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斩》鹤岁锦时

67、止水 伴随着

　　伴随着最后一抹暗色消散，天色渐明。

　　钟声响彻蓬莱岛上空，从来都是隔着神宫高墙才能听到的净灵之术，今日如同画卷一般展现了眼前。

　　人群逐渐朝着神宫围拢，透明的屏障默不作声地将所有人隔绝在了外面。

　　汹涌翻滚着的穆池中央，是静静矗立的神子。

　　他仿佛已经在那里驻足了很久，长发如墨一般融进穆池。一场净灵之术似乎耗费了他不少精力，那张生白的面容上添了几分冰冷，此刻他只是安静的闭着双眼，静待穆池停歇。

　　“……是神子！”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打破了这片沉寂。

　　安禾睁开了眼。

　　黑色水雾还未从眼前散去，那一张张陌生而又充斥着熟悉情感的面孔便已经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正身处穆池中心的安禾还未彻底从五感封存的处境中脱离，脸上满是水痕。

　　以自身灵气引动穆池的感受绝对算不上好，嘈杂纷乱的声响和视觉不断地涌入他的脑海。穆池不断涌动的声响都掩盖不住那些回想，此刻还能站着就已经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安禾强撑着稳定心神，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可争执的声音愈发清晰。

　　他这才意识到，动乱声响发生在穆池之外。

　　众人围拢的一处空地，中间是一个年轻的男子，嘴里不断地吵嚷着，情绪激烈，却被几个护世衣牢牢按在原地。

　　安之灵早已注意到了男子行为的异常，抬抬手正欲让护世衣将人清出神宫，安禾却突然发话了。

　　“何事吵闹？”

　　四下安静，护世衣显然只是听从于族长，并不知晓男人要做什么，而民众似乎也没有预料到神子对他们的第一句话会是如此，此刻竟也无一人回答。

　　那个被压制着的男子趁着这个间隙猛地挣开束缚，站了起来。

　　“我要见神子！我有话要问！”

　　“大胆！”安之灵即刻怒道，“神子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这里的每个人都是来见神子的，哪个如你这般疯魔？”

　　见护世衣又要围上来，那人急忙跑上前，冲着身处穆池的安禾喊道：“事关赤婴玉，我有话要说！”

　　一听赤婴玉，安之灵连忙要阻拦，可惜已经来不及。安禾只是抬手，穆池卷起浪花便涌向了岸边，墨色的水雾凭空而起，有如实体一般卷起那个男子拉向神殿。

　　最后一道水墙彻底阻隔了所有人看向神宫的视线。

　　穆池阻隔的大片阴影之下，安禾望向那个男子，“你现在见到我了，要说什么就说吧。”

　　刚刚还神情激愤的男子此刻嘴角不住的打着颤，他还没从身体突然腾空的场面中缓过神来，看着面前脸色平静的神子，控制不住的吞了几次口水才缓和过来。

　　“……你真的是神子？”

　　“……”

　　安禾默默的看着他，“还要我怎么证明？”

　　见他还是一副犹豫不决的模样，安禾抬手掀起了手臂的衣服，露出来上面赤红一片的三头金乌。

　　男人看着那个鲜红的印记，有片刻恍惚，转而又像是下定决心一般看向安禾，“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对吧。”

　　他不算是在问安禾，因为下一秒，男人便自顾自的又说道。

　　“赤婴玉真的不见了吗？”

　　闻言，安禾抬头，露出了今天以来第一次神情的波动。

　　男人看他的表情，又更笃定了些，“真的……是你带走的吗？”

　　安禾蹙眉，“什么？”

　　男人紧攥着拳头，“他们说，蓬莱岛的神子，为了两国交好，把赤婴玉献了出去。”

　　“你在说什么？”安禾听着男人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他们又是谁？”

　　“你别管！”不知是触及了男人哪块痛处，他的情绪又开始变得激愤，“我叫王旻，你不认识我，可你肯定知道我爹，王昌，他是你护世衣的小队队长。自从去年他入了神宫，就没再回来过！”

　　那个叫做王旻的男人用带着痛恨的神情瞪着安禾，“我全都知道了，他们说我爹已经死了，说……说是你们拿活人的命来代替赤婴玉，是你杀了他们！”

　　“王昌……”安禾似乎对这个名字有些熟悉，默念了一遍，却没有表现出王旻预想中的惊讶或者悔意。他只是抬眸，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王旻。

　　王旻被那个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朝后退了一步，“……你要干什么？”

　　“赤婴玉的确不在这里。”

　　安禾平静的开口，“不论你是听谁说的，我不过问，但我希望你能有属于自己的判断，作为神子，我没有任何对外交出圣物的理由。”

