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海声》烟桦桦

61、Chapter 61 梦境 你会后悔么

　　陈江岚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他回到了学生时代，天光明亮，蝉鸣悠长，岁月仿佛永远都不会失去斑斓的色彩。他站在一个空旷场地的中央，那里像是中学教学楼前的小广场，又好像不是，许多名字和面庞都已然模糊的老同学们聚在他身边，他们向他打招呼，同他讲话，声音却听不真切。叶雨枫也在其中，隔着喧闹的人群，他静静注视着陈江岚。这些人里，唯有叶雨枫不是少年时的模样，他的脸庞清晰可见，长发垂在耳边，漆黑的眸子安谧无澜，一切都熟悉得令人心悸。

　　陈江岚望着身边来来去去的人影，心下困惑，自己不是早就从中学毕业了么？他记得他已经念完了大学，踏入娱乐圈，之后好像还结婚有了孩子，可是……梦境中，思绪总是混沌而纠缠，他想不明白时光为何逆转，只能下意识将视线聚焦于人群之中的叶雨枫。对上那双眼眸的一瞬，陈江岚突然感到心底传来一阵莫名的刺痛——好像，自己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他忘记了什么……还有，自己又是因何而心痛……

　　陈江岚略微失神，心间掠过飘忽的茫然。他试图专心回想，思绪却似乎陷于囹圄之中，始终难以寻得遗落的记忆。头顶，原先明亮的光线渐渐变淡、泛黄，如同记忆深处某个初夏的黄昏，临别前夕，有黯淡的情绪萦绕在心头，很久之后，他才后知后觉，原来那时的他竟是失落的……

　　他凝望着叶雨枫，不由自主地向他走去。身边，那些人影褪去了色泽，如同一缕缕被稀释的水墨，很快消溶在空气之中，叶雨枫却仍站在原地，眼神安静，和记忆中一模一样……那是他的友人，他的同学，他的搭档，还有——

　　一个词语自脑海里浮现，闪烁着、挣扎着，迟迟没有清晰地落定。大团大团白雾不知从何处涌出，将周遭的一切尽数吞没，可叶雨枫并未被这片浓雾抹去，他仍站在那里，长发飘动，黑眸幽深。不安在身体周围凝结，化为一根根细针，生生刺入皮肤的毛孔之中，陈江岚走到叶雨枫面前，伸出手，尝试着抓住面前的人。他好像握住了叶雨枫的手腕，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安心尚未在心头落定，他却觉得脚下失去了支撑，整个人向着无尽虚空坠去。

　　陈江岚想要惊呼出声，却喊不出任何声音，面前，叶雨枫随他一起下坠，他的发丝被风撩起，露出耳边苍白的皮肤，尽管身体在坠落，他却始终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陈江岚，幽黑的眸子似乎要将人吸入其中。

　　……你会后悔么？

　　这句话在陈江岚的意识中一闪而过，不知是他想问叶雨枫，还是叶雨枫在问他。细密的痛苦在血管里蔓延，像是惭愧，又像是后怕，仿佛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万蚁噬骨的疼痛中，他无力挣扎，只能任由自己向深渊急速坠落——

　　陈江岚陡然惊醒，他睁开眼睛，一片暗淡之中，天花板与墙面交界的灰线逐渐映入视野。昨夜，窗帘没被拉紧，晨光自布料缝隙间落入房间，散发出熹微的朦胧。

　　陈江岚坐起身，有些愣神。初醒后的昏沉尚未散尽，梦中的痛苦仍残留在心间，这让他感到一阵心烦意乱。他转过脸，望向身边的那个人。

　　叶雨枫就躺在他身侧，仍在沉睡。他的头肩露在被子外，长发略显凌乱，掩住了苍白的脸庞。陈江岚注视着叶雨枫的睡颜，目光抚过他的额头、那纤长的睫毛，然后是鼻尖与唇线，几秒钟后，他低叹一声，移回了视线。

　　距离那个夜晚已经过去一周了。那一晚，他在冲动的驱使下闯入叶雨枫的家里，向他剖白了心意。他记得叶雨枫在他怀里无声地流泪，而他紧紧抱着他，跪坐在一地的纸屑之中。过了很久，叶雨枫抬起脸，在他唇上印上一个吻，那个吻很轻，浸有泪水的咸味，小心翼翼地颤抖着，而他没有拒绝。

