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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哑口 一片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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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死寂,没有人出声,安禾低垂着头,眼泪不断地砸向地板。
虎郎左右张望了一下,迈着腿噔噔噔地跑到门口,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块布。
他弯下身,仔仔细细地擦着神子身前那一块地砖。
“你在做什么?”
老者蹙着眉,看着蹲在地上的孩童。
虎郎没有理会,他默默的做完手里的活儿,抬起头看向安禾,试探着拉住了他的手。
虎郎的手是温热的,安禾被突如其来的接触惊得一颤,低下头,却只看见虎郎一双满是天真的圆润眼眸。
安禾双眼通红,“你怎么不骂我?没听懂族长说的话吗?”
他的声音几近崩溃。
“是我害了阿月,是我做了刽子手,当着她亲生孩子的面,用净灵之术亲手斩杀了她!”言语化作锋利的刀刃,越说喉间越痛,直到最后安禾松开了手,将头瞥向一边,用着深恶痛绝的口吻说:“我亲手害死了你娘亲。”
“不是!”虎郎小小的身子背挺得笔直,眼眶红红的。
他紧紧盯着安禾,带着哭腔,却始终没让眼泪掉下来,“您不能哭,娘是为了蓬莱岛,不是因为您。姜家既为护世衣,就要护得蓬莱岛周全!娘为了大义而死,死得其所!”
那只小小的手攥紧了他,“虎郎不哭,神子也不能哭!”
天色阴沉了下来,山雨欲来,云雾中裹挟着密不透风的暗色。
廊下悬垂着无数个红绳吊起的木牌,垂落下大片阴影。
那是每一个护世衣在进入神宫之时都会亲手挂上的姓名牌,那里有太多他熟悉的名字,安禾甚至还能记起他们当初将木牌绑上廊檐时的模样。
那些木牌的背后,都曾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安禾无力地垂落双手,“这究竟算什么?”
“这是安氏一族的宿命。”老人顺着安禾的视线,扫过廊前,他只是抬手,那个与他有所感应的木牌便轻轻晃动了几下。
木牌上正面刻着安之灵三个字,正是蓬莱岛安氏一族之长,是神子的引路人。
他掩上兜帽,将苍老的面容遮盖在阴影之下。
“戴其冠,承其重,蓬莱岛护世衣的地位何其重要,那些只愿享其荣华之人早早就被逐出了护世衣。现今的千人之队,当中与安氏有血脉之连的共有四百一十八人,无一人退缩,皆在其列,是他们护住了蓬莱安宁,神子大可引以自豪。”
陌生的话语不断传入耳中,安之灵教条一般的规劝在现在这个状况下听来尤为刺耳,血腥味从喉间涌上,安禾强忍着咽下了一口气。
虎郎依旧拉着他,他却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拔下了脑后那支镶嵌着青绿珠子的发簪。
在虎郎紧紧注视着他的目光中,他蹲下身把簪子放到了虎郎手中,乌黑的发丝不断随风扬起,安禾嗓音嘶哑,“这是阿月留下来的,你要保管好。”
神宫半壁残损,风从远山而来,吹得衣袍作响,安禾目光落在了殿堂正中央,那里摆着的是作为神子成人礼的外袍,穿上它,意味着他可以真正的离开神宫,向世人昭示他作为神子的身份,用自己的双手触碰到他的子民。
不再受玉天童所扰的蓬莱,那是他曾心神向往过的自由之地。
可事到如今,他哪里还有半分颜面去面对他们?
安禾抬手,炽烈的红光猛地燃起,衣袍在火焰中燃烧。
“这——”
安之灵震惊地声音从面具之中传出,可火焰燃得更快,不一会儿衣袍便被焚了个干净。
“留着也没有用处了,不会有成人礼了。”安禾看向安之灵,“一切因缘由我,我该认。我来做最后一个殉葬的安氏人。”
“这并不是长远之计,”安之灵极力反对,“下一个神子还要近百年才会降诞,你的灵气若是耗尽,还有谁能号令穆池?”
