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拾光音尘

4、频率 林强遇到王

　　第四章

　　一
　　男人是在光里厢走进小区的。

　　从一片光到另一片光，小区大门的那道闸像条界线，把外头的街灯、车流、人声一刀切开，而里厢是安静，灯光变脱，却依然均匀。
　　看上去，男人心情相当好，两条眉毛几乎要飞起来。
　　快步进楼，按电梯。十一楼。
　　1102——伊的屋里，确切地讲是他父母的家。回趟屋里是必须的，特别是今朝。
　　门一开，鞋还没换，人已经喊起来：
　　“琳琳，琳琳，琳琳！侬猜，吾刚刚碰到啥人？”
　　林琳从房间里出来，语气有点不耐，又带点好奇：“侬喊啥了？啥人让侬激动成这样？”
　　“我碰到王哲了！”
　　"王哲……"
　　空气凝结，心头一紧，不是一下，是慢慢收住，伊不响，抬头看向电视机的上方，那只黑猩猩玩偶还在那里。
　　毛有点旧了，颜色淡了，但一直没动过。
　　“王哲”，伊轻轻地念道
　　“哪个王哲？”她问，声音很平。
　　“还会是哪个？王哲呀！”林强笑，顺手指了指那只猩猩。
　　林琳又看了一眼。迭趟，没有避开。
　　伊刚想问清爽，厨房门响了。
　　“王哲？啥人啊？”林妈妈探头出来，“男的女的？”
　　“男的，琳琳晓得的。”
　　“阿哥”
　　林强看看伊，不响。
　　“琳琳认得？”林妈妈转头，“哪能么听侬讲过？”
　　林琳不响，朝自己的阿哥看了一眼，林强立刻打住，伊晓得自己讲多了。
　　“琳琳啊，王哲啥人啦？”林妈妈不依不饶。
　　“姆妈，”林强赶紧接话，“迭桩事体，侬还是自己问伊比较好。”
　　“伊会讲哇啦？”林妈妈哼一声，“要讲我老早晓得了。”
　　林妈妈看向客厅，讲道：“老头子！侬听到伐？有个叫王哲的人！”
　　“奥哟，还在看，还在看，侬到底听到哇？”
　　“听到了，听到了。”林爸爸在房间里回一句，“小囡的事体，让伊拉自己去处理，侬操啥心。”
　　“滑稽哇！侬勿晓得侬女儿多大啦？”
　　“哎……侬，真格是”
　　“砰”
　　闲话么讲好，那边门却关脱了。
　　林妈妈看看林爸爸，还想讲点啥，却看到了林爸爸的眼色，伊就么在响。
　　“阿哥，5点，老地方，我看来来赛，一会我来联系他。"林强坐在餐桌旁打着电话，这边的事情好像帮一不搭界。
　　“会来的，会来的，伊么大家晓得的呀。”
　　林妈妈摇摇头，回厨房去了。
　　客厅安静下来。
　　猩猩头上的射灯，泛着黄光。
　　王哲，
　　房间里，桌前静坐，
　　记忆，一点点，慢慢浮上来的。
　　一层一层。
　　像水底的东西，被光一点点照到。
　　那一年，她刚来上海，啥全都是新格。
　　那一年，阿哥把她拉进一个QQ群——“回沪知青子女”。
　　伊最小，像误闯进来的。
　　哥哥忙着帮人家聊天，完全么管伊。
　　有人起哄，叫伊发照片，伊勿晓得哪能回，犹豫半天，觉得屏幕像一圈人围着她看。
　　就在伊要退的成功，一句话跳了出来：
　　“各位哥哥姐姐这是为小弟考虑么？我啥都缺，就缺个媳妇。”
　　讲话的就是王哲。
　　一句闲话话，大家调转了方向，场子被伊接了走。
　　林琳那口气，才慢慢松下来。
　　后来慢慢熟了，她被调侃的时候，他总会接一句。
　　闲话不多，却是但刚好帮伊解围。
　　伊拉开始私下聊天。聊电影，聊吃的，聊一些不重要的事情。
　　伊勿锋利也不显眼。但，一直在。
　　群里啥人有点事体，他基本全会帮忙。
　　大家讲伊老实，甚至拿他开玩笑，伊也不生气。
　　只是笑笑，不响。
　　像一盏灯，不亮，却一直在那里。
　　伊后来才发现，只要自己在，伊一直在旁边。
　　却从来没有真正往前走过一步。
　　而伊，也没有。
　　伊拉讲过交关闲话。
　　但真正重要的那些，从来没有讲出来。
　　蒋嫂说过一句话：“你们别老欺负小哲，迭种人勿多的。”
　　那句话，伊记了交关辰光。
　　后来，事体出来，
　　伊删脱他，多少犹豫，就像现在。
　　伊晓得理智是对的。
　　现在，人又要出现了，十年后的周六，一个名字，把时间带回来了。
　　伊勿承认自己其实在等，伊是怕的也晓得，那道光，她一直记得。
　　只是，她不确定，她记得的，是光，还是人。

