。林映雪坐在桌前啃得满嘴流油，大大咧咧问乔薇拉，“萧昂呢？”

　　乔薇拉说：“走了。”

　　萧昂正端着咖喱虾上桌，闻此快速瞄了乔薇拉一眼，随口似的问道：“萧昂是谁？”

　　林映雪被投喂得开心，竟也乐得回答，“她多年以前的姘头，当年可是他们那片儿有钱人家的小公子，妈当过电影演员，他长得也鼻子是鼻子眼是眼。后来因为不愿意让乔薇拉打乳环，乔薇拉就把他踹了。”

　　最后一句是满嘴跑火车瞎编的。

　　江云开“嗯”了一声，折回料理台给乔薇拉接了杯水。乔薇拉饶有兴致打量他，莫名心情有点好，“过来，跟我上楼。”

　　江云开身上还系着围裙，闻此一怔，“我还没有收拾厨房。”

　　也不难推测江云开这是想哪儿去了，乔薇拉觉得更好笑了，“没事。等会儿收拾。”

　　乔薇拉将江云开带到了阁楼。

　　这幢房子刚买时阁楼空着，是乔薇拉将它改成琴房。墙壁做了隔音，开阔地面上铺着陈旧的红木地板，钢琴距离窗边不远，角落安静地漂浮着一束全息玫瑰。乔薇拉走到琴边，高跟鞋踩得地板咯吱作响，琴盖抬起，乔薇拉轻轻按下一枚琴键。

　　江云开问，“你会弹钢琴？”

　　乔薇拉收回手，“不会。你会吗？”

　　弹琴和学戏，勉强都属于八竿子能打着的艺术体系。江云开说：“会一点。弹得不好。”

　　乔薇拉让开位置，示意江云开过来试试。

　　江云开环视一周，没见着节拍器，只好先坐下来，生涩地弹奏一曲。曲子很长，江云开本打算只弹一段，可乔薇拉悠然倚在琴旁，显然是希望他继续。全息玫瑰旁边是一台古董留声机，金色的巨大喇叭流光溢彩，保存十分得宜；留声机上放着一枚雪茄剪，乔薇拉将其摸进手里，又从窗台上的雪茄盒中抽出一支雪茄，剪开茄帽，“哧”地划亮一根火柴。

　　活泼讨喜的火苗跳跃起来，在烟叶上烘烤出带着坚果味道的木香，乔薇拉低垂眉眼吸了两口，随手甩熄火苗，烟尘上升，乔薇拉隔着细小颗粒组成的幕帘对视那双明亮而上挑的眼。

　　江云开立刻收回视线，手指一滑，弹错了音。

　　乔薇拉没在意，只是安静地抽雪茄，半晌，将余下的大半根雪茄放在钢琴上，火星失去氧气，只继续蔓延了很短的距离。

　　乔薇拉敷衍着表扬道：“弹得不错。”抬脚要走，又把脚撤了回来，“以后想练功在这儿练。”

　　江云开停下弹奏，“我每天早上要练功，下午有排练，每周两个晚上有演出，你该不会永远不让我出去吧？”

　　乔薇拉俯身，轻轻抚摸江云开的脸，“我不喜欢重复。所以你应该知道我要说什么。”

　　江云开嘴唇抿得发白，一瞬不瞬与乔薇拉对视，许久，终于还是在眼神僵持中败下阵来，“应该……让你高兴。”

　　“真乖。”乔薇拉这才笑了，探身亲江云开的额头。

　　第二天早上，乔薇拉是被警报声吵醒的。

　　时间太早，天空中笼罩着一层朦胧雾色，监控画面打开，乔薇拉最先看见掉在地上的玫瑰花束。粉色丝带紧紧束着茎杆，饱满花朵拥挤而热烈，花瓣新鲜，还带着露水。

　　然后是摔在大门旁边的人。

　　“哎呦我去……”萧昂四脚朝天在地上打滚，挣扎半天硬是没爬起来，夜里刚下过雨，笔挺西装蹭了满后背泥。“那么高的围栏还通电？至于吗！”

　　房门打开，有脚步声自房门走到围栏旁边，那脚步既稳且重，像个男人。萧昂心里一咯噔，费尽力气抬起了头。

　　“你是谁？”

