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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破烂小孩 顾桐没没想 ...

  •   顾桐没没想到还能见到程峄阳。
      他第一次见到程峄阳是在十年前的夏天,那个时候他还不叫顾桐。
      他叫刘望,是格遥村的破烂小孩。
      村子在蓝湾市的最北边,四面环山,这道天然的屏障让这个村庄常年与世隔绝,山里边是黄土和瓦房,山外边是柏油路和高楼。
      村子很穷,没几个人识字,后来村子里建了一所希望小学,每年都有城里来支教的大学生,刘望就这样认识了程峄阳。
      在迎来送往的城里人里,程峄阳最受欢迎,小孩儿都觉得他长得好看,声音也好听。
      刘望却不屑,这细皮嫩肉的城里人哪儿吃得了这里的苦,一看就呆不长,说不定还会被这里吓哭,就像之前来的大学生一样。
      于是刘望揣着这份不不屑在开学第一天就闯了祸——跟班上的小胖子陈乐乐打了一架,双方都见了血,陈乐乐的奶奶怒气冲冲地赶来,一脚踢在刘望膝盖上,还跑到程峄阳办公室讨说法,刘望被程峄阳批评了一顿,还被罚打扫教室。
      放学后,学生都走了,唯独刘望瘸着根腿留下来扫地,流了一身的汗。好不容易把教室打扫完,一回家就看见陈家老太太竟然为了医药费堵在他家门口,蛮横地叉着腰,和屋里的人吵得正激烈。
      屋里的人是他的父亲刘强,刘望刚到门口就被横空飞来的酒瓶砸蒙了,接着刘强随手抄起一把手臂粗的柴火棍,每一下都结结实实地打在刘望身上。
      不出所料,刘强宁愿把他打死也不给钱,最后喘着粗气把棍子往陈老太太身旁一丢:“你看是这个畜生伤得重还是你孙子的伤重,要是嫌不够你自己打到满意为止,但是要钱,没门儿!”
      陈家老太太只想要钱,哪知闹出这样的阵仗,一边作势骂骂咧咧,一边缓缓地往后退,没多久便不见了踪影。
      人散了很久刘望才撑起身,揉了揉肋骨。
      这招管用,给家里省钱了。
      其实村里人时常议论他家里有钱,他们家是村里出了名的养猪户,刘强和刘朝天天吃酒赌钱,快活得很。
      这话是真是假跟刘望没关系,要不是一年的学费就几十块,他连学都上不了。
      当然他们家出名也不只是因为钱——还有一个疯女人和一个傻子二伯。
      疯女人没有名字,她一直被关在猪圈旁的窑洞里,刘望曾经偷偷去看她,小声叫她妈妈。
      傻子二伯叫刘朝,脑子不行但身强力壮,半夜没事就扭动着肥硕的身体往窑洞里钻,动静闹得很大,刘望睡觉不踏实,老在半夜被吵醒。
      每次动静之后的第二天,刘强的脸色总是难看得要死,稍不顺心就对着刘朝破口大骂,刘朝听不懂,嘴里只知道呵呵,于是刘强便去打那个疯女人,以前刘望会去拉架,可这让刘强下手更狠,连着刘望一起打。
      从那以后,刘望只敢偷偷去看疯女人。
      刘家上演闹剧的时候路过的村民常常会停在远处看,久而久之刘家的热闹便成了一条香喷喷的“舌根”,村里人茶余饭后都爱嚼嚼,像饭后烟一样抽完了这顿饭才算完。
      “刘家小子,你知道你二伯跟你妈晚上在闹啥不,都把我们吵醒了。”
      “你说你是谁的种啊?叫了这么多年的爸可别叫错了人呐。”
      “叫错了又怎样,这样的体力你还羡慕不来呢!说不定这小子命好,就遗传上了,哈哈哈……”
      刘望觉得这些村民有病,没事羡慕一个智障。刘强和刘朝长得完全不一样,但是村民竟然蠢得分不清这两人,还怀疑他叫错了人。
      刘望懒得搭理这群蠢货,便成了村民口中的野种。
      这话传不知怎么就传到了学校里。刘强脾气暴躁,村民们不敢在他面前议论,但刘望一个闷葫芦,村民的孩子可以在学校议论。
