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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竹西佳处 谁知竹西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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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清风掠过,吹得飞檐下风铃叮当。荆如玉轻叩柴门,院内的小白狗摇着尾巴跑来,歪着头盯着门外两人,忽然“汪汪”叫了两声,扭着圆滚滚的小身子趴在门边轻哼,林修竹俯身折了截枯草,隔着柴门逗弄这小家伙。
正糊伞面的老妪竖起耳朵听了半晌,压低声音与身侧的女子耳语几句,在旁边的木桶里匆匆净手。水珠不慎溅上伞面,她胡乱在身上抹了抹手,慌忙将挡在面前的几柄油纸伞挪开,顺着声音向外望去,只见柴门外立着两道陌生身影。
小白狗回头冲着老妪欢快摇起尾巴,“汪汪汪”叫了几声,老妪隔着老远觑着眼睛上下打量着来客。“二位是?”她犹豫地瞥向仍在专注糊伞的女子。
“叨扰嬷嬷了,”林修竹摸了一下小白狗的脑袋起身作揖道:“我等途径此地,见伞面书画颇具风骨,特想来拜会作画大师。”说话间不着痕迹地用胳膊轻轻碰了碰身侧之人,荆如玉如梦初醒一般,连忙抱拳施礼。
老妪微微颔首,面露难色:“这……”
“孙婆婆,何事?”女子声如黄鹂,她身着淡青色窄袖衫款步走进,素白襜衣上沾染的颜料如晕染的山水画,反倒平添几分趣味。
“绣娘,这二位客官从小院路过,见伞面画作精妙,想寻作画之人。”孙婆婆褶皱纵横的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个微笑,勉强有了几分慈色。
“既然是客,怎好还站在门外。”绣娘虽轻声细语,但望向孙婆婆的温情眼神中却藏着几缕锋芒。
孙婆婆小脚在青石板上嗒嗒疾走,待要开门时,她将一双粗糙的手在油的发亮的前襟上反复擦拭,有些局促地笑道:“二位快请进吧。”
柴门一开,小白狗摇头摆尾扑向林修竹脚踝,一个没留神却被长袍绊了个趔趄,四脚朝天滚了一圈。林修竹俯身一把将这小东西捞起,任它在臂弯打滚。
“小白莽撞,公子勿怪。”孙婆婆说着伸手欲抱小白狗,却见这俊秀公子含笑抱紧了怀里的小东西,只得讪讪缩回枯手理了理发髻。
“两位若不嫌弃,还请来寒舍喝杯茶……”绣娘解下襜衣顺手搭在晾衣绳子上。
屋内墨香氤氲,木屋四壁挂满山水字画,翰墨淋漓,笔势如风,缘木间垂落的油纸伞随风摇曳。绣娘从孙婆婆手中接过茶盏莞尔低语几句,刚一转身,檐角一把腊梅油纸伞翩然欲坠。荆如玉抄起案头的荷花团扇凌空一送,接着脚下一点,闪身上前,稳稳将油纸伞接在手里。绣娘错愕后退两步,抬眼看见撑伞的荆如玉,这才恍然大悟,连忙道谢。
林修竹正驻足赏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怀中酣睡的小白狗。闻声回首时,只见荆如玉已将油纸伞收拢递还。正要询问,对方早已别过脸去。
“荆姑娘当真一身好本领。”
荆如玉垂眸不语,几番欲启齿问及昨夜之事,偏话到了唇边又咽了回去。那边林修竹则被屋内的墨宝所吸引,频频驻足观赏,摇头晃脑不知在干些什么,关键时刻还指望不上。
茶气袅袅间,绣娘玉手纤纤将面前几盏杯一一斟满,轻声道:“这两盏是今年尚好的龙井,另外两盏则是我用槐花蜂蜜调试的甜茶,还请二位赏光。”
“绣娘姑娘,请问这□□先生是……”林修竹浅啜甜茶,眉峰微扬,赞道:“好茶,既保留了槐花和蜂蜜的香甜又不失茶叶的清香。”
“公子谬赞。”绣娘淡然一笑,又将林修竹面前的茶杯斟满,“二位叫我绣娘就好,□□是拙夫,平时就喜欢舞文弄墨,寒舍笔墨皆出自他之手,让二人见笑了。”
提及“拙夫”二字,绣娘虽言辞谦逊,那眼角眉梢间却似四月桃花旖旎。
“不知可否有缘相见?”
荆如玉余光瞥见林修竹神色悦然,面露崇敬之色,不禁哑然失笑,林修竹闻声面上如沐春风,脚下却不饶人地轻踹了两下身侧之人。
绣娘杏眼流转瞧着面前这二人,随后掩面而笑,“拙夫白日在城南私塾教书,约莫申时而归。明日恰逢休沐日,他有时间就会来小院帮忙,若二位得闲……”檐角风铃忽被风惊扰,叮咚声里,她抬眸浅笑,将鬓边碎发别到耳后,“不妨再来‘竹西佳处’坐坐。”
“谁知竹西路,歌吹是扬州。”林修竹抚平袖子上的褶皱,低头瞧了一眼袖子上的小窟窿,兀自抱紧了怀中的汤婆子,刚才离开小院时小白狗死死咬住他的袖子就是不撒嘴,孙婆婆硬是将那小东西从他袖口扯下来。
“怎么?这‘竹西佳处’有什么特别的?”荆如玉瞥了一眼神色淡然的林修竹好奇地问道。
“那倒没有,不过佐证这小院主人是个妙人。”林修竹微眯着双眼笑得促狭,荆如玉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不过,”林修竹打了个冷颤,抽了口气道:“屋内墨宝落款虽都是‘□□’,但从去年七月之后的画作风格跟之前有所不同,就连行文的字迹都跟之前大相径庭。如果说以前的作品是苦未逢时的郁结之物,那么去年七月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在画中透露出愁苦之意?”