　　来人问他。

　　萧昂僵硬地站起身来，怒瞪眼前这个穿着睡衣的同性。男人都有捍卫领地的兽性基因，萧昂几乎本能地对对方产生排斥与怒火，“你又是谁？”

　　乔薇拉走下楼，来到门口，正听见江云开反问萧昂，“你觉得呢？”

　　萧昂被这话噎住了，目瞪口呆。

　　乔薇拉院子里养着马，江云开过去摸摸马鬃，又喂了根胡萝卜给它吃，是刚从厨房拿的。察觉乔薇拉靠近，江云开回头看她一眼，转身对萧昂说：“我刚做了三明治，你要不要进来吃个早餐再走？”

　　乔薇拉听得发笑，打开花园大门，“别站着了，进来吧。”

　　萧昂捡起玫瑰，进门，始终充满敌意地紧盯江云开，甚至连乔薇拉都能没分走他太多注意力。门口有个古董珐琅花瓶，萧昂顺手把花插了进去，视线反复在江云开半开不开的领口扫描，试图寻找暧昧的痕迹，“你是她什么人？”

　　江云开取出刀具，将三明治工工整整切成两个三角，培根香气浓郁，芝士多到从面包边缘溢出来。“仆人。”

　　萧昂嗤笑，“你觉得我会信吗？”

　　江云开抬头看他一眼，“这个说辞都接受不了的话，我若有其他说辞，你岂不是更接受不了？”

　　萧昂顿时一张脸上异彩纷呈，半天说不出话。

　　江云开将其中一块三明治给了乔薇拉，另一块摆在萧昂跟前。还有一份没切过的，用包装纸打包，再放进小纸袋里，端端正正摆在门口。

　　萧昂怒视江云开，龇牙咧嘴一大口咬下去。

　　楼上一阵叮咣作响，装修房子似的，没过多久林映雪旋风似的跑下了楼，提着三明治纸袋在门口换鞋。“你们接着吵啊，该打一架就打一架。我上学去啦！”

　　萧昂嚼嚼嚼，忍不住问，“你怎么还在上学？上什么学？”

　　林映雪说：“高中。”

　　萧昂更疑惑了，“十年前你就在上高中，现在你还上高中？”

　　乔薇拉不留情面地拆台，“她只是喜欢在高中校园找人谈恋爱。”

　　说起这个萧昂可就不困了，“你是说那种把人捆起来鞭打滴蜡油的恋爱吗？你也挺厉害，竟然一直能找到人和你谈。”

　　林映雪头也不回地挥挥手，走了。江云开抽出一把刀，云淡风轻道：“太多事情不愿意，自然会被人扔在一边。”末了，征求意见似的问他，“你说是吧？”

　　什么东西愿不愿意另说，被人扔在一边确有其事。这话太戳心窝子，以至于萧昂怔愣几秒才从椅子上跳起来，“不是，哎，你什么意思？我不愿意什么了？你你你你给我说清楚——！”

　　江云开一手餐刀一手面包，快速而平稳地咣咣下刀，这种面包很硬，切时必须用力到刀刃磕得餐板咔哒一声。“没想到有客人来，早餐准备得不够。要是三明治吃不饱，就再加点儿这个。”

　　萧昂不耐烦地拧过头去，“我不吃！”

　　切面包的咔哒声停了下来，江云开将干巴面包片摆进萧昂盘子里，“挑食也是一种不愿意。”

　　这话灌进萧昂嗓子眼儿堪比三个煮鸡蛋，给萧昂噎得脸红脖子粗，拉磨一样咬牙切齿地原地转圈，最后把兜里的东西“啪”地摔在桌子上，“我真是多余来这一趟。”

　　说罢扬长而去。

　　江云开也不意外萧昂的反应，淡定地将桌上的东西捡了起来，“这是什么？”

　　一个黑色小圆盘上延伸出两条细线，细线末端有橡胶保护套，打开保护套，里面是几个并排相连的圆形电极。

　　乔薇拉说：“代码终端。”

　　江云开看了乔薇拉一会儿，似乎是在判断这句话的意思，停顿片刻，问她，“X代码？”

　　“是。”

　　“他给你这东西干什么，你要进代码吗？”

