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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西秦 师哥下山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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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哥下山那日,我很早便去送他。马车的影子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山林,我抚着心口,无端觉得它很空。
“嗖——”
肩膀被什么砸中,我摸去,手里躺着一枚石头,再抬头,小庄潇洒的身影一闪而过,他放下了随意挥别的手。
开口无声,唯风知晓,对树影筱筱的林野道别。
“......再见。”
师傅闭门不见人,就只有我一个。
自己做饭,自己采药,自己修炼。
偶尔给他们写信,都是些杂七杂八的寻常事。
山下的生活一定比鬼谷精彩,所以他们才半年回一次信。
还都寡言少语,三两行就读完了。
他们是不是都快忘了有我这个人!
我把书一扔,气性大得不得了。
好歹曾经一起生活过那么久,不至于一点都想不起我吧!
脑袋被书狠狠一砸,我嗷嗷叫:“疼疼疼,师傅!”
鬼谷先生气定神闲摸一把白须:“心绪不宁,焉能读书。”
我小声嘀咕:“明明说好的一年,一年就能下山,您老人家说话不算数。”
“这么着急,想去做什么?”端起茶盏:“鬼谷留不住你。”
我赶紧恭维:“哪有呀,天天和师傅在一块儿,我很开心呀。”
师父不为所动,没听我的讨好话:“是吗,昨夜经过你窗前,那两声抱怨是什么?”
偷偷骂他这事竟然东窗事发了,我尴尬地挠脸:“您鬼谷先生还跟我计较......”
师傅闭眼摇头。
尴尬了一会儿,我对师傅说:“我可不可以下山了?”
我竖起三根手指:“保证不惹事!保证保护好自己!保证打输了不报您的名字!”
头上又挨了一下:“啊!”
“打算去哪儿?”
“秦国。”我想都不想:“国富力强,师哥得王上礼遇,很得王上信任呢。”
“为何不等聂儿功成回来?”
我不好意思说我很想他,度日如年,换了一种表达:“那多没意思呀,干巴巴地等,人都等瘦了。我若西秦,没准师哥见了我会吓一跳,我要给他个惊喜呢?”
师傅听完后,一句话也没说,起身离开了书房。
空空的山门,再也没有人了。
【想去便去罢,别忘了回山的路。】。
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十六载的过往只收拾出一个小包裹,我在一个薄雾朦胧的清晨离开了鬼谷。
第一次下山,身边没有师哥。地图不知道掉哪了,一路都在问路。有些地痞流氓上来拦道,好言好语说不通,没忍住将他们揍得鼻青脸肿。
期间也遇到了无数流民和骗子,我牢记师哥的嘱咐,一句话也没和他们搭过。
落脚简陋的驿站,我叫了一壶茶。
难喝。
里面只有寥寥几人在休息,粗略一扫,大多蓬头垢面,手握兵器,无一不是江湖儿女。
歇息片刻我打算离开,面前猝然落下一道人影,桌上茶盏摇晃,水漾出几缕浅浅的光。
“试试这个,比茶好上几倍。”
我看了一眼面前这个紫衣华贵、举止轻浮的男人,盯着他递来的葫芦,礼貌摇头:“不了,多谢。”
男人面容俊美,气质优雅,虽然一派浪荡,举手投足间却流露着说不出的贵气——哪家哪户的公子?
公子挑眉,擅自将我杯里的茶倒掉,斟满他葫芦里那物,我闻到了浓浓的酒香。
“兰陵佳酿,埋了三十年,香飘十里,闻之即醉。”他将变为酒樽的茶盏递给我,“姑娘一品。”
——他是不是觉得我没有脑子?
我断然拒绝,往桌上掷了银钱起身,经过他时瞧了眼还没走远的一道背影,低声道:“你身后那人方才摸走了你的钱袋,公子还是检查下吧,那人已经出门去了。”
他震惊的表情看得我想笑,但是人家遭难又不好意思真笑出声,看他摸遍了身上所有,俊逸的脸丧气苦闷,连连叹气。
“公子身无分文了?”
“如今浑身上下也就这壶酒最值钱了。”他垂头丧气,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酒,拂袖一擦,转悲为喜:“畅快!”
他又来劲了:“姑娘,看你风尘仆仆想必是赶路之人,斗胆问一句所往何处?世道艰险,女子独自上路凶险异常,如若同路我便可保——”
“喏,你的钱,给你抢回来了。”
我掂掂钱袋,还挺有分量,怪不得小偷被揍哭之前怎么都不放手......这人怎么呆住了?
