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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我刘沅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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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车辘辘,碾过尘泥官道,已是北上进京的第五日。
连日风霜颠簸,铁栏囚笼四面漏风,白日任由烈日灼晒,夜里尽是寒露侵骨。押送的兵卒素来势利,对戴罪之人从无半分体恤,行路之时呵斥推搡,食宿之时粗茶冷饭,极尽磋磨。
一路行来,众人皆是风尘满身,疲弊不堪,重兵层层环绕押送,刀枪森然,铁锁锒铛,半点逃脱的余地也无,宛若笼中困兽,只能任由摆布,一步步向着京城那座龙潭虎穴挪去。
今夜落脚的驿狱,是沿途寻常的囚牢之地,石壁潮冷,满地枯草,三人被分开关押,万幸刘弃还顾念着自己这位皇弟是天潢贵胄的身份,不宜在外人面前太过埋汰,此间牢狱的其他囚犯早已被挪到他处,独独让刘沅和凌家兄弟关押在此。
凌显扬半倚冰冷石壁,气息微弱,唇色泛白,皮肉之苦尚可忍耐,但他体内蛊毒翻涌,五脏六腑似有蚁虫啃噬,隐痛不绝,全靠叶疏云万般无奈之下拿出的天心回魂丹吊着残命,才得以撑过这五日颠簸。
“显扬。”
隔壁牢房传来轻轻一声询问,后面的话戛然而止。
“死不掉。”
“那丹药?”
“耗内力,总比耗命强。”
沉沉一声叹息。
那日霍慈仓促将丹药塞入他口中,他依稀记得,忙乱间霍慈急急叮嘱:此丹出自叶大夫之手,副作用极烈,但眼下唯有保命,才可从长计议。
自己意识崩溃之际只来得及念叨一声“疏云”,霍慈没有回应,已被包围的兵卒架了出去。
凌显扬心底通透,此番缠身的蛊毒一经发作,他便猜到源头恐是喜子夫人那杯践行的酒。武陵侯刘弃前日有意无意提起喜子夫人骤然殒命,想必两件事都绝非偶然。
喜子的死,多半是被幕后之人灭口,至于关键人物雪衣,至今杳无音信,下落成谜。原本种种线索缠成乱麻,至多是自己的猜测,藏在暗处的敌手始终未曾显露踪迹,但刘弃得意忘形,故意将这些细枝末节告知,凌显扬很难不多想,或许一早他就和裴无赦有过勾连,当初摩严副教主的首徒在青楼闹事,根本就是个等待自己和老毒物踩进去的陷阱,如此处心积虑,让人心头发寒。
隔壁牢房里,凌佶盘膝坐于破席之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腕铁镣,目光沉凝,望向牢外沉沉夜色。他常年混迹江湖,见惯风波诡谲、人心叵测,最擅从乱象中窥得后续走向,此刻默然不语,眼底同样翻涌着无数揣测。
四下守卫兵士肃立,甲叶轻响,戒备森严,三人知晓隔墙有耳,言语皆点到即止,隐晦难言,只在静谧暗夜中,借着牢间咫尺距离,低声闲谈,暗筹前路。
凌佶嗓音沙哑干涩,掩不住语气里的担忧:“五日囚路,寸寸皆是煎熬。天心丹能暂保你残命不灭,却压不住内里病根,更压不住外头的风波。”
凌显扬吐出一口气:“宗主未受牵连,尚可保全诸人。”
“话是如此说,可我知你牵挂叶小大夫。”凌佶叹气,“他素日看着沉稳平和,真遇到你的事,恐会乱了阵脚,如今我们没法儿往外传信,不过啸月楼应当会卖宗主一个人情,叶小大夫知道近况,许能稍稍安心吧。”
凌显扬眸光垂落,落在腕间冰冷铁镣上,眼底满是沉郁牵挂,全然无暇顾及自身安危,一番宽慰也似毫无作用,他道:“他本就执拗,遇事更沉不住气了,从前有我在旁牵制兜底,尚能稳得住分寸。如今我身陷囹圄,动弹不得,疏云定然心累煎熬,无人劝诫,无人护他,以他脾性,只怕听闻半点风声便会贸然行事,坠入他人圈套。”
“你先沉住气,那日变故,还需从头梳理。”凌佶缓缓抬眼,眸色清冷静冽,全无半分焦躁,“江湖厮杀,向来赶尽杀绝,从无姑息留情,喜子下毒留了余地,可毒发时裴无赦骤然出现,便是有人要致你于死地。此番祸事突如其来,层层圈套环环相扣,绝非临时起意。如今喜子被灭口,雪衣凭空失踪,关键线索被人彻底掐断。幕后之人藏于暗处,布局绵密,心思阴狠,可谓机关算计,要绝你我之路。”
他目光扫过牢外肃立的卫兵,语声压得更低,字字清明,“眼下看着只是押解进京、尘埃落定,实则真正的风浪,才正要在京城掀起。”
说的只是江湖,你我兄弟二人境遇堪忧,实则处处提醒兄弟二人身后的渤海王才是阴谋诡计的最终目标。
