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旌旗十万斩神魔 评《异人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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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异人傲世录》
我至今也没明白美国的那些社区小图书馆到底是以什么标准收录外国图书的，可无论如何，这让我幸运地在某图书馆角落里推车上一本翻开的杂志内瞄到了《异人傲世录》的外传《珈蓝小队》，在看到正文之前。那真是个非常干净而悲伤的故事。它的主题很严肃：为谁而战，为什么而战，但奇异的是，看完后虽然难过，却不感到抑郁低沉——比较文艺地形容说，象暴风雨后的晴空，总觉得还有希望，还有将来。后来我在网上找到了当时连载到二十来集的《异人》正文，发现全篇的基调都是如此，作者的笔触始终带着一股特有的勃勃生机，鲜活、热辣而明快。
多年以后，六十一集的《异人》终于完本，果然仍让我觉得有趣。不妨拿同一时期相仿高度的另两部奇幻巨制《紫川》与《亵渎》做比较：以开头来说，《紫川》好得太多了。说实话，与外传相比，《异人》的开始几集多少有些令人失望。结局《亵渎》为佳，如果不算尾声的话，它给我的感觉是“今日易水犹寒”，极富冲击感。《异人》的收笔还算从容，不过力度明显有所欠缺。然而多么奇怪，全书来看，竟还是《异人》最合口味。我想原因在于，文笔、情节、人物等因素之外，文章不同的风骨、脊梁、灵魂或趣味、风格、姿态选择了各自的读者群。这么说吧，《异人》与《紫川》的区别无关文章质量，那是“宁要桃园三结义，莫效瓦岗一炉香”的对比，后者的无奈与凉薄史书上现实中已经太多，着实不需要在饭特稀中再体会一遍。而《亵渎》早期的恶趣味和《异人》主角调皮的差异，更象臭冬瓜与榨菜，前者的确考验非爱好者的容忍度。
就我个人的观点而言，全书写得最好的地方是从第十三集的篇外篇：黑暗传说——菲谢特的微笑开始，一直到三十九集荒芜海岸决胜战后，“把双臂弯曲成弓”那一段。菲谢特之死，坦妮之死，与乌鸦的结识，和斯维斯的相交……磨难与绝境，信念与牺牲，反复出现，如同百锻淬炼的过程，把主角由钢胚铸成神兵。其间意志之顽强坚定，情绪之饱满激烈，行文之渲畅淋漓，情节之跌宕起伏，人物之独特鲜明，都称得上是一时之选，感人至深。之前与之后的部分其实也写得很不错，许多片段曾令人震撼不已、叹息动容，如土城之战的悲壮、斯维斯与科恩决裂之时的挚诚、以及待城之战的孤注一掷，可因为各有缺陷，总体效果就没那么完整与流畅。
一到十三集写得太过混乱。明显的问题在于，作者起初使用第一人称，但文中并没有大量的心理描写，基本都是对话与行动，因此，这一写作角度反而限制了对其他角色的心理刻画。改用第三人称后又反复过，读起来就不够平顺。还有，气功之类的描写完全多余，后文中基本没有用到，却影响了文章的奇幻韵味。另外，少数在这一部分出现的人物，或其形象同后文中不一致，如尤利西斯，或对故事的发展毫无意义，如凯丽。
三十九集后半段到结尾则略显沉闷拖沓。这大约要算苛求了，毕竟导致这种沉郁的根源为战斗层次的改变，也就是说，从我们相对熟悉的两军直接对垒争雄转向阴谋、暗斗以及哲学意味较浓的信念对抗——而且主角在这种对抗中长期处于弱势。这种状况确实没法儿写得飞扬激烈，不过作者对此的掌握也确实不够自如，很有几处对线索伏笔表述不足，更多的地方对心理活动解释过细，令这部分内容整体松散了下来。
当然，文章还是好看。当作者笔下人物的光华紧紧抓住了读者的注意力时，谁还在乎那些并不突出的疵瑕呢？硬要求全责备的话，可以说，不是所有的角色都有立体感。大致上，反面人物基本只是平面符号，没有特别出众的，只有神族小公主与原魔族长公主还显得勉强有生气。魔族小公主虽然牵涉了不少情节，但是前后行为缺乏内在逻辑。
