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拾光音尘

5、重影 有些事过去

　　第五章
　　一
　　林琳，还么到房间，就听到里厢在响。是蒋嫂的声音
　　“知道小哲来，蒋哥很高兴……”
　　声音是熟的，人还么见到，心先被揪了一记。
　　“伊，来了。”夏心推开门。
　　林琳跟牢进去。
　　房间里厢有人“哦哟”一声。目光一齐转过来——又齐齐停在一个地方。
　　林琳顺牢着看过去——那个人，就在那里——王哲。
　　轮廓在眼里，人，在心里。
　　光在伊面孔上，有点晃。
　　林琳停了一记，眼睛是看清爽了，人却好像慢了一拍，心里那一下，么跟牢。
　　“瘦脱了……”，念头是慢慢叫出来格。
　　“更加黑了。”
　　记忆里厢的那张面孔一记头出来，从辰光里拿出来，对了一记。
　　差得勿多，但，也不完全一样。
　　伊坐在那边，被人围牢。
　　还是那种位置——勿在正中，却总有人同伊讲闲话。
　　伊在听，在点头。笑一记。
　　没哪能变。
　　伊么马上走过去，脚步停了停，就那么一秒勿到的样子。
　　么人注意，林琳自己却晓得。
　　“琳琳，来了？”，林强的声音把那一秒打断。
　　伊走过去，把包放下。
　　“嗯。”声音是平的。
　　“去帮小妹调下位置”
　　“好”阿嫂应了一声，就到了自己的面前。
　　位置被让出来。
　　伊看了一眼那个空位，又看了一眼对面。
　　伊，在那边。
　　林琳坐下，动作勿快也不慢，像是算好。
　　坐定。
　　房间里忽然之间一记头静了下来。
　　火锅还在响，汤在翻，光在锅面上晃。
　　人，不响，大家全在等什么。
　　林琳感觉到了，但么抬头。
　　拿起筷子，夹了一点菜，放进碗里。
　　总归要开口的，她晓得。
　　抬头看向对面，那个人也刚好在看伊。
　　目光碰了一记，很快，又各自移开。
　　“王哲，好久不见。”林琳先开了口。
　　“好久不见。”伊讲，还是那种语气。
　　勿抢，勿多，刚刚好。
　　旁边有人轻轻叹了一声。
　　“哎哟……”
　　像是经过了交关辰光，又像是刚刚等到。
　　“看到哇，看到哇。”王瑛笑着讲，“有人又在找人了。”
　　林琳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没有抬头。
　　“呃……”对面那个人似乎想讲点啥，又打牢了。
　　“没找，没找，没。。。。”声音有点急，伊听得出来。
　　房间里又响了一阵笑声，伊跟牢笑了一下。
　　不大。
　　“小哲，侬在做啥，真是…”是王瑛阿姐的声音，伊晓得。
　　“刚刚不是有人一直在看人家来没来，怎么现在来了，就这表现？”是蒋嫂在讲，林琳么讲话，低下头吃着碗里厢的菜。
　　“阿嫂，侬少讲两句。”王瑛又讲，“人家小姑娘脸皮薄。”
　　“小姑娘？”蒋嫂挑眉，“当年可不是这个样子哦，我记得某人可是……”又是蒋嫂
　　“阿姐，阿嫂——”林琳抬头，声音比刚才响了一点。
　　“再讲吾要跑了。”
　　房间里一阵哄笑。
　　气氛松开，像是有人把一根绷紧的线轻轻弹了一记。
　　林琳低头吃么事，过了一歇，又停了一记。
　　对面有人讲闲话，伊听得见，也就迭副样子了。
　　“来，小哲，多吃点。”蒋嫂夹了一筷子菜过去。
　　“嗯。”伊应了一声。还是那样。
　　勿推，勿躲，接下来。
　　“现在做啥工作？”有人问。
　　“还好，就普通上班。”伊讲得简单。
　　“跑步蛮厉害的嘛。”林强插一句。
　　“还可以。”伊笑了笑。
　　林琳听着，没有插闲话。
　　伊看了一眼伊的手，拿筷子的动作，蛮稳格。
　　比老早瘦，骨节更加明显。
　　“侬呢？”
　　勿晓得哪能，话题转过来了。
　　有人问伊。
　　“吾？”，她抬头。
　　“还是老样子，上班。”
　　“林琳，大律师，负责交关事体。”有人笑。
　　“蛮结棍的。”
　　林琳笑了笑，么响。
