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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绣娘之死 □□愣愣地 ...

  •   两排鸿雁排闼而过,长鸣在阴沉的天空中留下一抹痕迹,久久不愿散去。

      绣娘视线从那两排鸿雁消失之处收回,眼神中带着几分落寞,强挤出一个微笑:“这天真是越来越冷了。”面前这三人除了林修竹裹着厚厚的外衣,其余二人并未对天气变化有多大的感觉。

      温如春在门前徘徊半晌,正犹豫着要不要把刚沏好的龙井送进去,木门“吱嘎”一声响了,绣娘略显苍白的脸出现在眼前,她看到站在门口之人,登时打起精神,莞尔一笑,“夫君,今日私塾怎么放学如此之早,又怎知我正要去沏茶?”她原本只是想打趣两句,却没料到温如春面色凝重,眼睛里的红血色甚至有几分骇人。

      绣娘突然脸色一沉,急忙接过温如春手中的餐盘,焦急地问道:“夫君,你怎么了?身体可有恙,要不要请郎中?”

      屋内三人闻言转身,温如春略显尴尬地轻咳一声,摆摆手道:“我只是没有休息好,不要紧的,你们的事情更重要。”

      “温先生,好久不见,要不要进来坐会儿。”林修竹突然插口道。

      “好!”

      林修竹没想到他竟答应这么快,揉了揉鼻子,无视了旁边两个人的“眼神杀”,悠然自得在一旁喝起茶来。

      绣娘脸上的惊讶之色稍纵即逝,很快换成一幅的忧虑的模样,略带犹豫道:“既然夫君身体无恙,那就进来一起……”

      还未等绣娘话音落下,温如春忽然插话道:“我知道你们要去‘南柯一梦’,我有办法。”

      屋里的三双眼睛齐刷刷的扫向门口,分不清是惊还是喜,就连白猫添爪子的动作都顿了顿。

      绣娘的眼神陡然间变得犀利起来,温如春未等她有过多言语,径直走进了屋内,他朝屋内三人点点头,嘴角牵起一抹淡淡地笑,这倒让荆如玉想起来那日的酩酊大醉与放浪不羁,仿佛眼前这个局促的男人另有其人。

      温如春略微自嘲地笑了笑,走到了窗前,怔怔地盯着挂在眼前的一幅画——那是一幅没有署名的字画,起始的笔锋遒劲有力,后面则显得有些潦草心急。

      “诶,这画上的树……倒是看着甚是熟悉。”林修竹冷不丁地插话道。

      凡心将正在用荆如玉靴子磨爪的白猫一把捞起,吓了正专注盯着画看的人一跳,荆如玉一脸纳闷地低头瞧了瞧。

      这几个人各忙各的,完全没有注意到绣娘霎那间凝固的笑容。

      温如春轻轻咳嗽了两声,欺身向前将画摘了下来,转身含笑看了眼站在门前的绣娘,缓缓走到了她面前,用手背轻柔地碰了碰绣娘的手背。

      绣娘缓缓闭上了眼睛,咬了咬嘴唇,长吁一口气,开口道:“原来真的什么都瞒不过你。”

      温如春握了握绣娘的手,嘴角挂着微笑,轻启薄唇,“谢谢你,虽然我一直在试图探寻你是谁,但始终并没有什么结果,但我知道你不是她。”

      绣娘也回了淡淡一笑,带了几分凄楚,“原来一开始你就知道了,果然容貌可以变,可‘魂’永远都学不来。”

      旁边三人虽然一时间并没有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但也猜了七七八八。

      温如春停顿了半晌,艰难开口道:“她……她是怎么走的?”说完身体不受控制的晃了晃。

      “她没有痛苦,很快,很安详……”

      “那就好,那就好……”话音未落,便一下跌坐在地上,久久回不过神来。

      自己的无端猜测尚有转圜的余地,可被当事人确定过的猜测,就是既定事实。

      林修竹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温如春的肩膀,登时两横热泪顺着他眼角缓缓流下,他颇为自嘲地笑了两声,随即将脸埋在了双手里,不受控地低声呜咽起来。

      他虽自认有勇气面对这些,但当事实摆在面前,他却只想当个懦夫。

      “还想再见她一面么?”静默半晌的荆如玉突然开口道,她知道温如春如果没有见到他妻子最后一面很难放下,索性直截了当的问。

      温如春徐徐抬头,布满红色血丝的眼睛里有一丝迷惘,随后蓦然张大,“想!”沙哑的声音充满了对昔日发妻的温柔缱绻。

      荆如玉与林修竹对视一眼,后者自然不喜随意暴露他们的行踪,但事已至此,那还能有什么办法,不能眼看这大男人在他面前哭晕过去……荆如玉将腕间金镯摘下,又撇了一眼神情迷惘的温如春,随即将金镯抛至半空,一阵水波随着记忆慢慢漾开……

      借着幽幽微光,一身淡青色衣服的女子拈针引线,泛白的指尖在粗砺的布料间穿梭,巴掌大的小脸在烛光下显得有几分蜡黄,她正一脸认真地为灯下读书的相公纳着布鞋,夫妻二人时不时对视一眼,相视而笑,然后又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只有天上的新月偶尔躲在云后,悄悄地盯着这二人……