　　见安禾仍是那副不染纤尘的神子做派，王旻简直要抓狂，“空口白凭我为什么要信你！”

　　“你不用信我。”安禾说得坦白，“活人祭祀确有其事，那是在我知晓以前，以后不会再有。”

　　王旻显然并不能接受他这么轻描淡写的解释，正要发作，可安禾已不再分心神给他。

　　安禾转身面朝着穆池高高涌起的水壁，将手放了上去。漆黑的水流慢慢吞没他的手臂，他的声音从水流间隙传出。

　　“被祭祀的人，我会是最后一个。”

　　话音刚落，穆池顿时汹涌，脚下仿若平地的水壁开始动荡，王旻一个趔趄摔倒在水面，穆池的躁动仍未停息，他不得已面朝着漆黑一片的水面，伸出双手扒在原地。

　　不知是什么原因，只有靠近安禾的水面依旧平静，安禾稳稳的站着，左手已经被水流完全淹没。

　　“你在等什么？”

　　王旻一怔。

　　有人在说话，是道低沉喑哑的声音。

　　那声音就在身旁响起，可这里只有他和神子身处漆黑的水幕中，除此之外并没有第三个人。王旻抬头四处望去，那道声音又再次响了起来。

　　“杀了他，只要杀了神子，你就能成为他。”

　　“什么——”王旻下意识猛地看向安禾，却见安禾仍旧背对着他，仿佛没有听见那道声音一样。

　　那道声音一直不停，仿佛直接穿透了他的脑袋，直接在他身体里发出了声音。

　　“快去，没有人会怪你，只要神子死了，他就是遗臭万年的背弃者。王旻，你才是英雄。”

　　穆池深处翻滚着血色，不知不觉间，淤泥一般的水面涌起，顺着王旻陷在水面的衣袍，逐渐侵蚀而上。

　　王旻如同失了神志一样，慢慢被穆池拖进水中。

　　就在他即将被穆池完全吞噬之时，一道赤色的光影猛地闪过，王旻被一股力量拖起掀飞出了穆池的范围。

　　安禾仍保持着抬手的姿势，他见王旻彻底脱离了穆池，便收回视线，低声喝道：“死生之泉，以春秋之令，召来！”

　　与此同时，更多的水幕汹涌而起，强烈的冲击将安禾抛向空中，日光被彻底遮盖，天幕又重新变得漆黑一片。

　　人群发出阵阵惊呼，从未见过的奇观景象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一个年过古稀的老者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高声喊道：“日月更迭……永乐蓬莱！”

　　不断有更多的人跟着他的样子跪伏下身，虔诚而拜。只有围在后面的护世衣神色凝重，安之灵眼底带着难以遮掩的苦痛神色，几度要张口，却被一声掀过一声的呼喊彻底掩盖。

　　民众气氛逐渐高涨，与此相反的是站在岸边的王旻，他像是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呆滞地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安之灵，又回头看向那个被人群高高举起的神子。

　　他清楚神子方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他知道神子要做什么，他只是反应不过来。

　　神宫十八年，不见俗世常，那么多年身居神宫，连面目都无人知晓。那般苦修为了什么？那不就是为了往后受人追捧、尊贵无比的人生吗，就差这临门一脚，真的会有人轻而易举的放弃这些唾手可得的一切吗？

　　周遭的欢呼宛如山呼海啸，所有人对于神子那种近乎狂热的追捧，连他仅仅只是站在一旁都能感受到，何况处于中心的神子呢，他哪会感受不到？

　　对啊，神子哪会为了他这么一个面都没见过的人，放弃这样令人生羡的未来。

　　王旻突然想不明白了，他明明是独自前来问讯，神子想要堵他的口再简单不过，哪怕就让他葬身穆池，就凭他自己也兴不起一丝风浪。可神子说了什么？

　　他说他要做最后一个人？

　　前十八年丧失自由的人生，换来一死？

　　——不可能，他不信。

　　一切必然皆是神子的谎话，皆是他用来稳定局面的托词。

　　自以为想清一切，王旻隐隐瞥向人群中，稳了稳心神。可下一秒，一片赤红从天幕飞溅而下。

　　变故突如其来，王旻只听到一声惊呼，抬起头，穆池竟突然停止了涌动，墨色的池水从空中落下，其中混杂着刺眼的血红色。

　　失去了支撑的神子也随着下坠，他的心口是一柄宛若白骨的利刃，直直穿透过胸膛，而握着刀柄末端的，是神子自己的手。

　　安禾保持着手中紧握着刀的姿势，从空中跌落，在众人面前，沉沉落入穆池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