　　锅里的汤翻得更响，有人开始倒酒，杯子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来来来，先走一个。”
　　林琳举杯，轻轻碰了一下。
　　么去看对面。
　　但伊晓得，伊也举了。
　　一轮一轮下来。
　　人声越来越高，笑声也多起来。
　　林琳慢慢放松了一点，不是完全，只是没有刚进门那一刻那么紧，中间有一段时间，伊甚至忘记了要注意什么。
　　只是吃。
　　听。
　　偶尔笑一下。
　　直到——有人又把话题带回来了。
　　“哎，小哲。”刘金笑着讲。
　　“当年你不是——”话讲到一半，停牢了，闲话停在哪里，么人接。
　　“过去的就算了。”陈天明接了一句。
　　“对，过去了就过去吧。”蒋嫂讲。
　　林琳的手停了一下，筷子停在空中，么动。
　　伊么抬头，但伊晓得，迭句闲话是对啥人讲的。伊慢慢把菜放回碗里。
　　接牢吃。
　　像啥全么发生。
　　火锅的热气往上升，光在里面散开，人脸有点模糊。
　　林琳忽然间有点分不大清爽，现在这一桌子人，帮十年前，差在哪里。
　　林琳抬头，看了一眼对过，伊也正刚好抬头。
　　迭一趟，两个人么人马上避开。
　　停了一记。
　　很短。
　　像是，还来得及再看一眼。
　　但啥人也么动。
　　然后，各自低下头。
　　林琳夹了一筷子菜。
　　放进碗里。
　　又忘记吃。
　　外面，好像有啥人在喊，辰光勿知勿觉就过去。
　　台面上的么事少了，声音却还在。
　　伊么再看辰光。
　　只是坐在那里，在这一桌人里厢，在伊对面。
　　火锅还在咕嘟，光在汤面上晃。
　　伊看了一眼，人的面孔，被晃得一阵一阵的。
　　有点勿真。
　　外面应该已经全黑了。
　　林琳忽然意识到——这一桌的闹猛，是有的边的。
　　出了门，就全么了。
　　伊轻轻呼出一口气。
　　手还在拿筷子，人还坐在这里。
　　对面那个人，也还在。
　　但有些闲话，像是被这层光挡牢了。
　　过勿去。
　　伊么再试。
　　二
　　散场，是慢慢散脱的。
　　勿是一记结束，是声音一点点落下来。有人还在讲笑话，有人已经立起来，有人杯子还没放下，又被人劝了一口。
　　林琳一直坐着，其实早就可以走了。
　　但伊么动，像是在等一个辰光，至于等啥，伊自己也讲不清爽。
　　“跑了，跑了，下趟再聚。”
　　“哎哟，改天一定。”
　　“侬回去辰光当心点。”
　　声音一层一层圈起来又退开去。
　　门被推开，外头的气进来，包房与大厅么啥区别，热气只是被冲淡脱一点点。
　　林琳这才立起来，动作不急，像是跟牢大家一起走，又好像是自己想好才走的。
　　伊拿包的辰光，手指停了一记，很短，然后才拎起来。
　　出，总归是要出去的。
　　火锅店门外的光，比里面更亮。人一出去，就被罩牢在里面。有点刺眼。
　　林琳下意识眯了一下眼。街上已经是夜里，但上海的夜，从来勿黑。
　　灯一盏一盏始终亮着，把人照得清清爽爽。
　　太清爽了，林琳有点不习惯。
　　“琳琳。”林强的声音从旁边过来。
　　伊回头。
　　林强一只手搭在王哲肩膀上，酒气还在，人却是清醒的：“小哲，侬听好。”伊笑着讲，“今朝侬负责送林琳回去。伊住景福，侬晓得哦？”
　　王哲点头，“晓得。”
　　林强又转过来：“琳琳，今朝侬帮王哲一道回去。”
　　“阿哥，侬在讲啥？”她声音有点紧。
　　“哦哦，勿对，是王哲送侬回去。”林强笑了，脸上有了醉意。
　　旁边也有人在笑，林琳没有接。王哲不响。
　　林琳看了一眼阿嫂，夏心立在边上，看牢伊，轻轻点了一记头。
　　勿是催，是让伊自己决定。
　　林琳这才慢慢转过去，看向王哲。伊站在灯下面，散着光芒。
　　人，还是那个人。但距离，是新的。
　　伊忽然想到，迭一段路，是可以不走的。
　　只要自己讲一句“算了”，也就结束了。清清爽爽，像当年一样。
　　迭个念头老轻格，却停了一记，伊么讲。