　　他没有拒绝——于是，这个吻加深，然后诱发了之后的意乱情迷。这一周里，陈江岚住在叶雨枫家中，和他一道生活，可他觉得自己和叶雨枫的相处方式十分诡异。按理说，互相表明心意，又发生了关系，他们应当已经是恋人了，可除去床上的缠绵，平日里，两人仍是不咸不淡地处着，没有情侣之间亲昵自然的举动，更不要说深层的交流了。

　　陈江岚隐约能够察觉到他们的问题出在哪里。纵使叶雨枫曾暗恋自己多年，纵使他也对叶雨枫生出了不同寻常的感情，但那样的爱意再狂乱、再深彻，到底也只是存在于安全的幻想之中，不曾真正侵入现实。然而，那个夜晚后，两人发生了关系，自此一切都覆水难收了，他们再也无法回退到数十年间所熟悉与习惯的“友人”这一身份，却又被昔日的情谊所禁锢，迟迟无法迈入真正的恋人阶段。夜晚，炽灼的情欲能够掩盖一切，可当激情平息，两人都对这样古怪的关系感到别扭。

　　陈江岚下了床，悄无声息地走出房间。他来到阳台，推开窗，清早的风掠过耳侧，稍稍吹走了沉积在身体里的苦闷，然而，当陈江岚意识到自己竟有着苦闷之后，他又觉得可笑——他已经三十多岁了，孩子都快上小学了，为情所困这个词着实不该出现在他身上。

　　他在心里问自己，陈江岚，你想要什么呢？想要得到真挚的爱恋？这怎么可能呢……可是，当两人情感的表达仅仅源于身体的联结，仍会有不满足在他胸口作祟。

　　那个夜晚之前，陈江岚的想法很简单，或者说很自私——他被情愁纠缠已久，在了解了叶雨枫曾经的想法后，他想确定这份心意，尽快摆脱痛苦。然而，事到如今，他似乎在这片情感的深沼中愈陷愈深，以至于失去了平和与克制。

　　为什么……还是不满足？或许，问题的根源在于自己……很吊诡的是，明明这一切都起始于自己的主动约见——甚至，这个“主动约见”实质上是他在迫使叶雨枫与他见面，但到了两个人真的要进入“情侣”这个阶段时，他却有些不知所措。和男性产生这样的关系，尽管这个人是叶雨枫，尽管在这之前他已经认清了心中的情感，但真正到了这一步，他仍有介怀。相较而言，叶雨枫没有这份微妙的情绪，但在陈江岚面前，不知为何，他也总是保持着一丝克制。

　　身后响起很轻的脚步声，陈江岚侧身，便看到叶雨枫向他走了过来，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停步。他没有对上陈江岚的视线，只是将手搭在阳台的栏杆上，望向窗外在晨风中摇曳的绿叶。

　　“早。”他将两颊边落下的碎发捋到耳后，轻声说。

　　“早。”陈江岚应答道，他移开目光，同叶雨枫一起望向窗外，天色尚早，枝叶将泛白的天幕划为零散的碎片，望着淡淡的晨曦，他的心头绕上一缕黯然。

　　-

　　在叶雨枫家里住了几天，陈江岚打算回家一趟，叶雨枫便也与他同行。回到家里，稍微收拾了一番，两人坐在蓝灰绒的地毯上，叶雨枫看着躺在身旁呼呼大睡的小猫桃子，突然说：“为什么会养猫？”

　　“嗯？”陈江岚意外地看向叶雨枫，没太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发问。

　　“以前不知道你会喜欢小动物。”叶雨枫解释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感觉上吧。”

　　“噢，这个确实。”陈江岚说，“养猫这件事，说起来也是凑巧……应该是我刚离婚不久，有一次和廖炘、陆瞳他们几个一起吃饭，那时是冬天，他们小区有好些流浪猫，保安逮了十来只很小的猫，说是怕它们被冻死，先养在屋里，我刚好看到了，就问那个大哥要了两只过来。”

　　陆瞳也是业内很有名的一位音乐人，曾和梦海有过合作。叶雨枫闻言，点头道：“这样啊。”

　　“嗯，当时刚离婚，心里不太好受，也总觉得家里空荡荡的，希望能有活物陪着我。”

