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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打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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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从看见沈济棠备药时就已经猜到了她要做什么,但这话真从她口中说出来,陆骁还是怔了一下。
“……没什么大碍了。”
他在灯下坐着,依言站起,背对着沈济棠解开了衣襟的系带。外衫慢慢褪下,就只剩下了孙家小少爷借给自己的那件中衣。
屋里的炭火还没有烧好。
最后一层衣物从肩头滑落时,寒气袭来,陆骁忍不住一颤。
身后那个人替他解开洇血的缠带,下一秒,热水就覆了上来,驱散了身上的冷意,她清理伤口的动作很稳,手指游移,不轻不重。
干净的布巾从肩胛中间铺开,洗净了伤痕,也把他的身体捂热了一些。
一时间,陆骁失去了说话的勇气。
他不敢乱动,只能转开目光,偷偷飘向一旁的墙壁。灯火将两个人的影子映在上面,随着她的动作,分开,又忽而叠在一起。
“除了小腿,其余地方的筋骨都没有伤到。”
沈济棠说:“你还挺难杀的。”
她一心观察着伤口,并未注意过陆骁的神情。
男人的伤痕有深有浅,不过大多是经年累月的旧伤,赖不到她头上。在新添的伤口之中,最重的还是左肩的那一道,虽然血肉合拢,边缘渐渐地结痂了,但四周仍然淤青了一大片。除此之外,在腰侧、前胸和手臂上,也都有几处细长的刮伤,倒是几乎已经愈合。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嗯?”
陆骁笑了一下:“问这个,是想以此为戒,下次再给我换一个更妥当的死法吗。”
沈济棠垂眸,喜怒尚未形于色,没说话,继续收拾眼前的这一片斑驳。她用指尖蘸了伤药,找到左肩那道狭长的裂口,轻轻一碰。
“痛吗?”
声音近在耳后,平静无波。
陆骁:“还好。”
沈济棠不作声,指腹却在瘀肿的边缘打着旋儿,指甲嵌进皮肉里,狠掐了一下。
陆骁被掐得呼吸一滞,脑子发懵,连忙回头看她,只见她唇边挂着几分讥诮,这会儿才抬起眼帘。
沈济棠慢条斯理地问:“现在呢?”
“……”
驴脾气一点儿也没改!
“还能怎么活的,祖宗显灵,运气好。”
陆骁说:“你那一下,正好给我推进了半山腰的一丛野藤里。我被藤蔓缠住了,又让石头尖蹭了一身的伤口,流了很多血,不过,幸好如此,麻药劲儿反而散得很快。等手脚能动,脑子也清醒了之后,我就把藤蔓斩断了,跳进水里,一口气游上岸的。”
沈济棠听了这段话,不禁感叹:“到底是祸害遗千年啊。”
“借你吉言。”
陆骁看着她,不恼,反而微笑着说:“也忘了是哪位妖师在我这儿吹过牛,说自己不老不死,说真的,一个人活久了总会孤独的,一辈子还好,两辈子就有点长了。”
“所以呢?”
“我能活一千年,那个时候,有我陪着你不好吗。”
沈济棠很轻地笑了一声,像是嘲笑,眼底也是冷的。她抬手,想试一下陆骁额头的温度,还没碰到,便对上了男人回望的眼睛。
认真,沉静,坦然的眼睛,把沈济棠看得心头莫名一空。
窒闷感如同潮水一样,涌上来,然后,似乎又有更多陌生而无形的东西,一起沉沉地砸到了她的肩膀上。
“啪。”
沈济棠抬起的手落下了,抵在陆骁的脸侧,将那颗脑袋原封不动地转了回去。
“能不犯蠢吗?”
她说:“凡人百年,你等不到那个时候。”
“我知错了。”
陆骁被迫面壁,只能对着墙上的人影眨眼,乖觉地认错:“今后不会在你耳边说蠢话了,沈姑娘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赶傻子走。”
“……”
沈济棠瞅他一眼,怕等会儿又被蹬鼻子上脸,也不再说这件事了。她将刚才的心绪全沉下去,目光落回陆骁的人骨皮肉上。
“之后,别忘了按时给自己上药,傍晚给过你药粉了。”
“不至于这么金贵的。”
陆骁说得很轻飘:“以前比这伤得重多了,不是也没死吗?”
