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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袒露 我觉得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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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庄格非提前了十分钟出门,踩在地毡上的皮鞋柔软舒适,贴身流畅的剪裁衬得整个人气质不凡,他将鞋拔子收进玄关柜内,手机在一旁亮起了屏。
常在心发来的一则短信:今天告假一日。
手指在对话框上敲打发送:已知悉。
两个人都在规避昨夜发生的谈话,庄格非没有追问原因,她不想见自己,请假也是合作合理。
他将手机的时间调了出来,在一旁的换鞋凳上坐下,数字在屏幕上一分一秒地跳动着,八点整,庄格非重新站起来出了门。
车刚驶出花苑大门,俞攸一身休闲的身影在后视镜一闪而过,往常在心所在的那幢楼走去,手上还拎着两份早餐。
庄格非紧盯那抹身影,手扶在方向盘上不自觉敲击,眉头轻皱,心里涌头一阵烦乱和不甘,直到后方来车的催促声响起,他才驱车前往工作室。
终究是为了他人做嫁衣,天时、地利、人和,似乎都不与他同行。
花苑距离庄格非的工作室并不远,车程只有二十分钟,常在心平日七点起床,还有充裕的时间收拾自己,呆到七点五十分出门。
阳光透过纱帘,木纹板上投下一片光影,温暖了整个卧房。
常在心今早一睁眼,就在俞攸的怀里,她把头枕在俞攸的肩胛骨,听着他胸膛里的心跳声安睡了一夜。
昨夜,她向俞攸坦白了很多事情,包括双亲的意外,包括大学期间治疗情绪病的事,包括她如今的状态和心境。
有时候只需要一瞬间的决定,就能放下压在心上的大石头。
凌晨一点时,在看到俞攸眼里的难过后,常在心想要坦白过往的决心在那一刻达到了顶峰。
“俞攸,你想知道我的过去吗?”她问。
未等俞攸回应,常在心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侧着身将背脊靠在俞攸的身上。
如果面对着俞攸,她怕自己说不出口,这样就好。正如庄师兄所言,脑子不能再偷懒了,是时候选择面对,常在心亲手驱赶了脑海深处那片雾霾,过往记忆涌了上来,她低着头,絮絮叨叨地将埋在心底的事一次性说出来,其实也没有她想象得那么痛苦。
从自己少女时期的任性提及到了父母的意外,再到停尸间的冰冷还有那寂静下只能听到那仓促转动的空调声,痛苦如影如随,令人习以为常,成为了一道不可磨灭的伤疤与她共存。
常在心压下鼻间的酸意,勉强地笑了笑说道,“父母走后,我住在大姑那里,她帮我找了一处机构重新参加高考,我还有一个小表弟很粘人,叫宝南,我也和你提过……”
“嗯,大姑对你好吗?”俞攸把头埋在她的发丝里,从背后抱着她的肩膀,声音低沉暗哑,带着几分鼻音。
“大姑对我很好。”她顿了顿,皱了皱鼻子,“嗯……其实也有不好的地方,她知道我有一笔意外赔偿金,所以隔三岔五地问我要钱,而且还是有借无还的那种。”
她的语气有些愤然,还有对自己的恨铁不成钢,常在心知道自己不应该纵容大姑的,可是就是拒绝不了,那是自己最后的亲人。
俞攸知道她性子柔软,顺着她的抱怨说道,“那下次不给了。”
“嗯!”常在心握着他的手指晃了晃,重重地点了点头,不到半刻又反悔了,“还是要给的,反正我的钱放着用处不大,大姑每次用的借口都是因为表弟,宝南他是大姑很艰难才得来的孩子,我还很小的时候,就经常见到大姑往肚子里扎针,密密麻麻的针孔,那么痛,她都坚持了下来,大姑她也受了很多罪,而且……这笔赔偿金是我大姑辛苦争取才得来,其实我父母那场意外被判定为超速驾驶。”
超速驾驶……她连个怨天尤人的理由都没有,只能在停尸间呆呆地看着父母的尸体,其余的一切全是大姑帮她处理好,也亲自把赔偿金交给了她的手里。
但她从家属院里那些邻居的闲言碎语中知道,是大姑连自己在单位的名声也不顾,撕破脸皮才央来的赔偿金,说是赔偿金,更像是息事宁人的妥协。
在拿到赔偿金后,常在心本不想要,大姑拿着那张卡直接塞在她手里,把她的手合得紧紧的,大声喝她,“骨气能当饭吃吗?你以为家属院这层破房子能值几个钱,刮个风玻璃都哐当响,卖也卖不出去,租也租不了,你爸妈不在了,日后吃饭读书靠什么,房子嫁妆谁给你置!?你以后还能靠谁,只有钱了!”
