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峄阳孤桐》一壤嘉禾

4、走出大山 再次醒来的

　　再次醒来的时候，刘望已经精神不少，脑袋也不疼了，床边程峄阳借着微弱的台灯看书。
　　“你已经是老师了，知道很多东西。”刘望没头没尾说。
　　“嗯。”
　　刘望继续说：“为什么还要看书？天都黑了，不累吗？”
　　刘望一直很好奇，程峄阳白天要上课，还要照顾刘望，晚上回来雷打不动学习，他好像从来没喊过累，可是不累为什么会哭？
　　程峄阳没有回答，刘望锲而不舍：“为什么呢？”
　　“我是你的老师，也是别人的学生。”程峄阳合上书本：“人一生会学习很多东西，学生时期要学习课本上的知识，出了社会要学习生存之道，成家之后要学习处理家庭关系，有了小孩以后要学习如何教育小孩。有些学校会教，有些需要摸爬滚打。”
　　刘望问：“那你现在学的是学校教的还是需要摸爬滚打的？”
　　程峄阳说：“都有，比如我的学业，还有带小孩。”
　　“带小孩？”刘望暗自腹诽，是指带他自己吗？
　　程峄阳合上书本：“昨天为什么乱跑？”
　　刘望一哆嗦，他是真的和程峄阳吵架啦，不是做梦！是程峄阳把他找回来的？山路崎岖，这个城里人这么娇气，他是怎么找到他的？
　　一连串问号在刘望脑子里打转。
　　程峄阳说：“昨天是我不好，应该给你好好讲道理，但是你偷拿家里的东西还到处乱跑也不对。”
　　刘望问：“你把我找回来的？”
　　程峄阳说：“不然让你冻死在外面吗？”
　　刘望问：“为什么着这么肯定我在外面？万一我回家了呢？”
　　程峄阳说：“按照你走路的速度，从你家到宿舍一个来回应该在一个小时左右。”
　　所以程峄阳等了很久，程峄阳没有要赶他走，是刘望自己不回来。
　　只是他要是早点开门说不定刘望还在门口，他也不用大半夜跑老远去找人。
　　“明天把存折还回去。”
　　听到这话，刘望又迟疑了，程峄阳问：“不想？为什么？”
　　刘望才吞吞吐吐说：“我觉得你更需要他。”
　　程峄阳沉默了很久，似乎像明白了什么，无奈地摇头：“傻小子，整天胡思乱想什么。如果你做这些事情并不会得到回报，会开心吗？”
　　刘望不假思索地答：“会。”
　　程峄阳继续问：“如果我会不开心呢？你还会做吗？”
　　刘望不解：“为什么会不开心？”
　　程峄阳说：“你记牢了，这样的事情你做了我不仅不会开心，还会很生气。”
　　刘望试图从程峄阳脸上找点别的答案，比如他不缺钱，他其实过得很好，是自己想多了。可看了半天，他只看见程峄阳双眼疲惫，昨天打他的那只手还红着，手臂上有些擦伤。
　　程峄阳不是轻而易举找到他的，应该在山路中来来回回转了好久，可能还摔倒了。哪怕是这样，他还记着让刘望把存折还回去。
　　他生气肯定有他自己的道理，刘望这样想着：“我会还回去。明天我就还回去。”
　　刘望知道他要是真不还回去，肯定会被程峄阳赶出门。万一哪天这个一根筋的城里人后悔了，再去找他，岂不是要把腿跑断。
　　程峄阳让刘望不急着去上课，再休息一天。
　　刘望也听了程峄阳的话，趁着不上课找时间把存折放了回去。
　　这次他很幸运，刘强根本没有发现存折丢了，刘望趁着家里没人，把存折放回了衣柜，在上面盖上那堆乱七八糟的衣服。
　　回程峄阳宿舍的路上，他在路边看到了零星的野花，白的、粉的一簇簇很可爱。
　　不知怎么的，他觉得这些话很适合程峄阳，他的宿舍很干净，但总觉得枯燥了一些。
　　惹这个城里人生气了，总得要道歉的，空着手道歉没有诚意，于是刘望逗留在原地，挑着捡着按照自己的审美摘了一大束野花。
　　刘望的手还真是不巧，水灵灵的花束在他折腾了一个下午之后变得垂头丧气。
　　“你在做什么？”程峄阳下课回来就看见刘望趴在桌上，专注得连他开门都没听见声音。
　　尽管刘望是一个学习很好的孩子，但这个年纪的小孩终究贪玩，程峄阳相信他一定不是在温习功课。
　　刘望闻声偷偷把用干草捆好的花束藏在了衣服里。鸵鸟般扭过头，看见程峄阳脸上带着阳光晒过的笑，他走过来摘掉了男孩头上的杂草，又弹去了衣服上沾着的泥土：“给我看看。”
　　“还没做好，你先转过去。”刘望用力地捂住衣角，不让花漏出来。
　　“好。”
　　片刻后，刘望把花束从背后递过去：“给你的。”
　　花束由于长时间缺水，变得一点都不好看，刘望忐忑的观察程峄阳的表情。