      想到这里刘望吸溜了下鼻涕,手背搓了两下鼻子,“哼”了一声,更讨厌这个城里人了。
      他和陈乐乐打架就是因为陈乐乐骂他是没人要的野种,程峄阳不分青红皂白就罚他扫教室,陈家老太太也是他撺掇着堵家门的,因为她在办公室里大吵大闹,要让刘望赔偿一百块的医药费。
      程峄阳却阻止她:“堵着一个小孩子要钱怎么也不合适,赔偿的事情应该找监护人商量。”
      正因为这样,刘望那天晚上才多挨了一顿打,腿本来就瘸着,第二天连路都走不稳,提前半个小时出门还是迟到了。
      刘望歪歪扭扭地站在教室门口,抬头就撞上了程峄阳扫过来的眼神,他做好了被批评的准备,结果程峄阳大发善心让他回到座位上,甚至都没被罚站。
      “算了,这个城里人懂什么。”刘望心里默默想着,原谅他好了。
      下课铃一响,程峄阳就走过来敲了敲刘望的课桌:“跟我来办公室。”
      只有犯错的学生才会被叫去办公室,短暂的原谅立马收回。
      他被程峄阳的目光裹挟在办公室的角落,最后程峄阳摇头叹气,把刘望拉到自己的座位上坐着,从身后的柜子里搬出来了一个小药箱。
      刘望才发现自己衣服上的破洞露出了发青发紫的皮。
      “又上哪儿打架去了,昨天下午还没有打够?”程峄阳手里的棉签停在手臂上的伤口时稍微加了些力,刘望“嘶”了一声。
      “知道疼了?以后还打架吗?”程峄阳又把手放轻了,对着伤口吹了吹气,激得刘望的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疼。没有打架。”刘望把头扭到一边表示不满。
      “那这些伤怎么来的?”程峄阳帮他把衣服重新整理好:“还是单纯地被人打了?”
      他的语气也听不出来情绪,冷得跟冰块儿一样,冻得刘望鸡皮疙瘩消不下去。
      “这次遇见的对手比陈乐乐更强壮?所以你打不过?”
      刘望没有答话并且保持着刚才那个别扭的姿势。
      程峄阳手掌盖在刘望头顶,把他的头掰正了:“明天我去你家做个家访,今天教室的值日还是你做,直到认识到自己错误为止。”
      刘望一点儿都不想程峄阳去他家,他不明白一个破破烂烂的家里有什么好看的,可那些村里人就喜欢看,程峄阳肯定跟他们一样,说不定以后还能跟村里人一起拉扯他们家里的事。
      但他一个十多岁的小孩儿阻止不了一个成年人,程峄阳还是去了,那天家里依旧不太平,刘望看见程峄阳从震惊到愤怒再到最后五颜六色的脸。
      那天之后过了很久,刘望并没瞧见程峄阳跟村民坐在一块儿拉扯闲话的画面,倒是开始拉扯着刘望,把他的生活拉扯得翻天覆地。
      “还没有吃饭?跟我一起吃了再回去。”
      “这是我以前上学穿过的衣服,已经洗干净了你拿去穿,小孩子要爱干净。”
      “太晚了,我送你。”
      这是刘望从程峄阳嘴里频繁听到的几句话,但是这个城里人哪里熟悉山路,走了大半天,明明天黑之前能到家的刘望,硬是拉着程峄阳晒了一路的月亮。
      终于磕磕绊绊到了家,刘望只好翻箱倒柜找出一把老式手电,在程峄阳返程的时候塞到他手里,然后看见他微微笑了一下。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城里人还对他会笑。
      程峄阳不知从那儿得知了那天刘望和陈乐乐打架的真相,也罚了陈乐乐,尽管刘望都快忘了这件事,但依旧有点开心。
      他没有告诉程峄阳那天他有一颗正准备脱落的牙齿被陈乐乐打掉了,膝盖也被陈老太太踢了一脚。因为程峄阳要是知道了一定会罚陈乐乐罚得更重,还会跟陈老太太理论。
      眼下仅仅是罚陈乐乐值日就让陈老太太心疼得不行,天天在他的办公室闹,要是陈乐乐受到了更重的惩罚,那陈老太太一定会闹得更凶,这个文绉绉的城里人哪里招架得住。
      这可是个大秘密,刘望藏着掖着沾沾自喜。