他没想过在沈济棠面前逞英雄,更何况,逞了也没用,捞不着她半个正眼,只是这么多年,受伤流血早已是家常便饭,真的不用太在乎。
骑马跑在路上,不当心被飞来的冷箭捅一下,勒紧伤口,还是得继续追。
乌衣卫也分三六九等,有家犬,有野狗。朝廷不会把野狗当人看的,一旦受了伤,回到值房,也只能同僚之间帮个小忙。
陆骁想起从前署里来了一位新人,头天来,夜里就赶上一场混战。少年人,年纪尚小,从没见过这种世面,看见他背上被刀砍出半尺长的血窟窿,吓得脸都白了,被霍亦喊去灶房找酒清洗伤口,他呢,半死不活地趴在榻上,还得强撑着安慰人。
结果那小子心眼子太实在,端了一碗还没放凉的热酒进来,问也不问,手忙脚乱,“哗啦”一声就全泼了上去,疼得他眼前一黑,连句骂爹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当场昏死过去。
再醒来时,就已经是第二天了。
伤口被霍亦随手处理好了,他睁开眼睛,看见少年哭丧着脸,几乎被气笑了。
不过,在这些事情上,他到底还是想得太多。
“谁在乎你以前的死活。”
沈济棠不屑一顾。
她当然不会给陆骁矫情的机会,取过干净的缠带,将白布条一圈一圈地绕过他肩头,缠得妥帖,淡然道:“我倒想从遇见你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是个死人。”
“那你现在是在干什么?”
陆骁说:“依我看,你不如再杀我一次算了,折腾死人不是更容易吗。”
“你还挺有气量的。”
沈济棠阴阳怪气,二人说话的间隙,她已经把绷带重新缠好了,打了个轻巧的结:“但是,我可不想再欠别人的命了,你落到我的手里,现在就只能活。”
“瞧,这大夫当的,阎王爷也比不上沈姑娘霸道呀。”
陆骁笑了笑,将衣衫重新拢好了,仿佛闲来无事地问道:“明日,你什么行程?”
沈济棠没急着说,反问:“你呢。”
“桐花镇一日游。”
陆骁的语气很轻松,答得干脆,脸上的笑意也不自觉地深了:“安心养伤,我要去见故人了,但想等到脸上的伤养好了再过去,不然让人家看见,多难堪。”
沈济棠淡淡“哦”了一声,显然不在乎:“好啊,你且养着吧。”
铜盆里的水已经凉了,飘着一层血色,她端去院子里倒掉了,再回屋,却见陆骁还在床边站着,一点儿没有要走的意思。
“怎么还不走?”
“你不是也还没睡吗。”
他赖在那儿,没动,沈济棠也不再理他了,继续说起道:“我要去一趟梧州城,早就该去给张佘换药的,耽搁了好几日,如果他的神智能再清明些,或许能问出更多的事。”
陆骁一听,马上又改口了:“那我和你一起啊。”
“你能有什么用?快滚。”
沈济棠没给他纠缠的机会,将门推开,手往屋外一指,又如同上一次那样下了逐客令。
次日一早。
沈济棠打马路过镇口,在面摊前停下了。
摊主是位一脸和气的婶婆,之前让沈济棠瞧过病,见是她来了,连忙笑起来,往锅里下面。
灶火正盛,白汽氤氲。
沈济棠挑了老位置坐下,不一会儿,面就端上来了。白瓷大碗,汤色清亮,鲜嫩的虾仁缀在中间,洒了一小把葱花。
然而,还没等她拿起筷子,对面就多了一个人。
陆骁不知道是从哪冒出来的,一身黑衣穿得干净俊气,因为知道肯定会遭沈济棠的骂,连声招呼也不打了,只冲她笑。
沈济棠白他一眼,把葱花挑出来,低头吃面。
“阴魂不散。”
“你能把我往好处想吗?”