作者对主角爱人们的刻画颇具风情，可惜对于女性读者而言，后宫总不会让人愉快。文中表达的爱意之所以在同类作品中相对可信，是由于科恩与各位恋人间不同的情感可以和他的成长联系起来：和温丝丽，正合情窦初开，青梅竹马的少年情怀；和迪尔，更接近于大学时自由的无忧无虑的恋爱，故而有闲心较劲儿；和坦妮，属于彼此走到绝境处的逃避和救赎，虚假的平安喜乐之后，必然的破碎到来，最后只成全了主角的成长与担当；和菲琳，磨合过后，两人成了政事上的搭档，一个管打，一个主抚，大棒与胡萝卜齐飞，配合得天衣无缝——这份感情并不单纯，掺杂着各种责任，相依为命的成分较重，也因此而牢靠，的确是婚姻的写照；和白影，首先，是战友，两人的情谊到那段“那多麻烦啊，到时你还得捡回来。”“我愿意。”的对话已经足够，再不可进退，其它的，只好存而不论。生活中，人们和恋人分手，从中汲取经验，再次前行；而小说里，主角把他爱过的人逐一储藏。能籍以安慰的只有，至少在那时，一切承诺付出都是真的。
真正打动了读者的，是主角科恩，以及那些和他并肩作战的人。幼年起就同甘共苦的伙伴，少年意气志同道合的知己，把生命交托给他的追随者，直面强敌时彼此依靠的挚友，敌友难辨立场艰难的同路人……他们同样面对神魔的拨弄，也同样不肯屈服，不断抗争，不计成败，不问生死。这群人的向往、追求、奉献、牺牲才是本书浩气之所在，魂魄之所依。
科恩一手打造的军队里，有马丁、卡罗斯这些军人典范，半兽人岩石这样从无生路处挣扎出来的奴隶将领——科恩的几位童年伙伴也在此列，格伦斯这样走出既定命运的棋子降将，也有莱顿、罗曼这些后来融入的传统贵族。其中海尔特的形象最为鲜明可爱。他初始的野心，领悟后的坦然，他在抢亲事件中表露的刚直和骄傲，全有种理所当然直截了当正大光明的气概，相当令人折服。莫亚的淳和厚重也同等夺目，可惜没有独立的片段来凸显这个人物。玛鲁和察台、辛迪亚和格伦斯这两对搭档的遭遇则叫人感慨。前者，谅解止于死别，活着的那个心里该多么伤痛。后者，友谊始于谎言，事后辛迪亚的一力担当、格伦斯对真相的不能释怀，各有因由无从置疑，原来的信任却还在不在？可他们，毕竟还算幸运，可以在长期的共同作战中，重寻新的默契。
我曾经以为，辛迪亚和格伦斯，是科恩和斯维斯之影。格伦斯所拥有的反抗命运的特质，斯维斯似乎也不缺乏。可是，直到文末，科恩始终没有为这份友情作过专门的努力；相应的，尽管斯维斯很早就对黑骷髅会、对神魔置疑，却也一直没有切实的反抗行为，以至于他和尤利西斯的遭遇几乎一致——后者无论多有才华，终究只是个为家族牟利的政客，以斯维斯的心胸气度，纵使个人实力稍有不及，能做的仍当远不止此。并且，作为一个满肚子不合时宜的骄傲的旧式魔属贵族，他在结尾处对科恩的反应还是过于温和，失却了圣都决裂时温柔表象下的那身铮骨。在我看来，斯维斯才能出众，品格端方，信念勇气俱无可挑剔，但其结局未能达到应有的高度。作者前面对他的刻画很出色，最后，却轻轻放过了。另外，阿撒﹒古台，也是可以挖掘却被略过的角色，他和科恩，如果有对手戏，想必会很有意思。
相对而言，同样敌友难辨的神族长公主丽瑞塔与魔族长公主爱米妮，其处境更为困顿。特别是丽瑞塔，她的形象并不让人觉得亲近，但强悍而有尊严。要知道，她所承受的，是爱别离之后在看不见尽头的漫长岁月里的孤军奋战。看着一手建立的反抗组织逐渐堕落成政客牟利的工具，看着她意图维护的希望之刃一次次地被谋算陷害，看着所爱之人被施以酷刑，强行夺去记忆与人格，她心里，是什么滋味？有多少隐忍，就有多少愤怒，她的战意，远比大多数人类更为坚韧激烈。纵使她的努力被设计拨弄，可到最后面对神王，她的脊背，仍然挺直。“永恒的女性，引导人类上升”，哪怕只是科恩故事里的背景，属于她的光芒依旧耀眼。甚至她属下的战神，也有份上族少见的磊落，可惜出场次数极少。而爱米妮，尤其是作为魔将的爱米妮，很可爱。她那些情不自禁的矛盾心理与行为，难得的有真性情。从最后作为新元素神出场的情形来看，她回归长公主之位后，似乎并非忽略自己的感情，而是有所顾忌隐藏。