凌显扬默默点头:“大哥此言极是。”
凌佶立足江湖格局,看得通透长远,早已跳出眼前牢狱桎梏:“如今朝野、江湖两盘棋早已拧在一处,旧局将破、新局未立,各方势力皆在蛰伏观望。此刻妄动便是自寻死路,你我唯一的生路,便是沉心隐忍。先踏完这趟进京路,保住性命,方能伺机破局,其余算计,皆是虚妄。”
“要等。”凌显扬简短道。
“自然要等。”凌佶也有一丝无奈,“也只能等,用江湖的法子,闯出去无非落草为寇,还有苟活余地,可你我现在不能。”
渤海王刘沅静听二人言语,始终神色淡然,不见半分焦灼慌乱。身为王侯,他历经朝堂风云、权谋博弈,心性远比二人更为沉稳坚韧,纵然身陷绝境,依旧沉得住气,稳得住心神。
二人言辞句句不提他,句句顾念他的处境,刘沅心有灵犀。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声线低沉厚重,自带一股历经世事的笃定。
“先抵京,再论其余。”
只淡淡六字,语速平缓无波,却自带王侯沉敛气度,一锤定音稳住三人惶然局势。迷雾未破、变数未定,越是绝境越忌自乱阵脚,唯有活着入京,才有博弈翻盘的底气,谋定而后动,方为长久之道。
话锋微转,他眸底掠过一丝深邃幽光,淡淡道:“你我北上赴京之日,便是武陵侯最难熬的时日。”
凌佶闻言眸色微沉,瞬间洞悉朝堂士族的利害关节,语气带着几分了然的冷彻:“武陵侯素来狂妄自大,重虚名而轻根基,从未潜心经营朝野士族人脉。太平盛世尚可倚早年驰骋沙场攒下的军功安稳立足,如今生死临头、朝野洗牌,士族最是擅长见风使舵。他平素无恩无威笼络人心,一味寻求毋家的荫庇,现危难之际,没人知晓这些门阀士族会站在哪边。”
“不错。”刘沅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无波,却精准戳破要害,“他看似身居高位,又有长子身份,声势赫赫,实则根基悬空、外强中干,从未真正扎根士族、收拢人心。我在武林大会上对他所言虽尽是肺腑,但早知他无力回天,说了他也做不到。此番风波骤起,他无派系支撑、无士族依托,已然陷入孤绝境地。士族冷眼旁观,他便独木难支、步步维艰;士族若倒向敌党,他便是万劫不复、死无退路。这一趟京城风波,他比你我,更难熬。”
凌显扬冷笑:“宴宁已是阶下囚,在皇后眼里不足为惧,所以进京之后,刘弃首当其冲成了靶子,那时是你我寻求生机最好的机会。”
王爷一丝轻笑,无声地肯定了凌显扬的说法。
潮冷夜风穿牢而入,吹得石壁间寒气更重,铁镣相撞的细碎声响,在寂静囚牢中格外清晰。
夜风浸骨,凌佶回想起看台上刘沅坦然跪于血泊中,冷静谦卑地说了那番话,内心感念万千:“你我草莽之人,卷入争斗亦或身陷囹圄,乃是常事,不值一提。王爷千金之躯天潢贵胄,本不必卑躬屈膝为政敌所迫,如今却同我二人屈身囚牢的,王爷肝胆相照,共受风霜桎梏,实在让我心有愧疚。”
凌显扬与凌佶皆是通透之人,心底清清楚楚,早前刘沅当众屈膝、自折王侯尊严,从不是怯懦畏罪、苟且偷生。那一跪,是舍己护人的仁厚,是揽下所有罪责、为众人博取一线生机的隐忍与担当。这份王侯风骨、患难情义,二人尽数看在眼里,无需多言。
“言重了。”
刘沅抬眸望向左右两间囚牢,褪去朝堂王侯的矜贵疏离,眼底只剩患难与共的赤诚坦荡,声线沉稳有力,掷地有声:“绝境之中,何来尊卑贵贱?况且如今的同囚一路,和往日共历的风霜,也没有多大的分别。是王爷也好,是长老也罢,往后入京,无论祸福,我刘沅必与二位同生共死,患难与共,绝不相负。”
一语落定,牢中复归寂静。
无激昂誓言之辞,无慷慨悲壮之语,三人皆知前路凶险、京城步步杀机。眼下唯一的活路,便是沉心隐忍、步步谨慎,先安稳抵京,再临机应变、静待转机。
前路漫漫,铁锁沉沉,但三人心意相通、默契于心,便是此刻最能保住性命的定心丸。
与此同时,三人二马疾驰在官道上,正好与道旁驿狱擦肩而过,只剩马蹄在夜空中回荡。
凌显扬似有所感,抬眸望向狱中那方小小的窗户,什么都看不到,只有清冷的月投下斑斓影子,蹄声渐远。
叶疏云收回视线,眸光坚定却也难掩心疼和不忍,他知道重兵把守的驿狱里,多半关押着他最想见的人,可是他一步都不能停留。
“不要看。”老毒物并肩疾驰,低声道,“只要此事能成,将来容你看个够,乖徒儿,成大事者得忍住性子。”
“知道了师父。”叶疏云闷声道,“还有多久到京城?”
“快马加鞭三日必达,早一日,我们胜算多一分,别怕,这趟师父同你一起,管他天牢死牢,一定将臭小子捞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