五指张开在他眼前挥了挥,“你还好吗?钱给你抢回来了,你要好好保管了哦。”
我把钱袋放在他膝上,好心嘱咐他。
韩非缓慢地眨了眨眼,低头看钱袋,里面一枚布币也没少,他抬眸搜寻人影,惊觉已经见不到了。视线一转,他凝视桌上空了的茶杯,许久,蓦地一笑。
兰陵酒,果然无人可挡。
我要是知道那位公子心里是这般的得意,也会有一些些无语——不喝是怕他下毒,就算师哥不教我我也知道,陌生人的东西少碰。可是他不也喝了,应该没事吧,那酒闻着确实挺香,所以试一下?
试下就倒。
我用力拍打发烫的脸颊,走在陡峭的山坡上,马背了我一天,我牵着它,让它歇一歇。期间忍不住擦汗,也不知是热还是累,还有多久到咸阳呢?出来了半月,一个秦人都没遇上。
走错路了?不能吧,我现在在哪呢?
头好晕啊......
我随便找了棵树拴马,靠着树躺下,迷迷蒙蒙半睁着眼,缰绳在手里攥着,慢慢地就滑落了,缰绳套着的小马低头拱我,马的气息打在发上,轻轻推了我一下,我没反应,眨眼睛只觉得奇怪:怎么有两个月亮,两匹马,两个......人?
我瞬间清醒,抬手就打,只听啪一声巨响,身体砸向地面重沉的声音,哀呼不绝,我看了看发烫的手,再看看倒在地上那人左脸通红的五指印:“你、你跟着我?你想做什么!”
清俊公子从地上爬起来,形容狼狈,音容委屈,他跟了一天,从简陋驿站到这鸟不拉屎的穷山野林,担心她被有心之人伤害——谁知她居然一杯倒!躺在树下,马还一直闻闻嗅嗅,吓得他以为出了什么事想要靠近查看,还没看清她的脸就被猛地扇一耳光——这么结实的耳光,她是习武之人吧!
我上前拽他领子,做出最恶狠狠的表情,一开始有点别扭,赶紧回忆记忆里卫庄的表情——这下好了,面前这人眼睛眨也不眨,是不是害怕了?
“还以为你是好人,谁知竟如此居心叵测,亏我还替你抢钱包,就该让那人偷走,让你什么都不剩!”我闻到他身上清醇酒气,还有一缕很淡很淡的兰草香,对面还没说什么,自己反而有些自赧,又咽不下他趁人之危的怒火,一时间僵持不下。
这人、这人竟然还笑!他在笑我?“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落魄公子举起双手,两指轻轻一扯我的衣袖,示意我松手,在我威胁的注视下收了回去,表情无奈,丝毫看不出害怕和紧张:“所谓君子须正冠以待,我的衣服和脖颈在姑娘手中,实在没办法自报家门。还请姑娘网开一面,让我自我介绍一下。”
这个人没有内力,他不会武。
我松了手,他揉颈呼吸,正了正不存在的头冠——他脑袋上只有乱糟糟的树叶——理顺皱巴巴的衣服,拍打衣袖上的灰尘,一切做毕,双手交握,姿态优雅,拱手一礼:
“在下韩新,唐突了姑娘,万分抱歉。”
“韩新?”我念着这个名字。韩非点头,“原是担心姑娘不胜酒力被有心人盯上,才自作主张跟着,谁成想造成了误会,是我的不是。”
......
他敏锐捕捉到我脸上一闪而过的愧疚,桃花眼笑意盈盈,面上却一点不显,假模假样故作正经:“经此一遭,姑娘酒醒了吧?”
