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后醒》烤饼子

102、第 102 章 临近高

　　临近高考，某私立高中的高三七班转进了一位新同学。

　　章回从试卷中抬起头看了眼由副校长亲手领进门的转校生，内心毫无波澜地垂下头，在思考了近三分钟的选择题后面写下了“C”。

　　离高考不足四个月还能转进这里，又是一个只能做花瓶的关系户。

　　“关系户”成了章回的新室友，条件不错的独卫六人间住进了第四人。一个“关系户”的到来，并未在紧张又压抑的备考期间掀起多大的浪花，犹如一粒微小的石子落进了海里，悄无声息。

　　学校每隔一个月可以回一次家，章回家离这儿不算远，坐公交大约一个小时就能到。听班上其他同学说，宋随，也就是关系户，家离着学校也近，不过从他转来到毕业，章回没见他回过一次家。

　　“宋随，你哥又来给你送东西了，我从校外回来就顺手从门卫大爷那给你拿回来了。”章回拎着一包东西推门进来，冲在桌前埋头学习的人喊了一声，顺手把他饭卡放回了他面前，把手里拎着的东西搁在了桌边，“午饭也帮你买回来了，你这次别给我钱，我趁你上厕所时从你桌上拿了你饭卡给你买的。”

　　埋头做题的人动了动，目光落在桌边搁着的一袋零食上，看见了藏在其中的信封。

　　“谢谢，麻烦你了。”

　　章回听他还是这么客气，不在意地摆摆手，在自己桌旁坐下拆开了打包回来的鸡腿饭，“没事，昨天说的那个第二个解题方法我没听明白，你待会儿能再给我讲讲吗？”

　　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翻塑料袋的声音，宋随从中抽出信封放在口袋里，走过去将那一大包零食都放在了章回桌上。章回扭过头看他，指指自己，依旧不确定地问：“你又不吃？又都给我？”

　　宋随点点头，牵了牵嘴角：“我不爱吃，在我那放着也是过期，你喜欢吃就多吃点，吃不完的话就给其他人分分……”

　　“我去个厕所，回来给你讲那道题。”

　　看着关门离开的背影，章回瞅着面前的一包零食，纳闷喃喃道：“屋里这不是有厕所吗，怎么还去外面。”

　　公共厕所最后一个隔间内，宋随关门落锁，从口袋里掏出了信封。牛皮信封被人用心形贴纸贴着，宋随三两下拆了包装，露出了里面的照片。

　　昏暗模糊的环境中，一张泛着chao.红的脸出现在照片中央，眼睛被黑布蒙着，星星点点的痕迹沾在脸上，打了马赛克的东西塞在口中。即使隔着张照片，宋随都能感受到来自于那天的窒息与绝望。

　　宋随面无表情地将照片撕成碎片扔进下水道，湍急的水流瞬间冲净了一切。

　　房门被人从外推开，安静了一瞬的屋内瞬间又热闹起来。来人边脱着外套搭在空着的椅背上边举杯跟众人致歉：“不好意思啊老同学们，领导不放人来晚了，我先自罚一杯哈。”

　　酒过三巡，原高三七班的班长提起今儿没到的那几人，手撑着头支在桌上问章回：“哎章回，不是说让你叫叫宋随吗，他联系方式我们都没有，这几年过得怎么样我们也不知道，他今儿怎么没来啊。”

　　时隔几年再听见这个名字，章回甚至都觉得有些久远。

　　“宋随啊，”章回靠在椅背上吸了口烟，遥遥记起了记忆中那道模糊的身影，“别说你们了，我跟他一个宿舍我都没有他联系方式。开始我还想跟他加个好友，结果他说他没手机。我想这不吹吗，大家都成年人了谁还没块手机啊，结果他还真没有。那四个月，我就没见他拿出过手机这个东西，所以我一度怀疑他跟他家里关系不太好，那么久，我就没见他给家里打过一次电话，回过一次家。”

　　“啊？四个月不回家，还没手机？那他天天干啥，高三环境那么压抑，他不得出问题啊。”

