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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盘问 ...
长坡镇,张家。
沈济棠坐在床边,指尖搭在张佘枯瘦的手腕上。他的脸色依旧不佳,不过瞳色如初,血丝也褪去了不少,比起第一次遇见时的狂躁模样,已算得上安定了。
张母佝偻着身子站在一旁,双手紧攥衣角,指节泛白,眼里交织着希冀与不安。
脉象虚浮,但乱象稍平。
“还好。”
沈济棠将手收回,声音平静地说:“只是寒邪未净,气血两亏,有些事尚且急不得。你的神智如何,清楚了吗?”
张母下意识刚想开口,却见沈济棠抬眼给了一个噤声的眼神,只得沉默。
“自己说。”
张佘听懂了这句话,缓缓转过头,虽然迟钝,但眉间已然有了一点活人的神色。
“……感觉应该是好点儿了。”
“何以见得?”
“白天,能醒着的时间好像更长了,坐得住,心里也不像以前那么闹腾。”
沈济棠点头:“身上还有不适之处吗?”
张佘嗫嚅,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过了好一会儿才哑声道:“骨头缝里很难受,又疼又痒,像是有蚂蚁在爬,一阵一阵的。”
“嗯。”
沈济棠应了一声,脸上并无意外:“我今日会给你施针,缓解痛感。”
扶灵香成瘾者多有此症,如果推断不错,张佘染上的又是毒性更烈的异草,当然会更难熬。为了镇痉通络,对付这种“蚁行”之感,她也已在新的药方里添了全蝎和地龙。
“戒断香瘾,不可操之过急,只能抽丝剥茧。”
沈济棠从药箱里取出几包昨夜新配好的药材,搁在床头的矮桌上,这会儿终于看向了张母:“之前的汤药只是治标,让他稳住心神,这是新的方子,每日一剂,早晚煎服,直至用完为止。”
张母听得很认真,欠身道:“都听您的。”
“你要知道,一切药石都只是外力,心瘾才是根本,药性发作,如果真的压抑不住欲望,确有许多宣泄的方法。”
沈济棠再一次看向张佘,目光扫过他额头被撞出来的瘀伤,坦然道:“但是,无论你想如何折磨自己的身体,都是你的决定,与我无关。我治病只问结果,所以对于病症而言,唯独扶灵香,你不能再碰。”
说完,她不再多言了,转身走出屋子,让张母随她一起去院子里煎药。
“咳。”
陆骁原本一直倚在门边等人,一声不吭,安静得像个影子,此时却忽然轻咳一声,张佘闻声抬头,只见那黑衣男子已经踱步走过来了。
等到沈济棠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外,陆骁才站到了床边。
“是不该再碰了。”
陆骁笑了笑:“可到底怎么能不碰,办法也是不一样的。看你头上撞的,真发症了,下起手来又没个轻重,今天在胳膊上划道口子,明天撞墙,后天就得站在城隍阁上往下跳了,这到底是自残还是自戕呢。”
“……”
“知道你难受,但是,与其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还不如咬牙忍过去。”
虽然这人的用词偶尔不太着调,但说得不假,语气也和善,张佘怔怔地盯着他,嘴唇翕动,试探着开口。
“怎么忍?”
“还能怎么忍,静心凝神。”
陆骁的神色难得认真:“那股劲儿冲进脑子的时候,用冷水洗把脸,再难受也只等它慢慢沉下去。一回生,两回熟,多来几回,它自然也就识趣了。”
说着,他转头往院子的方向瞥了一眼,见沈济棠正站在火炉旁,专心同张母说着话。
明明是万分和煦的日光,落在她的身影上,却也清寂。
“总之,可别跟自己的肉体凡胎过不去,你娘亲见了得多心疼。”
陆骁收回目光,眼里似乎有着淡淡的无奈,轻声道:“还有那位大夫,你要是又给自己折腾出了别的毛病,她不也得再费心神吗。”
“……”
“她对病人可是很上心的。”
提起沈济棠,陆骁又笑了笑:“为了配药,昨夜熬到了三更天才睡下。”
话音落下了许久,张佘都没有再说话。从刚才起,他就一直感觉眼前的男子长相面熟,不过脑子浑噩,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会儿又忍不住瞟向他。
墨发清颜,目如琥珀。
虽然话说得中听,但盯着人看时,眼神里却总有一种十分慵散的锐利,似曾相识。
究竟是在哪里见过呢?
……
想起来了。
张佘终于后知后觉,皱紧了眉头——前些天,城中街头,就是这个人将自己当场缚住,又一脚踹倒在地的。
“慌什么?”