　　程峄阳倒是笑得很开心：“我很喜欢，谢谢。”
　　刘望眉眼舒展：“真的？”
　　程峄阳点点头：“不过，你上哪儿去滚泥巴了，滚一身土，过来我给你擦擦。”
　　程峄阳身上总是带着清爽的皂香，不像刘望，身上动不动就被折腾的破破烂烂的。他比刘望高很多，低下身的时候，刘望能看见他耳朵下面的痣。
　　“程老师……”刘望磕磕巴巴，一脸难为情。
　　“嗯？”
　　“对，对不起。”
　　刘望终于把这话说出口，说完还不禁甩甩头，肉麻死了。
　　不过程峄阳看起来很受用，原来这个城里人比钱更喜欢花，还喜欢听好听的话。
　　程峄阳打算这个周末回去一趟，说家里有点事。
　　刘望听了有些失落的坐在一边，默默看着程峄阳收拾行李。这个城里人的行了也多，不一会儿就装了一箱子。
　　程峄阳看着刘望提不起劲儿的样子失笑，孩子心性，藏不住事，便问：“想跟我一起去吗？”
　　刘望以为自己听错了，以前程峄阳回去的时候可从来没提过这样的邀请。
　　“好呀！”他一瞬间被打满了鸡血，手舞足蹈地蹦起来，围着程峄阳转圈。
　　“自己收拾好衣服，今晚早点睡，明天一早出发。”
　　刘望兴高采烈地拿了一件外套，塞进了程峄阳的行李箱。
　　破烂小孩好养活，出门带一件衣服就够了。
　　程峄阳把刘望塞在行李箱里面的衣服拿出来抖了抖，再仔细叠好放回去：“看好了，衣服要叠整齐。”
　　“城里长什么样？”
　　“你去看了不就知道了。”
　　“城里也有学校吗？跟我们这里的学校一样吗？我可以进去看吗？”
　　“可以。”
　　“那里的第一名长什么样，看起来厉害吗？”
　　“跟你一样，两只眼睛，一个鼻子。”
　　“嘴呢？也只有一张嘴？”
　　“不然呢？都是人类的小孩。”
　　程峄阳以前没发现刘望原来可以这么闹腾，总觉得他性格是沉稳内敛的。终于他被刘望缠得没力气了，他看了看时间，带着威胁的语气说：“明天早上5点起，你要是再不睡，明天起不来，我就自己走了。”
　　刘望果然乖乖闭上了嘴，满脸欲言又止。
　　程峄阳见不得小孩子委屈巴巴的表情，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说：“最后一个问题，你想好了再问，其他的明天再说。”说完便躺倒了床上，佯装要睡。
　　刘望只好跟着躺在旁边，说：“我想想。”
　　……
　　刘望还有好多想问的，比如，城里的房子是什么样的？晚上真的是万家灯火吗？夜里是不是一点都不黑？
　　一个问题怎么问的完！他纠结着最后一个问题要问啥，脑袋都想破了还是没能决定。
　　终于，他想起了程峄阳的亲人，他的亲人应该也在城里，不知道他们会不会也喜欢花，早知道该多采一些备着。
　　“我想好了！”刘望：“你的妈妈喜欢花吗？我可不可以给她带一束花？”
　　刘望过于沉迷于自己的疑问，完全没有发现程峄阳已经处于半休眠的状态，并且被他平地一声吼惊醒。
　　程峄阳一脸不爽，纵使像他这样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城里人，生气的时候还是会动手的：“你快点给我睡！”
　　带着困意的程峄阳顺手把被子重重盖在刘望身上，为了防止他再闹，手脚并用把刘望以锁喉的姿势圈起来。要不是给刘望保留了呼吸的空间，刘望还以为他被自己吵得起了杀心。
　　刘望被禁锢的姿势很别扭，后脑勺掐在程峄阳手臂，脖子又是悬空的，但他不敢再轻举妄动了，直到程峄阳再次入睡，他才蛄蛹着身体从他手臂中钻出来。
　　他其实很喜欢闻程峄阳身上的皂香，刚在靠近的时候像抱着一坨肥皂，自己也被肥皂洗得干净的不得了。但这个姿势脖子不舒服，第二天会落枕，他可不想明天外这个脖子进城，太丑了。
　　前一晚刘望不听程峄阳的劝，第二天被叫醒的时候，灵魂像出了窍一般，走起路来步履虚浮，摇摇晃晃。
　　程峄阳一手拖着行李，一手拖着刘望，弯弯绕绕走了一个多小时山路，终于走出了村子。
　　刘望的瞌睡也醒了，他对这个城里人的适应能力感觉不可思议，明明之前送他回个家都磕磕碰碰，现在能独自走出大山了。
　　“你是怎么找到路的？”刘望问，毕竟这是一条刘望都没走过的路。
　　程峄阳不以为然：“上次回来的时候留心了，自然就能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