估计还没有,我的脸还是很烫,越来越烫。
韩非抬头仰望高悬的明月,面容沉静,与白天那般放荡不羁的模样仿佛是两个人。他找了块干净的地坐下,目光从月亮落到了我身上:“让我守姑娘一夜吧,我递的酒,后果我来担。”
我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如果师哥在这里,肯定不许这人留下,知道名字又如何,他是什么人还不清楚呢。
我不敢睡,硬扛着不闭眼,盯月亮盯到眼酸掉眼泪,愤愤擦泪之时,韩非递来一张手帕。
“这是我妹妹的,你看,上面绣了一朵红莲。”他看我戒备的模样,好脾气地展示他的诚意,他没有恶意。
我看了一眼,还真有。绣工歪歪扭扭,像是刚学的。
“我妹妹从来没做过这种事,从前她知晓我出远门读书,连夜给我绣的一张,嘱咐我千万别丢了,威胁的样子和你很像,不过比你刁蛮一点,可爱一点。”
......后面的话可以不用说的。
我推开他的手,用袖子擦干眼睛,不说话。这人有点讨厌,一直在叽叽喳喳,说他的妹妹多么任性又多么惹人喜欢;说他离开故乡许多年,回去或许物是人非,或许一切如旧,结果变了也没变,还是一塌糊涂;说他师父师兄师弟何其舍不得他,回家之前给他塞了好多好多银两,他全拿去换了酒。
好吵的人,我捂住耳朵。
“说起来,我还不知晓姑娘的名字,可否告知在下,也算相识一场了。”
“赵应。”
“赵国人?”
赵国捡到的,就算赵国人吧。
他好像离我近了些,特别热情,“姑娘打算去哪里,我这些年遍走各地,绝大数路都认识的。”
我松开耳朵,“咸阳,你知道怎么去吗?”
他神情一滞,“当然知道,姑娘为何西秦?”
我看了他一眼,“去寻我亲人。”
“你是赵国人,西去入秦,你要去相助那——”他突然停住,缓了声:“我听岔了,原来是寻亲。”
被他硬生生咽下的话应该不会好听。我悄悄离他远了些:师哥信里说,秦王年轻力强,心怀大志,国乱平定同时还计划东征。
东征,灭国。我偷偷看了一眼韩新,他脸色微沉,不知道在想什么。韩国离秦国很近,是邻国。
东征,东征。秦国地处偏远,六国就在秦的东边,鬼谷于楚国境内,我才下山一月,应该没走多远,只管往西走就行了,对!往西!
前几天听信贼人乱指路才使我进了这深山幽谷,我也是蠢,轻信他人。我心间松泛,困意一阵阵涌上来,卷着睫毛往下坠,鸦羽千斤,咬唇清醒都难做到,恍惚靠着什么温暖的物什,寒凉的林风竟吹不见分毫。
依稀在睡梦中,身上似乎披了件衣裳,像无数次做过那样,条件反射呢喃师哥,林风安静了一瞬,有人轻声问我:“师哥是谁?”
我动了动脑袋:“不告诉你。”
“万一我知道他在哪呢?何须一户户去寻。”
“就不,师哥我自己找,不要你......”实在是没力气说话了,睡梦拉拽,不是我不想清醒。韩新要是趁我睡着了偷袭我,要是他真做了坏事,我绝不会放过他。对一个没有武功的人,我怎样都占了上风。
韩新的肩膀不算宽,但也不窄,靠着将就。只是这人肌肉紧绷,不知他紧张什么,现下应该是容易被偷袭的我更紧张才对。
阳光透过疏疏密密的碧叶躺在我眼上,像小狗软软绒绒的毛。我伸腰,手背碰到了柔软细腻的东西,猛地回头,清俊秀美的公子在我身旁睡得正香。
我凑近去看,仔细端详。
夜深的林野只有飘渺月光,瞧不清晰。如今天光大亮,他长得确实好看,是我见过的排在前列的好看。睫毛纤细浓密,皮肤白净,鼻梁高挺,唇也不薄。昨夜他拱手一礼,顿觉气质才是他最为出众的地方。
韩国人,或许是韩国宗室。无怪他昨晚反应如此异常,他差点把我当成入秦的门客。师哥信里说,秦王用人不问出身,只要效忠有能,什么人都任用。他只在最初被问过出身,后面王上再也没问过他。
我若有才,这样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国君,或许也会心动不已。张仪苏秦尚且对立,选择不同立场不同,敌对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或许对比情谊,还是仕途更加重要。
韩新讨厌秦人,讨厌秦王,和我有什么关系?
酒是他主动给我的,话是他主动来搭的,现在聊得不开心,可不是我的错。我也帮他破了灾,谈不上别的什么。
把衣袖从他手里拽出来,身上披了一夜的衣裳给他披回去,起身活动活动,回头想想,还是在他手边放了一柄小匕首。
昨天那巴掌打得用了劲,他脸上指印还没消,身姿挺拔,可惜没有内力。匕首就当赔礼了,削铁如泥,自保是够了。
就这样吧,就此告别。
小马等我解绳,悠悠甩头,示意我上去。我坐在马背上,辨认出西的方向,垂眸看了一眼秀眉微蹙快要醒来的男人,甩动了马缰。
韩非彻底醒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他没多大反应,懒懒靠树,打量手里精细的匕首,任阳光折射耀眼的碎光。
“好东西”他断言。
他微仰着脸,轻嗅弥留的淡淡花香。她靠在他怀中一夜,睡着的模样比醒着恬静。他闭上眼,呼吸着丝丝缕缕的疲惫。
他在等人。
鸟鸣声不过三下,不远处传来马车的踢踏。他睁眼,粉红身影映入眼帘,比之更快的是高昂的呼声:“哥哥!怎么一夜不归?你吓死我了!”