不等张佘开口,只看他那躲闪的眼神,陆骁就猜出了他正在想什么。
“怎么摆出这副表情。”
陆骁俯身看着床上的病人,非但不自责,反而笑得更明朗了,声音轻快地说:“那天,也是你先冲过来伤人家的呀,打不赢而已,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让你受了多大的委屈。”
张佘被噎得说不出话,惊惧未去,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一缩。
“无妨。”
陆骁叹气:“既然怕我,那就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
他索性顺水推舟,干回了老本行,拉来一把凳子在床前坐下了,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张佘能看清自己的脸,又不至于太过慌乱。
“去年夏天,你去过西山吧?”
西山。
此话一出,成了压垮张佘的最后一根稻草,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啪”地断了。
“你是谁!”
张佘大喝一声,浑身颤抖。
恐惧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喊完,他马上又反应了过来,开始语无伦次地求饶:“大人,我什么事都没跟别人说过,真的什么都没说过,求你放过我吧,求求你……”
门帘忽然被掀开了。
沈济棠闻声进来,一眼就看见了蜷缩在床角瑟瑟发抖的张佘,再往旁边一瞥,陆骁安静地坐在小凳子上,撑着下巴,满脸的无奈。
沈济棠蹙着眉头问:“你干什么了?”
陆骁抬头看她,摊开了双手,恨不得赶紧自证清白:“什么都没干,你信吗?”
当然不信了。
沈济棠的目光扫过张佘惨白的脸,又落回了陆骁脸上,冷声抱怨:“你是见不得我清净吗,看他清醒了,就要再找点麻烦?”
陆骁:“……”
冤枉啊。
他站起身,识趣地往旁边让了让,给沈大夫腾出位置,但嘴上也不忘继续给自己伸冤:“我才问了一句话,又没吓他,刚坐下,屁股都还没坐热呢,不信你摸。”
闻言,沈济棠转头,匪夷所思地看向他,如同白天见了鬼一样。
“凳子,当然是摸凳子。”
陆骁着急地解释道:“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他还是头一次在沈济棠的脸上见到这种表情,几乎可以称得上“目眦欲裂”,接二连三的失言,清白没了,脸面没了,人也干脆直接断气儿算了。
陆骁甚至心里偷偷怀疑起来,在不为己知的地方,难道他真的是个无耻之徒?
这人究竟无不无耻,沈济棠现在是无暇顾及,她伸手按住了张佘的手腕,感觉到指下的脉搏跳得凌乱。
“静心,凝神。”
沈济棠沉声道:“如果他想害你,你活不到今天。”
这话说得虽然直白,但比较受用,渐渐的,张佘眼里的恐慌散去了。
“就是啊,我若是和那群人一起的,现在还会由着她给你看病吗。”陆骁一直站在沈济棠的身后,等到张佘呼吸平静下来了,这才缓声开口:“不过都到这地步了,你不妨说说看,那个地方怎么了,是什么让你怕成这样的?”
张佘嘴唇轻颤,眼神在二人之间游移了一下,似乎犹豫。
“你想过什么是机缘吗。”
陆骁说:“你逃出来,又遇见了我们,时也运也命也,这就是机缘。与其日复一日心中惶惶,不如把知道的都说了,往后,你只需安心休养,他们这辈子都不会找你的麻烦。”
“她是大夫,那你是什么人?”
张佘又问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什么人也不是,但足够保你一条命了。”
陆骁笑了笑,抬手,长指向上轻轻一点,张佘跟着往上瞟了眼,什么也没看见,刚想开口再问,脑中忽然灵光一动。
他似乎意识到了陆骁话里话外的意思,深敛起眉目。
这个人说话的声音不大,甚至有点漫不经心,但在无形之间有一种不容回避的压迫感。张佘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他,但却深深感觉到,今日在他的面前,无论信与不信,恐怕都得把藏在肚子里的那些事倒个干净。
“……去年八月,邻镇的人找到了我。”
张佘缓缓回忆道:“他跟我说,西山那边在招人干活,工钱给得高,管吃管住,那会儿家里正缺钱粮,我就跟着去了。”
那是个阴天,他和另外三个人过了大半日才走到西山。
山谷很深,四面都是峭壁,入口有人把守。进去之后,管事直接把他们带到了田边,满眼都是灰绿色的山草,叶厚杆硬,风一吹,整片田地里都荡着一股幽烈的香味。
“在西山的日子,每天就是种草、浇水、收叶子。”
张佘讲道:“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草,长得很快,一茬接着一茬。”
起初并没有什么问题,每夜收工后,管事都会在工棚里点上一盘香,因为山里湿气很重,不仅驱虫,还能提神醒脑。那个香味与地里生长的异草很像,但又更浓,闻过之后满身轻松,好似一整天的疲乏真的散去了。
然而,又过了些日子,有人渐渐不对劲了。
夜里睡不着觉,在铺上翻来覆去,干活时浑身使不上力气,双手颤抖,眼神涣散——终于有一天,那人晕倒在了田地里。
管事发觉,连忙将人抬走了,说大概是病重,得送出去瞧大夫。
沈济棠问道:“被送走的人去了哪里?”