陆骁要了碗一模一样的阳春面,凑近了,压低声音笑道:“我是想你,这两天尤其地想,心里很乱,夜里睡不着,已经离不开你了。”
“哦。”
沈济棠“好心”提醒道:“那你可得当心着点儿,别胸痹了。”
这种鬼话,她以前听了还会心里厌烦,如今却早就听惯了,全当成耳边风,继续安静地细嚼慢咽。
远处,不知是哪户人家,大清早的又放了一挂爆竹,几个孩童追着“噼里啪啦”的响声跑进空荡的街巷,棉衣红艳,像是一串跳动的糖葫芦。
沈济棠挑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筷子,见陆骁那碗也只剩了汤。
“要去长坡镇了?”
“嗯。”
“一起。”
沈济棠懒得争执,原本打算就随他去了,目光一扫,却见他身侧空落落的,顿时冷了声,问道:“你的马呢?”
“腿伤没好呢,骑不了。”
陆骁厚着一张脸皮,笑意未减:“请沈姑娘载我一程。”
“听吧,昨晚我就说对了,屁用没有的东西,跟过来到底能干什么?”
“给你牵马。”
陆骁说:“万一路上遇见了山匪,你只忙着杀,我还能帮你数一数,他们那边一共来了多少个贼人。”
沈济棠起身,结账时,只付了一碗面的钱。
陆骁跟在后面把自己的那份结了,路过灶台,往钱罐里多丢了几枚铜板,顺手从筐里摸了两块点心,塞进沈济棠的手里。
“留着,路上吃。”
“……”
沈济棠毫不领情,又扔回去。
不过,那匹名叫“春骑”的青骢马却是不太争气。春骑闻见陆骁手上的味道,踱步过来,亲热地一蹭,转眼间的功夫就骗走了点心。
解了缰绳,沈济棠上马,见男人还在原地站着,仰头望着她。
“你若真的想跟着我,不妨自己走。”
“腿很痛的。”
“废物,回床上算了。”
沈济棠话音未落,正欲策马,身下的马背却陡然一沉。
她没想到这个人会如此不要脸,死缠烂打到这地步。她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只觉眼前风影一动,陆骁已伸手扣住鞍桥,借力一提,轻巧地翻身上马,稳落在她身后。
沈济棠身体一僵,回头怒视他。
他靠得不算近,但是,马背毕竟只有那么大的地方。
体温隔着衣衫透过来,避无可避,而淡淡的药气游荡在鼻息之间,也分不清究竟是谁身上的。
沈济棠咬牙切齿,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滚下去!”
“已经下不去了啊。”
陆骁凑近了,声音几乎贴着她耳边响起,带着很得逞的笑容,理直气壮:“都说过了,腿正伤着呢,一动就痛,不动也会痛。不过,他似乎很喜欢你,应该会很稳吧?”
“谁?”
“你的马。”
答完,陆骁忽然伸手,从她手里夺过缰绳,轻轻一抖。
青骢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冲了出去。
沈济棠猝不及防地向后一仰,后背撞进他的怀里,陆骁一手控着缰绳,另一只手已稳稳扶在她的腰侧。
“真的很稳吧。”
陆骁笑起来,笑声清朗,混着风声钻进她的耳中。
青骢马踏过积水,踏过镇口的石板路,踏过未扫净的落红,向着梧州城的方向疾驰而去,两旁的屋舍飞快倒退,将桐花镇远远抛在身后。
风迎面扑来,二人的衣袂袍角翻飞。
沈济棠闭上眼睛,又睁开,深思熟虑之后,还是放弃了将男人踹下马的念头,抬手一记肘击,狠狠撞向身后人的肚子,全当泄愤。
“贱人。”
她冷冷地骂了一句。
陆骁吃痛一声,笑得更畅快了,一夹马腹,身下的青骢瞬间作一道青白的影子,消失在道路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