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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对大多数人 ...

  •   三人快马加鞭,日夜兼程,终于提早几日抵达了京城。

      勒紧马缰,阿白和叶疏云牵着坐骑跟在鸩子先生身后,缓步前行,逐层通过城门处严苛的盘查核验,方才顺利踏入巍峨厚重的城门。

      入目便是繁华鼎盛的都城盛景,长街宽阔平整,车马络绎不绝,两侧商铺鳞次栉比,叫卖声、谈笑声交织错落,市井气象万千,热闹非凡。

      素来久居乡野,少见帝都繁华的叶疏云,此刻却半点无心观赏眼前盛景,心底始终萦绕着一股莫名的压抑。他心性敏锐,很快便察觉整座京城都笼罩在一丝紧张又古怪的氛围之中,处处透着紧绷压抑的气息。

      如今朝野上下人尽皆知,几日之后,武陵侯便会亲自押解逆犯渤海王进京,交由圣上亲自问罪。为此,京城内外守备骤然收紧,禁军、巡城兵卒往来穿梭,戒备森严,较之往日严苛数倍。

      坊间酒肆、茶楼街巷之中,百姓食客皆压低声音窃窃私语,热议着近日震动朝野的大事,其中最受瞩目的,便是平原王举兵起事、最终兵败殒命于武林大会的始末。

      不少百姓私下为平原王深深惋惜,感念他过往数十年的仁厚功德。平原王镇守藩地之时,轻徭薄赋、安抚流民,每逢灾年便主动开仓赈粮,保全了无数寻常百姓的生计。他为人刚正不阿,在朝堂之上屡次直言进谏,不惧毋氏权贵威压,一心匡扶朝纲,因此在民间声望极高。世人皆难以置信,这般心怀家国、仁政爱民的贤王,最终会落得兵败身死的下场,诸多百姓唏嘘慨叹,纷纷直言世事不公、朝堂寒心。

      也有不少人心生惶恐忌惮,人人畏惧皇后母族毋氏一族势大滔天。毋氏盘踞朝堂多年,根基深厚、党羽遍布,把持诸多朝堂要职,权势遮天,此番平原王兵败,坊间颇多流言暗指与毋氏暗中构陷脱不开干系,众人不敢公然议论,只敢低声揣测,心底满是即将要大变天的恐惧。

      此外大多数寻常百姓早已看透朝堂纷争,心态漠然,抱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心思。于他们而言,皇家权位更迭、朝堂派系争斗皆是云端之事,无论龙椅之上端坐之人是刘氏皇族,还是权倾朝野的毋氏族人,只要能安稳度日、衣食无忧,便无关紧要。

      形形色色的议论与心绪交织在繁华街巷深处,让偌大的京城看似热闹喧嚣,实则暗流涌动、风雨欲来。

      叶疏云听得越发坐立难安,放下手中凉透的茶水,他忍不住又问了一次:“师父,那人到底何时来?没多久宫门就要落锁了,他真能保证咱们今日进得了宫么?”

      鸩子眼神飘忽,含糊道:“乖徒儿,你劝你莫急,越急越没好事。对了,之前为师问过你,此番进京,是否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救出臭小子,现在还是一样的回答吗?”

      叶疏云眼神坚定:“师父不必再问,生死关头,哪有冗余计较代价,我只想要他活着。”

      “好,那便好,我只是怕你临阵脱逃。”鸩子先生咳了声,“你记好你说的话,念着你该惦记的人就是了,万事以救人为先,即便有不得已,也不是为师存心害你。”

      叶疏云:“?”

      “他来了。”鸩子先生越过叶疏云看向他身后,直起身子道。

      阿白和叶疏云一起转身,见一寻常男子缓步走来,只低沉说了声“跟我来”,便转身走了,他们赶紧跟上,一路无言。

      一路上叶疏云默默观察,发现此人虽一身粗布麻衣,是最寻常的市井装束,看似是底层行路的平民,可脊背佝偻,姿态谦卑恭顺,嗓音尖细干涩,皮肉细腻白皙,全无常年劳作的粗糙痕迹。
      叶疏云一眼便识破伪装——这根本不是寻常百姓,是刻意隐匿身份的宫中内侍。