张佘紧抿着双唇,吞吐地说:“后山,我亲眼看见他了。”
几天后,张佘摸黑起夜,回来时远远望见两个黑影拖着麻袋朝山谷外走去,他没有多想,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二人在一处乱石坡前停下了,开始挖起土来,麻袋就扔在他们的脚边,一动不动。
其中一人铲着土,低声抱怨道:“这都已经是第二个了。”
“香也是药,是药就有三分毒,总会有人扛不住的,只能说是他自己身子骨不济,怨不得我们。”
另一人催促着:“快挖吧,埋干净点。”
泥土一锹一锹地落下去,彻底掩住了麻袋的轮廓。
“我当时胃里一阵难受……”
张佘一边讲着,呼吸不禁急促起来,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阴冷的夜晚:“那可是活生生的人啊,前几日还一起干活,一起说过话的人,就在我眼前埋了!我怕得要命,也想到肯定是那香不对劲,如果再不赶紧跑,下一个可能就是我了。”
“嗯,现在你逃出来了。”
沈济棠的声音依旧平稳,让张佘定了定心神:“那里守卫严明,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是管厨的老赵,他以前和我是一个镇子的,算是旧相识。”
张佘抹了把脸:“我偷偷求他,他见我可怜就答应了,有一天晚上把我塞进运泔水的板车里,盖了层草席,从山里的小路送出来的。临走的时候,他告诉我一定得把嘴闭紧了,万一走漏风声,我和我娘肯定都活不成。”
“就这样,我跑回来了。”
他抬起头,眼里满是血丝:“可是刚回来没几天,瘾就犯了,浑身难受,心里憋得像是要炸开,满脑子只想着那个香的味道。”
“好了,后来的事我们倒是差不多都知道了。”
陆骁怕他愈想愈难受,及时换了个话题:“不过,那香有这么容易买吗,你是从哪搞到的?”
张佘的声音低下去:“回家以后,熬了半个月,我实在受不住了,揣着家里最后一点钱去找大夫,结果路过城隍庙,那个时候它竟然已经变成了个香馆。香馆里的客人告诉我,每月十五和三十的夜里,能在一个码头买到扶灵香。”
“每月十五?”
陆骁又问了一遍,与沈济棠几乎同时抬眼。
目光相碰,果然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如出一辙的惊觉——两个在镇上过着糊涂日子的人,直至此刻才终于想起来,今天就已经是正月十五了。
“在哪个码头?”
“南湖渡。”
张佘被陆骁追问的语气慑住了,一五一十地回答道:“卖香的是个瘸子,不点灯,就蹲在废船板后面,也不用跟他说话,给钱,拿了香就能走。”
陆骁心头蓦地一沉。
南湖渡,坐落在城南二十里外,是梧州早年间的漕运码头,这些年虽不再繁盛,但仍有不少船只往来。
自从回到梧州,他辗转打听过当年的旧案。
在林府那场大火之后生死不明的故人里,唯有一人的下落初见端倪,落脚之处,正是这个已经没落的老渡口。这些日子,他一直迟迟未往,不仅是为了养伤,也多少揣了点近乡情怯的心思。
十二年过去,故人是否真的还在人世?见了面呢,又能说什么?
“我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陆骁迅速起身:“今日就是十五,再等不知道又得等到什么时候了,我过去看一眼。”
他轻描淡写,脸上也没有半分声色,但是,沈济棠还是从他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焦躁。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怎么了?”
陆骁感受到沈济棠目光中的审视,只以为她是在担心案子,轻轻笑了笑:“放心,探个底而已,我当然不会打草惊蛇的。”
沈济棠一语道破:“你的神色不对。”
陆骁微愣,抿了抿双唇,像在斟酌什么,又似乎不愿多说,她等了片刻,见他再无下文,于是也平静地收回了目光。
“不过,无所谓。”
沈济棠淡然道:“你请便吧。”
陆骁:在不为己知的地方,我难道真的是个无耻之徒?
孙言礼:你是,你做梦的时候去拉林姑娘的手,你是个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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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盘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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