　　而是讲道“好啊”，声音勿是老大，但是清爽。
　　人很快散掉，门口一下子空下来。
　　只剩下灯，还有伊拉两个人。
　　王哲看了伊一眼：“阿拉叫差头，好哇？”
　　伊轻轻吸了一口气，刚刚想接闲话，伊又问“那么是地铁？”
　　“我想荡荡。”林琳回答
　　“好啊。”王哲答。
　　两个人并排走，一开始，距离有点开。
　　走了几步，林琳慢了一点，又快了一点。
　　把距离调到一个刚刚好的位置。
　　勿远，也勿近。
　　路口，红灯，两个人停下来。
　　风有点凉。
　　林琳看着对面的灯。
　　忽然伸手，轻轻拉了一下王哲的衣袖。
　　“过脱马路。”伊讲，停了一记，随后讲道：。
　　“阿拉去那边的咖啡店坐一歇。”
　　王哲看了伊一眼，“好啊”，随后不响。
　　绿灯亮，两个人一起过去。
　　咖啡店在路对面，门一推开，暖气一下子包上来。
　　外头的光是亮的，这里的光是软的。落在桌面上，像铺开一层薄薄的布。
　　林琳自己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这个位置，伊是拣过的，看得透外面，也看得到伊。
　　但勿需要一直看，刚刚好。
　　伊把围巾理了一下，手慢了一点，再继续。
　　王哲坐了对面。
　　她点了一杯卡布奇诺。
　　“谢谢侬，还记牢。”林琳先开口，声音带点笑。
　　王哲笑：“卡布奇诺加肉桂粉么，记得。”
　　伊低头，轻轻喝了一口。
　　热气上来。
　　把刚才外头那点凉气冲掉脱一点。
　　开始辰光，两个人全不响。迭种不响，伊是熟格。
　　老早也迭能样子，伊听，伊讲。
　　或者两个人全都不讲。
　　但不会尴尬。
　　现在，有一点点不大一样。
　　伊看了一眼伊的手，瘦脱了，骨节更明显。
　　“哎，侬瘦了。”伊讲。
　　“嗯，这两年一直跑步。”他答。
　　“哦，听阿哥讲过。”林琳轻轻笑了一下，“跑得蛮勤快嘛。”
　　王哲也笑，又不响。
　　伊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一圈，一圈，像是在等一句闲话，又像是在拖。
　　“侬住景福？”王哲问。
　　“是啊，林强买的房子。”伊讲。
　　“蛮好。”王哲摩挲着杯看了看店里
　　“是，阿哥前两年买的。伊出来后，工作丢了么办法只好自己做生意，啥人晓得反而成全了伊”林琳讲。
　　伊么再问，望向窗外。
　　伊也么再讲。有些事体，在嘴边，但啥人也么往前推。窗外的光落在玻璃上。
　　里面一个人，外面一条街。重叠，又分开。
　　林琳看了一歇，然后转回来。
　　“侬。。。现在过得哪能？”这句话，是林琳问的。伊自己也晓得——这是往前走了一步。
　　“还行吧，稳定。”王哲讲。
　　“那..蛮好。”伊轻声讲。伊低头，又吃了一口，热的，慢慢下去。
　　伊的目光落在王哲的手上，那双手依旧修长，只是比记忆中多了几分粗糙。伊依稀记得，十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王哲坐在对面，听伊讲话。
　　“侬。。。现在过得哪能？”迭句闲话过后，林琳又是不再响。
　　“我还是一个人”
　　“嗯”。。。“啥人问侬格了？”林琳笑了，像是要把闲话收回来。
　　两个人又不响。
　　迭一趟的不响，比前面辰光长一点，但么了刚进辰光门那种紧。
　　外面的夜还在，灯透进来，落在桌子上，杯子上，手上，人身上。
　　光静悄悄，夜也静悄悄。
　　林琳么再讲下去，也么再问。有些话，在心里转了一圈，么出来。
　　伊抬头，看了伊一眼，王哲也刚好看过来。
　　迭一趟，两个人啥人都么马上避开。
　　只停了一记，很短。
　　然后，林琳先低头，轻轻笑了一下。
　　勿是对伊，是对自己。
　　林琳低头，笑了笑，像是已经有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