文中，丽瑞塔、爱米妮、科恩、乌鸦都有记忆融合的经历。科恩有过人格分裂的困惑，乌鸦和杀戮之魔融合后，也有类似的问题，这里的描写是一致的。乌鸦、丽瑞塔、爱米妮后来均唤醒了无数个世代的记忆，但每个独立人格起多大的作用，三人表现不一。以丽瑞塔和爱米妮的情形而言，最近的记忆似乎起的作用较大，能明显影响她们的情绪，新生的生命之源却好像未被乌鸦的感情影响。而且，从他对原生命之源的愤怒来看，无数世代中，他感受到的正面情绪不多，那么，杀戮之魔所经历的爱情和乌鸦所体会的友情本应占据相当的份量。这一点在他的行为中没有体现。我觉得，作者对此的处理说服力不够。
乌鸦这个角色，极为典型。类似人物如《星际旅行》（star trek）中的斯波克（spock），《无限恐怖》中的楚轩，都极其强大，但是有明显的心理弱点。这种设定，最易打动女性观众或读者，激发她们的母性。然后，我不得不惭愧地承认，我又一次被感动了。乌鸦对“干净”的坚持，对自己身份的困惑与自卑，对他人的善意的陌生与渴望，无不表明他在等待救赎——只是消极地等待，并且，不觉得自己应该得到。对来自科恩的友谊，他珍视且全力回报，却始终无法坦然安受。也只有科恩这样烈焰般的人物，才能分担他的罪恶感，抹去他的心结。可惜不久后，前世的记忆被唤醒，乌鸦的人格逐渐隐藏，显现的是和科恩同样桀骜不驯的杀戮之魔。虽然这一人格的遭遇也十分慷慨悲壮，可没能看到乌鸦和科恩并肩对付神魔，还是让人觉得遗憾。
科恩影响了乌鸦，而菲谢特以他的□□敏锐影响了科恩。因为视角的限制，菲谢特的早期形象十分单薄，他温润如玉，刚硬如玉，凛然不可欺的风华，在面对生死抉择时方才展露无遗。随后，他的晶棺伴随科恩一路鏖战，复活菲谢特这个目标，成为科恩对抗神魔的支柱，直至神魔败退，母神被唤醒。菲谢特复活后的描写起初未免枯燥，好在最后一战把他刻画得非常出色，其温文下的坚定不移如在眼前。战斗中安闲自得的那一句“手滑了”，堪称神来之笔，愈发显得君子如玉——而且是块很滑的玉。
那么多人里，独独科恩，光芒如骄阳。在我读过的故事中，他无疑相当独特，至少，我不记得在别处见过个性如此复杂，本质却如此简单而纯粹的人物。归根到底，科恩自身的信念极其单纯，对外界压力的反应无比直接，“不屈”二字而已。然而，因其简单，故而坚定，故而无畏，故而一往无前。除了坦妮那次，他的决心，从未真正动摇过。“既然这世界没有秩序，就让我成为秩序；既然没有人执行公理，就让我成为公理；没办法逃避命运，逃避让我失去一切；不能再恐惧责任，恐惧带来灭亡……”“一块石头，当它被压在泥土中的时候，它什么都没有，它什么都不做。但当有一天它出了泥土、成为山巅一柱的时候，它就拥有了包括阳光在内的一切，在这个时候，它就要辉映阳光，报答雨露，做它能做的一切事情，给仰望者以力量、勇气！”“我贪啊！我为什么不贪？但你怪得到我头上吗？怪就怪这大地太过瑰丽，怪就怪这世界如此璀璨！既然给朕做了这皇帝，就别怨朕马踏青山，追风逐电！” “我苦苦支撑到现在，只是为了让你亲眼看到这一幕。我的母神，你将看到我的意志，凡人的意志！这是反抗你的意志！！！”这样的话语，出现在书中时，曾多少次令人心情激荡，喜怒随作者的笔端而起落。它们毫无掩饰地宣示了科恩永不妥协的意志，永不屈服的灵魂——他必将焚尽这神魔的天下。如果说，乌鸦似刀锋，锐利而脆弱，菲谢特如暖玉，温雅却坚实，那么，科恩，就是一团火，狂放、灼热、夺目，无所顾忌地燃烧。
我一向是个挑剔的读者，但不管挑出了多少缺陷，《异人》是真好看。这一点几乎令人疑惑——为什么会一边觉得这里废话太多，那里逻辑不通，一边却沉浸其中，以至落泪呢？故事的精彩自然是根本，然而对文中寄托的理想与情感的认同与共鸣，决定了读者真正的投入程度。网上曾经风行过恶趣味、暗黑、权谋、还有养蛊般的宅斗宫斗，可自《悟空传》以来，总有一部分文章，蕴含着不肯寄命于神明的勇气和坚持。传统小说重圆融，西方奇幻重宿命，这种倾向大概是中国网络文学独有的，幻想类作品中我只在《星际旅行》（star trek）中偶尔见过类似的观点。《异人》无疑正是这类作品，它强大的感染力，来自科恩提旌旗十万，硬撼神魔的豪情与信念，哪怕抗战般的长期写作，也未能使之失色半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旌旗十万斩神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