　　“就学习。”章回弹弹烟灰，“我就没见过他那么爱学习的，白天学了晚上学，吃饭时都抱着本书在看，有时候我晚上睡一觉醒了，还能看见他在那学。哎，说到这儿，我还想起件事。”

　　“大概是离高考还有三四天的时候吧，有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发现他没在宿舍，床上厕所里都没人，我就纳闷大晚上的他能去哪啊。毕竟他哥给他的东西他都没吃都给我了……他哥这事我一会儿再说，我先说完这个……”

　　“我以为他去公共厕所，我就想去找找他。结果出门往那走了两步，就见他站在那公共电话机旁，盯着那电话看。我以为他是想给家里人打电话，就说把手机借给他让他回屋打吧，结果他没要，自己也没打，就在那盯着电话站了会儿就走了。他性子那么闷还不爱说话，大晚上的又站那跟个鬼似的盯着电话看，你们说他那段时间要真没出点问题，我还真不信。”

　　“还有他那哥，我对他哥印象也挺深的。每月都来给他送吃的，但都没见过人，而且他还都不吃，每次那么一大包零食都给我们宿舍几人分了，自己一口都没吃。那么多东西我吃着也怪不好意思的，就注意到他总抱着罐核桃啃，我就给他买了几次核桃，结果他死活不要，只吃自己买的，我到现在都琢磨不明白他怎么那么怪……”

　　“再后来？后来就毕业了，也没再见过他了。不过毕业第一年的那次校庆回校，我听老班说，他报了Q大的心理学，但又不知道为什么最终改成了本省一所高校的物理学，啧啧，当年他那成绩要是去了Q大，那不得大有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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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酷暑难耐，方音音停好车子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拎着两杯咖啡快步进了医院。她前脚刚踏进值班室的门口，后脚好友小真就跟着跑了进来。

　　小真从她手中接过咖啡倚在桌边猛喝了口“续命水”，同她讲她休班这两天发生的事：“32床喜欢唱戏的那老大爷你还记得吗，前两天他身体好了出院了，女儿来接他的时候还带了副给林医生的锦旗，林医生的办公室里都快挂满了，我愣是寻了块地方给它挂上去了，结果凳子没踩稳，差点掉下来……”

　　“还有，前天中午刚进来了一位小帅哥，人长得可好看了，就是伤得挺重的，头发都给剃了。你是没见，人躺担架车上直接推着进来的，听林医生说，先是后脑磕在了桌角，后来又从楼梯上滚了下来，全身多处软组织损伤，尤其是脑后磕的那块，都见了血，送来时已经没意识了……”

　　方音音在当天下午见到了好友口中那个伤得很重的小帅哥。

　　“护士，我这个滴完了，该拔针了。”

　　“哎，来了来了。”

　　“大爷，这个您多按一会儿哈，别跟上次一样按了两下就不按了。”方音音按住针眼边跟大爷嘱咐着边用余光瞥见了窗边有一个腿脚不便还想下床的病人，“哎哎哎，你先别动，你脚上还带着支具呢，你要干什么？”

　　方音音快步走过去握住他胳膊制止了他想要下床的动作，抬眼看过去，见到了一张毫无生气却生得很漂亮的脸。

　　“我只是想去厕所……”低缓轻柔的声音从那张泛白的嘴中流出，方音音看了他一眼，环顾四周也没见周围的陪护人员，不由得蹙了蹙眉。

　　“你陪床的人呢，你右脚伤了下不了地，怎么连个陪床的人都没有？”

　　“没事，我自己可以。”

　　“可以啥啊可以，你等等，先别动，我给你找个轮椅过来。”女生风风火火地来又风风火火地走，再回来时，方音音手里多了一幅拐杖和轮椅，后面跟进来了一位男护。

　　34床住了一位很安静长得很好看的小帅哥，名叫宋随。

　　宋随很安静，最常做的一件事就是望着窗外发呆，有时躺着，有时坐着，存在感低到如果你不刻意想起他，常常会感受不到他的存在。每次方音音去给他换药打针，都能听见他说谢谢和麻烦了。这五个字，是他一天中说得最多的词句。