　　叶雨枫垂下眼眸，没有说话。每次，他们提到陈江岚的上一段婚姻，或者只是讲起向荷，叶雨枫的态度都会变得有些微妙。陈江岚差不多能明白叶雨枫复杂的心情——虽说他是在离婚后才真正对叶雨枫生出情感，向荷也已另寻幸福，但他们到底是有过一段婚姻，有着一个孩子，加上叶雨枫年少时对自己怀有隐秘的爱恋，甚至他和向荷也曾有过友情……那些过往，那段他们曾共同走过的岁月，都不是一个“爱”字便能轻轻揭过的，哪怕他们都已如愿以偿，却仍无法全然心安理得。

　　“你和向荷姐，当初为什么分开？”叶雨枫的声音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寂静。

　　离婚一年多来，陈江岚从来没有和其他友人深入地聊过这个话题。在娱乐圈里，真爱本就是奢侈品，同行们也无法理解离婚给他带来的失序感，至于雪松酒吧的旧友，他们虽对两人过于平和的离婚感到诧异，但碍于情分也不会多问。如今，叶雨枫突然提起这件事，陈江岚竟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

　　“其实，我也不知道。”踌躇了许久后，陈江岚慢慢说，语气有些茫然，“可能……人都是会疲倦的，在一起久了，她觉得腻烦了吧。而且，有了雪雪以后，她就没再工作了，两个人收入差距那样大，心理上容易不平衡，她又不是那种能甘心待在家里的性子……其实，有了孩子以后，我能感觉到，她不像以前那样开心了，但我——”

　　他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讲下去。

　　叶雨枫沉默了几秒，以一种很平静的口吻说：“那你还爱她么？”

　　陈江岚并未立即回答，他能够感到自己内心的犹豫与挣扎。曾几何时，他恨恨地想，或许，他从来就没有爱过向荷，可记忆总会随着时光流逝而失真，这样的想法到底是出于对向荷的离去仍有介怀或隐恨，还是从一开始他就对向荷不曾有深厚的爱情，只是觉得她适合当女友或妻子而已……有时，他也会感到很浅的迷惑。

　　“这些爱不爱的……你这么问，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讲。”他摇了摇头，说。

　　“也是。”叶雨枫轻轻道，“过去的事，哪能一笔勾销呢？”

　　他们的往事如同一丛荆棘，乱糟糟硌在心田之内。叶雨枫倒是可以不痛不痒地在这个禁区外围打转，毕竟，他曾经与向荷熟识，但关于蒋天瑞的事，陈江岚却不知该怎么问出口。他后来还装作随意地提起叶雨枫上一段感情的事，叶雨枫只是很平淡地说，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恋爱，在处理一些事时经验不足，但他也不会特别后悔，因为毕竟还是爱过。陈江岚听了，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如果，两人没有这样如同命运玩笑般的错位，那他们会不会牢牢占据对方全部的情感世界？可是，正如叶雨枫所言，过去的事怎能一笔勾销呢……甚至，正是过往种种铸造了他们今日的面目。

　　如今，他们已经言明了对彼此的感情，发生了关系，但他们的心仍未有多么靠近。对此，陈江岚有些别扭，也感到非常矛盾——他应该表现得更主动么？可是，他又怕自己的主动会显得不合时宜。他很明白，两人在生活中这层不咸不淡的相处方式并不能维系很久，一旦出现什么契机，这层薄薄的脆壳便会即刻碎裂，展露出他所未知的、隐隐恐惧着的本貌………

　　那么，就当这份痛苦是自己的报应吧，陈江岚想。叶雨枫曾苦恋他多年，这虽然不能说是他的错，但他到底是体会到了叶雨枫曾经的心情。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他必然要承担这个选择带来的后果，比如两人当下古怪的关系，比如他内心深处的不甘与失落，以及那丝隐约的自弃自厌。

　　——你会后悔么？

　　梦境里的话语突然闯入脑海，溅起星星点点的疼痛。陈江岚抬眸，看向身旁的叶雨枫，然后又茫然地移开视线。是的，他无法欺骗自己，曾经情愁带来的痛苦虽已消解，但新的痛苦又在体内酝酿。除去尚未满足的失落，这份痛苦之中还含有他对自我的厌恶，说来可笑，明明已经迈出了最重要的一步，他却仍是无法越过心中的纠结。

　　然而，陈江岚清晰地明白，无论这份痛苦中是否存在后悔，倘若再来一次，他依旧会做出同样的抉择。归根结底，在那时的境况下，言明这份情感是他唯一的选择；哪怕是在当下，他也并非一无所获……

　　——他终究是放不下。

　　既然如此，那就认下一切吧。陈江岚有些失落地想着，目光又无意识落回到叶雨枫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