“难道因为去年七月那妖怪来到他身边,他虽害怕但却无法挣脱?”
“不排除这种可能。”林修竹用力吸了吸鼻子。
“今天那个绣娘在试探我的功夫?”
“哦?”林修竹眼睛蓦地睁大,“这么说来,这件事有点复杂,这个阿月也不知靠不靠得住。”
“明日暂且探探□□的底。不过,”荆如玉话锋一转,“我倒有个事情要问你,”荆如玉略微一顿,“关于伏魔镜的。”
林修竹脸上并未露出惊讶之色,反而像是一直在等着她提出这个问题似的。
“两位客官慢用。”小摊老板将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上来,“这是二位点的茶蛋,趁热吃。”
“要我说,馄饨还是这种小摊上的好吃。”林修竹将烫净的瓷勺递过去,“看,这茶叶蛋还是裂纹大的比较好吃,调料的滋味都融进去了。”他将剥好的茶叶蛋放在小碟里,推到荆如玉面前,笑道:“尝尝。”
荆如玉瞧他忙了半天,对“伏魔镜”的事情只字不提,清了两下嗓子,歪着头一声不吭地盯着他。
“关于伏魔镜的什么?”林修竹吹了吹瓷勺中的小馄饨明知故问道。
“所有。”
荆如玉想着这事既然参与进来,她就要弄清楚来龙去脉,干什么事情要都是稀里糊涂的,岂不随时都能着了别人的道。
“我总觉得……怎么说呢,‘时间’好像不对劲儿。”荆如玉拧着眉毛想了想,坚刻地开口道。
“你这种感觉没有错。”林修竹用勺子专注地扒拉着碗中的馄饨,突然抬头笑道:“‘伏魔镜’本就是滋生于天地间的灵石碎片锻造而成,不过它除了是牵制妖怪的法器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
“什么身份?”荆如玉迫不及待问道。
“时间记录者。”
“时间记录者?这是什么?”荆如玉秀眉微颦,一脸茫然。
“顾名思义就是记录时间的,具体的嘛,估计没人说的清楚,只知道这‘伏魔镜’之中应该有属于自己的时间。那日,你将‘伏魔镜’打碎,这镜中的时空跟现实的时空发生交错,也可以理解为现在我们所在的世界可能是镜中的世界,你见到的我,未必是原本的我,我见到的你,也未必是原本的你。”
林修竹一口气说完,坐在旁边安静地吃着碗里的小馄饨,留下荆如玉独自在一旁慢慢捋顺这里外里的关系。说实话,他也记不清之前在谁那听过这么一嘴,也就顺耳记下了,只能说大差不差吧。
荆如玉漫不经心搅动着碗里的馄饨,面色沉静如水,时不时微皱起眉头。
“意思是在我打破‘伏魔镜’的刹那,两个时空就发生了错位,所以每次我们碰见镜中妖怪的时候,或许他们已经出逃很久了,又或许他们又回到了还没被降服的时候?总之,时空的错位衍生出了多种可能性?”
“可以这么理解。”林修竹点点头,宽慰道:“不必太纠结于这些,只要把出逃这些妖怪按照金镯的指示统统抓回,也就万事大吉了。”
荆如玉觉得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正如她在沈家莫名其妙就放了沈子辰一马,按照以前的她,即使沈夫人苦苦相求她也定不会轻饶。他跟沈子期被枕妖蛊惑不一样,骨子里就不是善茬,难道真的有浪子回头金不换?不过,据瑶光来信说他已散尽家财,带着母亲和弟弟回到乡下老家了。
曾经显赫一时的沈家一夜之间销声匿迹,留下了一个乐善好施沈家庄的好名声,可这背后付出的代价未免惨痛些。可如果不是她失手打破镜子,会不会就不会发生这些事情,那这样说来,她跟沈子辰有什么区别——都是草菅人命的刽子手。可今日林修竹又告诉她关于“伏魔镜”的时间之谜,她似乎有那么一瞬的心宽,找到真相之路虽长路漫漫,但她也想放手一博。
久压于心的大石头有了些许松动,荆如玉长吁了一口气,低头吃了一颗馄饨,满意地点点头。林修竹余光瞥见神色放松的少女,露出不易察觉的笑意。
金乌西沉,淡粉色的霞光洒满天际。巷尾传出来一阵悦耳的笛音,荆如玉循声望去,只见身着靛蓝马褂的少年浑身上下挂满各式乐器,他吹着玉笛踏着夕阳缓缓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