      日暮西山,宫门落锁的最后一刻,几道人影悄然候在僻静的皇宫侧门。这名内侍和侍卫低语几句,回身点头,无需言语示意,三人默契随行。

      他熟稔宫内地势,专挑偏僻无人的宫墙小径穿行,步步规避巡宫禁军的耳目,最终引着三人从一处底层宫人专用的偏门,悄无声息潜入深宫之中。

      入得宫内,那人方才直起腰身,自报为常公公。他先将三人带入一间简陋的内侍值房,褪去身上市井布衣,换上一身青色内官官服。青衣内官品级低微,毫不起眼,恰好方便他隐匿行迹、自由往来各宫苑,不易引人注目。

      更衣完毕,常公公神色肃穆,抬手引路,带着众人走向深宫最僻静的一处院落。该院落人迹罕至,院门紧闭,周遭寂然无声,连宫人走动的声响都无,肃静得透着几分诡异。

      叶疏云心底不安渐生,临行前鸩子先生早已再三叮嘱,入宫之后不可妄言妄动,诸事皆听常公公调度,可此院诡异非常,空气中甚至嗅得到淡淡的铁锈味,叶疏云难免心中打鼓,他侧目望向鸩子先生,眼中满是问询。

      “你们二人随我进去。”常公公看了阿白和叶疏云一眼。

      鸩子先生这才开口:“阿白只是随行赶车的马夫,粗人一个,不入内廷,在外守候即可。这位叫叶疏云,是老夫贴身随行的学徒,可随你入内听差。”

      常公公一人打量片刻,微微点头,示意叶疏云跟上。

      叶疏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忐忑,独自跟随常公公踏入紧闭的院门。他尚未看清屋内光景,数名值守内侍便一拥而上,动作迅猛强势,不给他丝毫反应与躲闪的余地。

      转瞬之间,他身上衣裤便被尽数剥去。微凉的殿风裹着寒意覆上赤裸的肌肤,极致的窘迫与恐惧瞬间攫住他的心神。叶疏云浑身僵冷,瞳孔骤缩,心底寒意彻骨——此处竟是宫中专属净身的静室!

      滔天惊惧轰然席卷四肢百骸,他浑身剧烈颤抖,手脚冰凉发麻,孤立无援的绝望感层层堆叠,将他逼至崩溃边缘。陌生冰冷的环境、泛着寒光的器具、旁人面无表情的漠然模样,不断放大着他的恐慌。温热的泪水瞬间蓄满眼眶,哽咽与惶恐堵在喉间,几乎要失声痛哭。

      可就在心神即将溃散的瞬间,凌显扬身陷囚笼、命悬一线的模样骤然浮现在脑海,他笃定的话语也飘进思绪。

      ——是否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救出臭小子?
      ——师父不必再问,我只要他活着。

      千里奔赴,涉险入宫,他所求的不过是救一人平安。为了凌显扬,这点惊惧苦痛、皮肉之苦,根本不值一提。叶疏云死死咬紧牙关,强忍浑身战栗与心底翻涌的崩溃,硬生生压下哭声与怯意。
      前路无退,为救心上人,他唯有倾尽所有、彻底豁出去。

      下一瞬,一道凌厉刺骨的剧痛猛地从下腹窜起,尖锐猛烈,瞬间击穿了他所有的隐忍。剧痛席卷全身,叶疏云浑身脱力,眼前一黑,彻底疼得昏死过去。

      不知熬过几许时辰,夜色深浓,星河垂落,叶疏云才缓缓从混沌的黑暗中苏醒。刺骨的锐痛褪去,只余下绵长厚重的钝痛盘踞小腹。他意识渐渐恢复,睁眼环顾,发觉身处一处清雅静谧的偏室。

      “醒了?”鸩子先生就守在床边,温声道,“这里是太医日常休憩值守的居所,为师已经为你处理过伤口,宫中有最好的金疮药,这小伤无碍的,放心。”

      阿白也凑过半个身子,眨眨眼,见他醒了,神色终于缓和下来:“阿白在这,公子放心。”