“我可以不读书……”常在心顾着那几分可怜的自尊心,红着眼驳了回去。
出了这档意外后,家属院的邻居每逢见到她,都必定拿出来讨论一番,说她可怜,说她命苦,最后都会提到赔偿金的问题上,语气幽幽问她赔偿金有多少,以后读书生活有什么困难……那种眼光可以将人凌迟,常在心脸皮薄,也不会答话,只能像棵木头一样围着被人问长问短。
大姑知道她性格窝囊,深深叹了一口气,站起来对着窗外那棵高大的榕树叉着腰高声骂道,“不读书!你一个女孩子家家,难道未满十八岁就跑出去打工不成,你爸妈都是老师,我们老常家虽然不是书香门弟,但也是上过学的知识分子,到了你,你就要独树一帜,拿个高中学历后半辈子无父无母地一生着不了地是吧,别人说你两句闲话就听不得,嫌弃这赔偿金来路不当,难道两条人命还比不上这点赔偿金,以后谁家还来问长问短,这么眼红羡慕的话,我在庙里跪下求菩萨跟他换!”
“听到了没有,我巴不得跟你们换!”大姑又狠声地补了一嗓子,确保那些嚼舌根的邻居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嗓音顺着院中那颗大榕树传到了每层楼房里,中气十足,气得有些邻居哐哐地把窗关上。
“听我的。”大姑顺了一口气,转身时眼泪已经盈满眼眶,再次将她握着银行卡的手合上,“甭管别人说什么,你不要听,只管捂着耳朵向前走,拿着这笔钱好好上大学,好好生活,钱才是最大的安心,知道了吗?”
泪水模糊了眼前,常在心抓着那张银行卡抱着大姑哭得泣不成声,大姑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为她着想的亲人了,而她还在为那几分骨气挺着,何其没用。
说到这里,常在心呼了一口浊气,心里似乎又松了一些。
“为什么我没有早些出现在你身边。”俞攸垂着眸,眼神晦涩。
察觉到他声音里的低落难过,常在心轻声安慰道,“你已经出现在我身边了。”
在很早以前,作为桌角上的一张证件照,作为父亲给她留下来的目标,这何尝不是另一种陪伴。
当常在心犹犹豫豫要不要将早就认识他的事说出来时,忽地感到背后传来一处湿意,她把头拧过去,看到俞攸的眼睛发红,里面已经盈盈泪意,趴在她的肩膀上抽了抽鼻子,可怜得像街边的嘤嘤叫的小狗。
这把常在心吓了一大跳,她怎么把一个大男人弄哭了,心里惊慌失措起来,赶忙从茶几上抽了几张纸,为俞攸擦泪,安慰道,“我都没哭呢,你怎么哭上了。”
她似乎又发现了俞攸的另一面,他竟是这么容易动容落泪、眼窝子浅的人。
“……我没有。”俞攸声音暗哑,避开常在心的手,又把头埋在她的肩膀上,不愿自己这副模样显露出来。
常在心还想看看俞攸眼尾发红的样子,刚动了动,似是被俞攸察觉到意图,一瞬间脑袋被大手按住,人也被紧紧地箍在怀里,他带着几分气音哑声警告,“不准看……忘记!”
“好,其实我已经没事了。”常在心轻笑了一声,抱着他,抚着他的背脊说道,“这些都过去了。”
垂下来的刘海掩着俞攸的眼神,里面含着难以言喻的心疼,光是听着她提及过往,心脏就像被人掐住一样难受,何况是亲身经历的她。
不敢想象,她活在了如何难熬的怪圈里,一遍又一遍重复孤立无助的情景。
两人沉默地抱了好一会,安静地享受着心脏跳动声带来的安心。
“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嗯,有的。”
常在心筹措了一下,似在做心理准备,缓道,“庄师兄是我大学时的朋辈咨询师,是他将我转介到了梁芝教授那里接受咨询和治疗,直到半年前,我才停了药物,那时梁教授也说我好了很多,所以你相信我,我现在已经在慢慢走出来了,也不需要吃药了,仲叔给的疏肝茶我也一直在喝……”
她的一切都在好转,只需要一些时间,再给她一些时间。
说到后半句,常在心语气有些着急,情绪这种东西就像深夜里的噩梦,它会一下子袭来攻击自己,也可能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渲染给身边所有人,会反扑,也会外露,但更多的时候,或许只是静静地呆着,那股阴郁无意识地影响别人。
刚开始,大家可能会带着同情的眼光去体谅,但一旦累积到一定程度,同情就会转化成无奈、嫌弃,甚至厌烦……
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有情绪病的朋友,更何况是常在心还对着大家隐瞒了这么久,一直闭口不谈。
一个学心理出身的人,居然治不好自己,这又是多么讽刺的一件事。
“我知道,我相信你。”俞攸抱着她又紧了几分,温柔地安抚道,“你慢慢说,我都听着。”
常在心靠在俞攸的肩膀上,此刻眼角才逼上了泪意,她缓了一会感恩地说道,“我觉得自己已经很幸运了,一路上都遇见了愿意拉我一把的人,大姑,你和见喜,庄师兄,梁教授,洪姐,仲叔……大家都无条件地帮我,你们都是我的贵人,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药了,以后也不会吃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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