　　乔薇拉点点头。

　　“我在新闻里看见过报导。‘沉浸式’不是什么好词，哪怕是正常运营的大型沉浸式全息游戏，也有严格的强制防沉迷系统。联盟禁止X代码一定有它的理由，万一你出不来呢？”

　　乔薇拉没答话，牵起江云开的手腕拽他上楼。也不是第一次进乔薇拉的卧室，江云开显然已经适应，轻车熟路，连乔薇拉让他坐在床边都没有拒绝。

　　乔薇拉掀起一端保护套，黑色小圆盘上发出红光，红光聚拢，最后组成一个“X”。

　　“东西送来之前，我也不知道是一拖二。”乔薇拉又掀起另外一端保护套，将电极递给江云开，“但既然是一拖二，我当然不会自己一个人试。”

　　“你让我和你一起进？”

　　乔薇拉一只膝盖跪在江云开大腿上，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垂着眼皮看他，理所当然反问道：“不然呢？”

　　电极需要接在枕骨大孔的位置，所以两人上床后只能侧躺，方寸之间四目相对，似乎视线范围都因为过近的距离变得狭窄。江云开问乔薇拉，“一起？”

　　乔薇拉说：“你先。”

　　江云开静静看着她，“就算你先进代码，我也不会逃跑的。”

　　乔薇拉笑了出来，“还挺讲江湖规矩。我不是怕你逃跑，我是怕你杀我。”

　　江云开也不辩驳，闭上眼睛，将电极按在脑后。

　　一般按照全息游戏的规则，两人通过同一终端几乎同时进入游戏，会在进入游戏后出现在同一地点，相差时间太多就不行了。黑暗来得猝不及防，乔薇拉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块富有弹性的果冻上，四周安静得近乎诡异，只有平稳的男性呼吸声证明江云开在她身边。

　　下一秒，江云开握住了她的手。

　　眼前闪现出两行血色字迹，明明泛着红光，像是能够晃出空气中游移的尘埃，扭头却依然看不到旁边的人。

　　“代码正在载入……

　　“当多人同时进入代码，系统需要更多时间匹配与所有玩家都相适配的初始场景，请耐心等待。”

　　多人进入全息游戏往往导致载入时间呈指数增长，正当乔薇拉以为少说也得等个三五分钟，脚下忽然触到坚实地面，与此同时诡异的安静消弭，周身霍然亮起，眼前因为亮度乍变而出现眩光。

　　周围景致一片模糊，像被打了马赛克。随后马赛克上浮现出一篇长长的《X代码使用指南》，字号很小，但依然无法展示全篇，江云开不得不手动下滑。

　　“看起来和全息游戏差不多。”江云开快速浏览，里面的内容大多都是关于意识提取知情同意、痛觉感知知情同意、以及一旦因为沉浸代码造成心理创伤的免责声明。前几个月当X代码隐秘流行，其主要卖点是探知内心深处的渴望，从而匹配个性化支线剧情，因此关于意识提取知情同意的部分格外冗长。滑到最后一段，是有关如何离开代码的说明。

　　“拔除终端无法离开代码，完成全部地图探索无法离开代码，角色被NPC杀害无法离开代码，角色被其他玩家杀害无法离开代码，角色意外死亡无法离开代码。”江云开拧起眉头，迟疑着问，“那要是在代码里死了怎么办？”

　　乔薇拉已经把手印在签字处按了下去，金色掌纹流转着丝绒似的微光，“先进去再说。哪那么容易死。”

　　江云开亦按了掌纹。

　　《X代码使用指南》立即消失，马赛克的颗粒慢慢变得细致。乔薇拉注意到两人正前方有个长方体，似乎是个巨大的箱子或者盒子。踹一脚，声音扎实，像是实木。

　　这时候不适合到处乱走，乔薇拉又收回脚。

　　江云开试着做了个左手下拉的手势，无果，再从左到右，眼前依然只有一片模糊。

　　“怎么回事？”江云开四个方向全试一遍，“这个代码没有系统菜单？那岂不是我们也不能通过菜单退出？”

　　话音刚落，模糊纹理迅速褪去，窗外天光骤然变得清晰，连婉转鸟鸣都更加真切。这是一间没有任何装饰的屋子，单调得容易被人忽视存在，墙面洁白，窗楹狭窄。

　　乔薇拉刚刚踢了一脚的东西，是个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