      那学期的期中考试刘望考了第一名,程峄阳眼里藏不住开心,他对刘望说:“以后我给你补课,给你讲城里的小孩学习的知识。”
      刘望上学已经要花很多时间,再加上补课的话家里的活可就干不完了,他摇摇头。程峄阳当下也没再多劝。
      谁知当天放学后,他被程峄阳拦住,这个城里人一根筋。
      两人走到一处空闲的坝子,随地坐着。
      “你以后想走出去吗?去山外面。”程峄阳突然开口。
      这句话的荒唐程度在刘望听来跟“地球要爆炸了”没什么两样,弥漫的硝烟填满了大脑的沟壑,他支支吾吾半天答不上话。
      程峄阳指着远处的高山:“你看过高山,但没见过高楼,看过星空但没看过万家灯火。外面的世界有很多不一样,路上有汽车,要是想出远门还可以坐飞机,能在天上飞……”
      程峄阳说了很多,刘望从黄昏听到夜幕。
      那天的星星也很亮,像程峄阳的眼睛,刘望和繁星对视,看见自己期待的脸。
      是啊,他想出去吗?
      没有人问过这个问题,他对城市的浅薄的认知只有城里的大学生,他们懂得多,很光鲜,村里的小孩触碰到他们就以为触碰到了外面的世界。
      可每一批来的大学生呆两年就会走,村里的小孩永远都是村里的小孩,没有人能从这里出去,高楼的灯火不进大山,大山的小孩也拦不住城里人的辞行。
      村里的小孩都一样,念完小学就留在村里继续长大,然后结婚生子,给这个村子增添新的小孩。
      刘望人这个死理:“你会离开这里,是因为你不属于这儿。可我生来就在这儿。”
      程峄阳沉默了很久,刘望的余光瞟见他在看着自己的脸。
      “没有任何人可以决定你属于哪里,当然这是大人要思考的事情,你还是个小孩子,只需要思考刚才那个简单的问题就行了。”程峄阳摸了摸刘望的头。
      刘望哪里还能思考。
      程峄阳继续说:“国家让村里的孩子有学上,有书念,就是想让你们摆脱贫瘠的桎梏,以后是要远走他乡看看更大的世界,还是学有所成回来建设家乡,都是在你们长大能够独立思考的基础上做出的选择,而不是被迫在这里打转。”
      村子里的夜里真的很安静,刘望能听到角落里的蝈蝈唱曲儿,程峄阳的声音混在这样的小曲儿里有魔法。
      “想!”
      像一股激流在铁桶里翻滚了好久终于找到一个豁口,刘望反应过来时,才发觉自己已经开了口,他看着程峄阳在对他笑,又把头扭到一边。
      “为什么拒绝我给你补课?你要知道虽然你在班上是第一名,但远远不够,而且大山外面的小孩也很厉害,有的甚至比你还要厉害,你想不想超过他们?”
      刘望吸溜一下鼻涕,试图掩盖此时的无措。
      “怕家里不答应?”程峄阳问。
      他又聪明得让人讨厌。
      “我不收钱的。”
      “家里有很多活要干。”
      程峄阳摸了摸刘望的头:“这个也不是小孩子该烦恼的事情。”
      刘望不知道程峄阳用了什么办法,让刘朝松了口,竟然同意他去程峄阳那儿补课,还能时常住在程峄阳家里。
      刘望呆在程峄阳身边可太快乐了,衣服是干净的,饭菜是香的,晚上躺在床上靠里的那边,回头就能看见程峄阳,头埋在枕头上还能闻到肥皂洗涤过的味道。
      刘望在很多个这样的夜里听程峄阳给他讲故事,教他念英文,也见过他半夜藏着的眼泪。
      “开心的时候眼泪是甜的,难过的时候眼泪是咸的。”
      刘望想起课本上讲的这句话,悄悄用指尖沾了一滴放嘴里尝了尝。
      ……
      齁咸!
      刘望把程峄阳的眼泪也藏了起来,变成他的第二个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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