      这女子正是绣娘,她小家碧玉,温婉贤淑,倒是有点病弱美人的意思。那读书人不时抬头朝绣娘浅浅一笑,眼中带着几分傲然与柔情,眼角的鱼尾纹给这张脸上平添了几分放浪不羁,跟眼前这失魂落魄的男人简直判若两人。

      一阵微风吹散了眼前的画面……两个尚在襁褓的婴儿躺在摇篮里,咿咿呀呀好像在说着话,时不时传来咯咯的笑声……画面一转,两个总角小儿正在花丛里捉蛐蛐,这小女娃一不小心被树枝绊倒,小男孩急忙跑过去,慌慌张张的用他的小手帮着小女孩擦眼泪,结果一张干净的小脸变得脏兮兮兮的,二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画面一帧帧在眼前掠过,最终与微光下的两张脸重合。

      眼前的光景转瞬即逝,画面定格在炎炎夏日的午后,烈日当空,酷暑难耐,周遭的花草树木都透出一股子蔫气。夫妻二人刚告别友人,正准备乘车离开,忽然看到路边有一株奄奄一息的芭蕉,于是便将它带回小院,栽种在书房的窗前。在他二人的精心照顾下,这株芭蕉恢复了昔日的神采,而且比普通的芭蕉更加苍翠欲滴。

      日子一天一天溜走,芭蕉每日伫立在窗前,艳羡地看着这对恩爱的小夫妻,甚至在他们有点小别扭的时候,用点小法术让他们重归于好。这株芭蕉逐渐化成了人形,仍然每天趴在窗前,坐在秋千上……日复一日地相伴于他们夫妻身边,芭蕉绿叶盈盈,越发繁茂……

      画面一转,直到一个沉闷的午后,黑压压的乌云间偶尔有闪电掠过。绣娘如往常般正在糊伞面,她心精手巧,每经过她手的伞都细腻雅致,精巧绝伦……猛然间一阵劲风将窗户掀开,吹得地上的伞哗哗乱飞,吓了正在把玩伞柄的芭蕉精一跳。只见绣娘揉了揉被风迷了的双眼,顶着扑面而来的强风,一路踉跄着脚步,几次险些摔倒,堪堪将窗户关好,急得漂在半空的芭蕉精不知如何是好,生怕她摔倒。

      冷汗顺着绣娘发丝缓缓流下,她一只手攥紧手帕,另一只捂住胸口,紧皱着眉头,勉强撑起身子,刚往前走两步,身体不受控的下滑,险些摔倒在地,一双白皙的手将她接住。

      “绣娘,绣娘,你没事吧,你怎么样?你要挺住……”说着便向绣娘身体缓缓注入一股妖力。

      绣娘徐徐张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眉目如画的女子,神情中带着几分焦灼,她盯着眼前人片刻,忽然笑了,说道:“原来是你呀,小芭蕉。”

      画面中的绿衣女子眼中略过一丝惊讶,但很快便被眼泪淹没了,她颤抖着双唇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倒是绣娘的嘴角始终挂着笑意,虽不能起身,但精神倒是好了很多。

      “小芭蕉……”绣娘轻唤了一声,随即笑道:“你能活着真好,”她将手搭在绿衣女子施法的手上,苦笑道:“没有用的,不用白费力气了……我的时间到了……真可惜……没能见到春哥最后……最后一面……”

      一阵风拂过,吹得房檐铃铛叮叮当当……绣娘的手臂缓缓滑下,眼角滑过最后一滴眼泪。绿衣女子帮她拭去,喃喃开口道:“素影,我叫素影……”

      素影将绣娘放到床上,轻轻拂去她被汗水浸湿的发丝。她如婴儿般沉沉睡去,本就白皙的脸逐渐变成了灰白。素影这才意识到伊人已逝,一时间倒有些慌了手脚。

      窗外,夕阳西下。金色的霞光洒满天际,远处有个身影踏着晚霞哼着曲,徐徐而来。

      素影凝神静听,轻吁一口气,一个旋身化作一抹绿光飞向绣娘的身体。

      木门吱嘎一声,来人轻唤“娘子”,睡塌之人眼神有几分迷离,待看清来人,转而羞赧一笑。

      画面戛然而止,金镯重新回到荆如玉的腕间,好似刚才之事全然如一场梦。

      温如春愣愣地瞪着前方空空如也的白墙,最后一滴眼泪仿佛流干了,只是沉默着。

      “什么时候知道我是假冒的?”素影将后背抵在门上,声音中未有一丝波澜,仿佛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我的表演确实漏洞百出,”她自嘲地笑了笑,“我就知道很难瞒过你。”

      “我其实……”温如春沉默半晌,继续道:“我其实,我或许早就知道你不是真的绣娘,只是我这人很自私,很胆小,本就愚笨不堪,一个乡试都考了好几次,怎么可能这一次就变得聪明了……我真的好想就这么一直愚蠢下去,可是我究竟该怎么说服自己,不去寻找绣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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