　　二
　　周六，聚会，王哲，迭些字像落进水里的石子。不是一下子炸开，是一圈一圈慢慢荡开。
　　涟漪荡漾，光照进来，暗处一点点亮起来。
　　表面却是平静：照常吃饭，照常洗碗，照常回房间。
　　日脚，是一格一格看着手机过去的。
　　伊，真格会来哇？
　　会的。林琳对自己讲。
　　……至少，林强讲伊会来。
　　礼拜五，林琳回去得特别早。
　　吃得快，上床也早。
　　人是困不着的，不是睡不着，是睡不深。
　　人躺着，心却一直在走。
　　一会儿走回QQ群的聊天窗口，一会儿走到游乐园的傍晚，一会儿又停在“删除好友”的那一刻。
　　她翻了几次身。
　　第二天一早，她醒得很早。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光，淡淡的，还不够亮。
　　她睁着眼，躺了一歇辰光。然后坐起来。
　　第一反应不是洗漱，是——看辰光。
　　7点12分，“啊……还早。”
　　但已经不可能再困了。
　　心在乱跳。
　　吃过早饭，林琳就立在衣橱前。
　　“不好。”
　　“不好。”
　　“还是不好。”
　　被一件件拿了出来，又被一件件放了回去。
　　林琳坐到床边，叹一口气。
　　老早勿是迭副样子。
　　目光一转，伊看到那件米黄色的羊毛大衣。
　　拿了起来，对牢镜子比了又比，看了又看。
　　镜子里厢的自己，温温的，静静的。
　　她勉强笑了一下。
　　算了，就是伊。
　　到了化妆反倒更加难。
　　“用啥呢……”
　　她盯着那一排颜色。

　　脑子里忽然响起一句话——“哇，你用这蓝色，就像宁静的大海。”
　　她愣了一下，手已经伸过去了。
　　辰光慢慢过去，慢到人心焦。
　　林琳坐在桌前也不晓得坐了多少辰光。早饭吃了点啥，中饭吃了点啥，全记不大清。
　　只晓得——光在变。
　　一开始是淡的，后来亮起来，再后来，开始往下收。
　　就这样，直到客厅传来林强的声音：“琳琳，准备好了吗？夏心快到了。”
　　开门声，夏心来了。
　　“琳琳，今天真漂亮。”
　　林琳站在那里，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忽然讲：“嫂子，我有点不想去了……”
　　她停了一下。
　　“万一他变了怎么办？”
　　“万一……我们之间变得很尴尬，哪能办？”
　　阳光照在她脸上，白里带一点红。人是急的。
　　“噗嗤。”夏心笑了。转头看了一眼林强，又看回林琳。
　　“喔哟，我们家大律师，也有怕的辰光啊？”
　　林强看着妹妹，不响。
　　“嫂子……”
　　声音轻了下去。
　　夏心这才收了笑，认真起来。
　　“琳琳，人是会变的，这很正常。”她讲得慢。

　　“但到底变成啥样子，不见，是勿会晓得的。”
　　“最起码，勿要给自己留遗憾。”
　　“侬讲呢？”
　　林琳咬着嘴唇，不响。
　　“去呀你迭个小姑娘……”林妈妈并不牢，在旁边开口。
　　闲话还没讲光，被林强拉了一下。伊看看儿子，么响。
　　火锅店门口，天色刚刚开始暗下来，街灯一盏一盏亮起。
　　差头停下，林琳么动。
　　“林强，侬先去。”夏心讲，“我陪琳琳荡荡。”
　　林强还想讲点啥，看到老婆的眼色，还是算了。
　　“好，那么我先进去。”
　　两个人慢慢荡了一段路，啥全么讲，只是走。
　　又回到门口，灯更亮了，人也多了。
　　“琳琳，我们进去吧。”
　　“再等歇……”声音很轻，像是在求一点辰光，又像是在等一点什么。
　　夏心么响，就陪着她站着。
　　过了有一歇。
　　林琳抬头，“阿嫂……吾，真的可以哇？”
　　“可以的。”夏心点头。
　　“吾相信侬。”
　　林琳吸一口气，点头。
　　两个人往门口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回忆上。
　　到门口，她又停了一下，回头。
　　“谢谢侬，嫂子。”
　　“傻丫头，一家人呀”夏心笑。
　　“走吧。”
　　门被推开，热气一下子涌出来。
　　火锅的味道，人声，笑声，一下子全撞上来。
　　林琳立在门口，心跳突然快起来。
　　她晓得——迭个一刻，不管等着她的是啥，伊必须要进去。
　　夏心在后面，轻轻推了她一把。
　　她往里走。
　　她勿知道。
　　那道光老早到了，已经在里厢等伊了。
　　只是——
　　波长，已经变成了她看不见的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