“当年的神子安诩曾留有卷轴上书,神子死后,肉身化灵,聚于穆池。这就意味着哪怕没有下一任神子,只要我死了,灵气便会回到穆池,以此为媒介,无论是谁的号令,穆池都将听从。而直至灵气耗尽以前,都不会有人再为此牺牲。”
安禾近乎冷漠的宣判了自己的死刑。四目相对,最先有所动容的是那双苍老的眼眸。
活了太久,他早已双目浑浊,不复清明。作为安氏族长,他早已竭尽一生,而作为一个祖父,他却亏欠了太多,眼前的人还年轻,安禾还未曾用这双眼去探寻过这片天地……何其可惜。
可劝阻的话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安禾从骨子里像极了他的母亲,那双赤诚的双眼哪怕缠绵病榻也未曾改变。睁眼是面前少年人澄澈果敢的模样,而闭眼是记忆中女儿弥留之际的神情。
两相交织,面前少年人脱口而出的话竟和当初一模一样——
“我意已决,您强留不得。”
擦肩而过,他只听到从自己垂垂老矣的身躯中传出叹息,随即被少年人远去的脚步声掩埋。
虎郎不是很能理解族长与神子之间在争论什么,他看着安禾离开的背影,下意识就要追上去。
霎时殿外亮起一道白光,而后便是轰隆一声惊雷。
烈火方息,风雨俱来。
虎郎的脚步瞬间停在了原地,一副欲哭的模样,他无助的环顾四周,最后攥紧了手里那支青绿色发簪。
虎郎失去了那个可以在害怕时扑进的怀抱,雷鸣以一种最可怖的声响钻进了他的脑中,他的恐惧无处安放。
虎郎抱着脑袋蹲在原地,不自觉地低声喃道:“爹爹……”
老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等他下次过来,让他带你走,别再回来了。”
“蓬莱——往后再无宁日。”
***
神子成人礼开始在日出前一刻,神宫之外乌泱泱地围满了人。殿门每百年仅开这一遭,天幕只见青白,斑驳微光之下,民众翘首以盼。
围在前面的都是些青壮年,看着年岁都未曾经历过神宫开殿,有好几个耐不住性子的不断朝前挤去。廊前的护世衣们已经尽力在维护,可显然人数不敌,场面一片糟乱。
小女孩看着面前攒动的人群,一眼都望不到殿门,她伸手拉了拉轮椅上老人的衣袖,撒娇似的靠了过去,“阿婆我腿疼……”
轮椅上的老人看着年岁甚高,双眼混浊,皮肤干皱,动作都有些迟缓。等她听清了小女孩说的话,还是笑呵呵地搂着人往怀里带。
身后推着轮椅的男人见状连忙拉过女孩,一边教训道:“阿婆多大年纪了,哪能承得起你?”
“莫嚷孩子,”阿婆颤颤地拍了拍男人的手背,“这么好的日子不要动怒。”
男人只是望着前面拥挤的人群,将女孩朝身后护了护,“怎么这么多不守规矩的,还有孩子在呢,就这么不管不顾的。”
“以前不是这样,安裳大人还在的时候,无人敢肆意喧哗,护世衣威风凛凛,何等盛世。”阿婆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喃喃叹道,苍老的声音透着些许无力,“今年怪喽。”
男人不甚在意的笑笑,仿佛已经听她说过很多次,“百年前的事,阿婆您还能记得呢?”
“是喽,这一辈子都忘不掉啊。”
老人望向远处云雾间的神宫,其间似有金光乍露,她神色中满是怀念。
“当时就是在那儿,”她看着一路延伸向下的青白石阶,视线有些许模糊,“安裳大人从神宫中走了出来,那么强大,仿佛……生来就伴随着力量,黑水伴绕,却侵不了他分毫。”
一时乌云散尽,殿门大开,素色衣摆从长阶落下。
霎时天光乍明,破空之势宛若一道光柱,直至穿透云端。光芒似从天而降,又似从神宫中迸发,明晃得几乎要夺走所有人的视线,万物瞬间归于沉寂。
待到古钟长鸣,人群中渐渐有人反应了过来,随即蜂拥而上。
老人紧紧盯着迈下台阶的身影,哪怕那道光线如此强烈都没有让她移开视线,直至钟声消散,她竟无声落下泪来。
小女孩拉了拉阿婆的手:“他就是神子吗?”
阿婆下意识地往前探身,想要看清高耸台阶之上的身影。
神子长发并未束冠,无风垂落在身侧,眼眸乌黑,皮肤生白。半倾的神宫矗立在他身后,宛若庞然巨物。
神子是个年纪那么小的孩子吗?
阿婆记不得了,她年幼时看见过的神子是何等了不起的存在,是撑起整个蓬莱岛的神明,是她眼中遥不可及的天神。
可当她垂垂老矣,再回过头去看,那也不过是个……孩子。
人群依旧在朝着那个高高的台阶涌动,阿婆被留在了原地。
小女孩耐不住性子,没有等到阿婆回答,又去拉男人的衣袖,“我们过去看吧!”
男人应声,转而一把拉住了女孩,这才没有被身后匆匆行过的人撞倒。
路过那人一手揣在怀里,哪怕是自己撞到了孩子,也只是恶狠狠地朝他们瞪了一眼,转身就又朝前面挤了过去。
小女孩委屈地瘪瘪嘴,男人刚想要张口,却被拥挤的人群阻拦,他不得不将孩子护在身前的位置,这才勉强朝神宫的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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