　　机械，且没有灵魂的碎布娃娃，是方音音对宋随的评价。

　　又一次争吵，病房里的女人气愤离去。

　　方音音站在病房门口隔着层玻璃看向里面，宋随穿着蓝白相间的条纹病服靠在床头望着窗外，身形消瘦，面色平静。

　　晚上八点起了风，方音音扔完垃圾回来路过34床所在的病房，顺便往里望了一眼，只见房门大开，屋内空无一人，被子枕头整整齐齐地叠放在床头，不见的除了腿脚不便的人外，还有那副拐杖。

　　“34床的病人？没见，太忙了，哪顾得上啊。没在厕所吗？”

　　“帮你看了小姑娘，就三个隔间，都没你说的那个小男孩。”

　　“腿脚不便的小男孩？我倒是看见一个头上缠着绷带，拄着拐的男生，长什么样没看清，他好像是坐电梯去楼上了，几楼就不知道了……”

　　方音音最终在医院天台找到了宋随。

　　日渐消瘦仿佛只有一具骨架的人望着没有一星亮光的夜幕呆坐在天台西北方，拐杖被人随手丢在一旁，一双长腿悬在楼外。

　　宽松单薄的病号服穿在身上被风吹到鼓起，呼呼风声中掺杂了铁门被人大力推开撞在墙上的声响，方音音眼望着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下去的人大气不敢喘一声，脑海中闪过一个她自己都不敢想的念头。

　　呆坐在不远处的人动了，宋随听见声响缓缓回头，看见了方音音那张恐慌焦急又不知所措的脸。

　　听说对于有轻生念头的人，要稳定其情绪转移注意力，更不能用言语或者行动刺激到他。视线相对的刹那，方音音大脑飞速运转，想着该说点做点什么才能让他不跳下去。

　　呼啸了一晚的风停了，宋随看着方音音欲言又止的模样弯了弯嘴角，出声安慰她：“你别担心，我没想跳下去。只是屋里有些闷，我想吹吹风，透口气。”

　　方音音并未因他这两句话放下心来，摊开手掌平举到身前给他看，慢吞吞地往那边挪：“没那样想，我没那样想……那现在你吹风吹完了没，太晚了，该回去休息了……”

　　“我是不是给你们添麻烦了，对不起，我以后不跑出来了。”说着，坐在不远处的人手撑着地就要起身，他大半个身子都悬在楼外，腿脚又不便，方音音被他这动作惊得起了一身冷汗，连声叫停。

　　“没没没没没，你别动你别动！你脚还不行你别动……我不过去，你也别动，先在原地坐着行不行，你一动我魂都没了一半……”

　　宋随见她实在害怕，坐在原地不动了，轻声细语地同她解释：“你别害怕，我真没想跳下去。我不动了，你过来扶我一下，我下去，你看这样行不行。”

　　“行的行的，你别动，我过去。”

　　直到紧握住宋随胳膊，扶着他从台阶上下来，方音音悬着的一颗心才落回了胸腔。电梯旁有她事先推来的轮椅，她卸了宋随手里的拐杖扶着他在轮椅上坐好，仍心有余悸道：“吓死我了，我看到你在那儿坐着的时候魂都没了。你要是觉得屋里闷想透气的话你叫我啊，本来脚又不行还乱跑，你这要恢复不好以后会留病根的。”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我以后不出来了……”

　　记起他经常望着窗外发呆，方音音思索了几秒说：“你要是觉得屋里太闷的话，我可以借几本书给你解解闷，不过我那里暂时只有一本我妹妹的《城南旧事》，你要看的话，我回去拿给你。”

　　城南……旧事。

　　毫无血色的嘴唇在方音音看不到的地方微微张合，宋随垂眼望着掌心中复杂斑驳的纹路，唇角向上弯起了一个很小的弧度。直到电梯停靠在宋随病房所在的楼层，方音音才听见他说：“那麻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