他接住扑来的小红花,少女娇媚明艳,生气也是这般可爱,让人忍不住逗她:“不回来岂不正好?省得打扰你和卫庄兄的月下风花。”
小红花锤他,他佯装吃痛,沉稳的脚步声靠近,他躲着妹妹的追打,向那人招手:“卫庄兄,这呢!”
又握住红莲的手腕求饶:“在外面给哥哥点面子。”
沉默寡言的男人面冷,声音冷,心更冷,一夜未归也不问他为何出现在这,只上下打量他一眼,最后盯着他左脸,挑眉,戏谑:“艳福不浅。”
调侃的语气,看热闹的语气,幸灾乐祸的语气。
“哪个女人敢打韩国公子?”韩非嘴硬。
“哥哥?”红莲扒着他左看右看,碰他的脸,他便做出一副痛苦的样子,面上受痛,眼里却含着笑看红莲生气:“谁打的,我给你报仇!谁这么大胆子竟敢伤九公子!”
韩非可不敢把这祖宗的火扇起来,整个韩国要说他真正害怕的人,从国君至黔首能找出三个都算他输,可唯一的这个妹妹,可算是栽在她手里了。
“一个美人,都是误会,不提。”他安抚了红莲,正色收敛,问起重要的事:“昨夜可有收获?”
冷面男人颔首:“抓到一个,绑了,在车里。”
韩非审问马车里五花大绑蜷缩着直瞪他的人:“说说,同伙在哪?”
明明害怕得要命,好似犯人伏罪前的垂死挣扎:“不知道!”
“那真是可惜了。”韩非惋惜不已:“看到旁边这个人了吗,杀气冲天,要是失了耐心谁也拦不住。”
犯人被顺势而出鞘的鲨齿抵住喉咙,剑如其名,利齿般锋利的刀刃隐隐滑过血色,韩非想这剑是否也太利了些:“要是赶紧说,还能保住一条命哦。”
犯人面露犹豫,韩非还想乘胜追击攻心为上,哪知下一秒鲨齿猛地一刺,血溅了他一手:“......”
“不是给了你眼色听我指示吗!”
“太慢。”
“你!”他无奈到苦笑,一遍嫌弃擦手,一边思考那人吓晕之前口不择言吐露的丝丝线索:“犯案的是两兄弟,还有一个。”
“在宫宴上袭击红莲的就是他,当夜封锁宫门,韩宫只进不出,他们逃到韩楚边境,怕是想直接离开韩国。”
他看向一旁的小红花:“红莲,你的符玉还在吗?”
“在,庄一直保护我,没人能近我的身。”
无论多少次听到这个称呼还是无法控制表情,韩非摇摇头,往身上摸去:“真受不你们这两——”
话戛然而止。
卫庄皱眉道:“怎么了?”
“不见了......”韩非震惊的表情十年难遇,可现在明显不是欣赏这个的时候,他又将浑身上下摸了一遍,“怎么会?一直在衣服里,我明明放得很仔细,怎么会?”
“是不是被人偷走了?”
他尴尬又不失礼貌地微笑:“好像是的......”
红莲怒了,一拳抡过来:“我就知道!哥哥做事总不靠谱,大事安心,小事永远丢三落四!”
他哭丧着脸:“你先别打我了让我想想丢哪去了......”
银发男人突然开口:“女人。”
他俩停下,齐齐望着卫庄,听他再次重复:“你口中的美人。”
沉默片刻,韩非道:“她看上去......”
卫庄目光冷寒,打断了他:“人在哪?”
我仔细辨认旭日升起的方向。
走相反的路就行了。
手中的缰绳不拽自动,发现有点不对劲,我低头去瞧,“你吃什么呢?”
马匹温顺,嘴里的东西很快就被我拿出来,这是什么?一块碎掉的,玉?
哪里来的......这是,韩国的文字?
【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