      叶疏云脑袋动了动,看见自己身上已然换上一身干净柔软的素色布衣,暖意融融,驱散了先前的寒意。他下意识抬手抚向小腹,指尖触到层层柔软细密的纱布,包裹着一处浅浅的刀口。
      痛感清晰却温和,并无半分残缺空洞之感。

      这一刻,叶疏云才恍然惊觉,方才那场足以摧垮心神的净身酷刑,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假象。他并未真正受刑,不过是虚惊一场。

      床头案几之上,静静摆放着一枚制式规整、刻印齐全的宫内腰牌,是可自由出入宫禁、通行各宫的内侍信物。

      心神恍惚良久,叶疏云才彻底通透鸩子的全盘布局。这场逼真可怖的净身戏码,那钻心的疼痛、濒临崩溃的恐惧,从来都是做给深宫无数暗线眼线看的。他方才最真实的慌张、无助的挣扎与强忍的崩溃,毫无表演痕迹,恰恰是这场伪装最完美的掩护,足以瞒天过海,骗过旁人的探查。

      鸩子先生端来一碗药,喂叶疏云喝下,低低解释:“如今朝堂权柄尽落毋氏之手,皇后毋华浓心机深沉、权术滔天,后宫守卫森严,重重禁制,外臣与江湖之人根本无从踏入半步。皇帝寝宫更是禁军层层驻守、防卫严密,寻常人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唯有宫中低位内侍,身份卑微、毫不起眼,无人设防,可自由出入后宫与帝王寝殿,不引人猜忌提防。莫怪为师不提前告诉你,吓你一吓,旁人连同当时的你都信了,咱们才算真的进了宫。这药止疼,你一滴都不许剩,乖,把药喝尽。”

      叶疏云听话喝完,清了清有些沙哑的嗓音道:“我明白师父用心,唯有让我亲身承受极致的惊惧与痛楚,流露最真切的本能反应,这场净身的戏码才能天衣无缝,无半分破绽。徒儿岂会怪你,还好师父筹谋得当,现下是不是可以在宫中自由行走了?等显扬他们进京,我们是不是就有机会见面了?”

      “没错,都会如你所愿的。”鸩子先生赶紧答,回想方才绝境之中,纵然恐惧崩身、痛不欲生,叶疏云依旧咬牙死撑、甘愿以身涉险,只为换取营救凌显扬的一线生机,他这个阅尽千帆心比石头还硬的老东西,不免百感交集。

      鸩子先生:“对大多数人来说,宁愿一死也不受净身之辱,乖徒儿,你对臭小子的用心天地可鉴,他若知今日之事,不知作何感想。”

      “大约会念叨我一个时辰,再念叨师父一个时辰,然后提着刀气冲冲的把净室砍个稀巴烂,保不齐还要把奉命下手的内侍揪出来,杀了泄愤。”叶疏云眨眨眼,笑道,“所以,师父千万不要告诉他,阿白,你也不要讲。”

      鸩子先生舒了口气:“还笑得出来……”
      这份执念纯粹滚烫,无惧苦痛、不畏生死,真心可昭天地。鸩子先生将叶疏云所有的隐忍、脆弱与决绝尽数看在眼里。世人皆叹人心虚伪凉薄,可叶疏云对凌显扬的赤诚与偏执,纯粹热烈、毫无杂质,足以撼动世间最冷硬的心性。

      待叶疏云气息渐稳,心绪稍稍平复,鸩子方才低声道出此番冒险最要紧的一步路。

      “当今圣上龙体衰败、油尽灯枯,皇后召我进宫,必是要为他续命,存其位毋氏才能行其权,假帝口以布政令。以你的医术,攥紧圣上命脉易如反掌。”

      叶疏云眸光一动:“攥紧命脉?”

      老毒物狡黠一笑:“想死死不了,想活活不成,时好时坏,都在你掌握之中。”

      与其说续命,不如说是控制一个行将就死之人的肉身,叶疏云明白其中用得到医术的地方不多,下的毒可能不少。
      医者良心在脑内打架,让叶疏云难为情道:“这——”

      “唯有此法才能拿捏毋氏软肋,撬动朝堂格局,为身陷绝境的凌显扬等人,搏出唯一的生路。”鸩子先生强调完,严肃道,“吃完药起身更衣,随我面见皇后娘娘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第 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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