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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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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想到还真有这种可能,贺兰茶就兴奋起来:“很多年前我们在枋头私定终身,结果后来大王您发达了,就对我始乱终弃。现在良心上过不去,见我一个人无依无靠又记忆全失,这才决定把我接回王府。”
说罢,居然还假惺惺地挤出两滴鳄鱼眼泪。
慕容恪权当眼睛瞎了,视而不见:“孤的世子没比你小几岁,孤要在很多年前跟你私定终身,怕是有点困难。”
贺兰茶:“……”
她不死心,抱着胳膊又道:“那假如不是很多年前,是近两年呢?见色起意,这年头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慕容恪哑然,知道跟这种喜欢蹬鼻子上脸的人讲道理没用: “见色起意,首先得有色。”
贺兰茶压根不受伤:“难道我没有色吗?我觉得凭我的长相,以色事人不是问题。”
慕容恪声音冷下来:“以色事人,色衰而爱驰。”
贺兰茶自豪微笑:“那也总比没有色强。有色之人色衰才会爱驰,无色之人连爱都没有。”
“……”慕容恪开始反思,自己为什么要和她在这种无聊的问题上浪费时间?
贺兰茶道:“大王,您饿不饿?咱们是不是可以吃饭了?”
慕容恪摆手:“你自己吃吧。”
贺兰茶言归正传:“可我刚从大牢回来,还有点害怕,万一还有人要对我为非作歹呢?总之……能不能和大王多待一点时间?”
“……”
不知道是不是厨房懒得准备两套食物,贺兰茶惊讶地发现,自己吃得居然和慕容恪一模一样。
能感受皇亲国戚的伙食,对她来说绝对是不可多得的体验,以至连溜须拍马的功夫都没有,低下头一阵风卷残云,唯恐吃得慢了慕容恪要跟她抢。
“大王你对我也太好了,不过,既然要以色事人,那么保持身材还是很重要的。大王放心,以后我一定严格约束自己,绝不提前色衰……”
贺兰茶发表一通高论,见慕容恪始终在一边看公文无视自己,也不尴尬,大爷似地背起手,在房内左晃右看消食。
她在一幅地图前停下:“咦,这里就是枋头?”
慕容恪没搭话。
贺兰茶开始研究:“枋头离这里确实很近,不过,离洛阳也很近。洛阳居然就是晋国的地盘了?”
慕容恪抬眼,顺水推舟问:“你去过晋国?”
贺兰茶接下话茬:“说不定失忆前真去过。”
慕容恪合上书卷:“那你提及洛阳,一副惊讶的样子。”
贺兰茶迅速报以羞赧的目光:“大王是在关心我么?连我说的话都要逐字分析……”
“……”
在慕容恪即将皱眉的前一秒,贺兰茶悬崖勒马:“咳咳,昨天您王府里的下人跟我讲了一晚上天下大势,说晋国是我们的敌国。”
“然后?”
“然后,我现在突然发现洛阳和邺城在地图上离得那么近,那我岂不是很危险?”
当中隔着黄河,倒不至于随时随地剑拔弩张。
但确实算不上安全。
慕容恪放下公文。
贺兰茶在洛阳的那些年,每每送回情报,先帝都会拓一份一模一样地给自己。眼下,忽回忆起了当时她送来的最后一封密函——
若无意外,晋国桓温会在两年内迁都洛阳。
晋国是汉人天子,手握“正统”名分,一旦迁都洛阳,以光复汉室的口号振臂一呼,大燕所统治的河北、中原地区将永无宁日。
一统中原是先帝未竟遗愿,如今壮志虽未酬,但他还活着,中原大地寸土寸金,每一座城池都是无数鲜卑儿郎的鲜血换来的,岂能后退一步?
晋国要争便与他们争,皇上年幼不懂政务但自己懂,自从决定踏入中原的那一刻,此生此世,绝不回头。
正想着,门口有人送来请帖。
“是太师府的。”下人道:“太师说最近新到了一批官妓,想约您今日下午前去小聚。”
慕容恪有些疲乏地揉揉眉心,随手将帖子扔在一边:“还有谁一道?”
“还有可足浑将军。”
*
未时刚过,外面又开始下雪。慕容恪与贺兰茶各骑一匹马,淋着小雪而行,竟还有些惬意。
“大王,我没想到您真的愿意带我一起去……”贺兰茶相当感激涕零。
慕容恪说只是小事:“本就是私宴,带个女眷也无妨。不过,你既然害怕,说一刻也不想离开孤,那么再见到可足浑将军,不会更害怕吗?”
贺兰茶唔了一声,心道你不也想借我观察可足浑将军的反应么?脸上却泛起羞涩的红晕:“有大王在,小人还怕什么呢?只要跟大王在一起,小人什么都不怕。”
慕容恪笑而不语。
贺兰茶望望自己周围:“大王,你有没有听说先帝在世前召集的大军,很多都变成作乱的流寇了?”
“……”这个问题显而易见,慕容恪只是点头。
贺兰茶继续道:“虽然这是天子脚下,但万一又遇上亡命之徒,想要伤害大王性命怎么办?”
“……”
“大王,我觉得你应该多带一点随从,把我的……不,把我们的前后左右四面八方都保护起来。”
听到这里,慕容恪才气定神闲地看向她:“非常时刻,人心本就不稳,孤再这样兴师动众,只会让风言风语变本加厉。”
贺兰茶眨眨眼睛,很不知死活的样子:“大王你是安排了暗卫保护吧?”
慕容恪神色没有任何变化,无奈一笑:“你想太多。”
贺兰茶道:“我也怕死,万一遇到危险,你能不能让他们也保护一下我?”
慕容恪皱眉:“你觉得孤很怕死?”
“不不不,大王这是谨慎,思虑万全,毕竟大燕千里江山的担子全压在您一个人身上,小人佩服还来不及。”贺兰茶很狗腿:“不过大王放心,既然大王救了小人两次,那么无论小人再怕死,今后遇到危险,也一定会奋不顾身保护大王你的!”
“……”
……
太师复姓慕舆,单名一个根,自文明帝开国称王时便一路追随,至今已历三朝,资历不可谓不老。
而文明帝,正是慕容恪的亲爹。披发左衽的辽西慕容氏背晋自立,中原逐鹿,便是由这位胆大包天的陛下开始的。
贺兰茶对皇家事务不感兴趣,但对可足浑将军这个人很感兴趣,尤其是见他听到自己大名时,那张堆满横肉的脸上,粗眉一挑,要多惊讶有多惊讶。
她没忍住,嬉皮笑脸地对他勾唇一笑。
无他,衡量一个人是否适合当一个细作的最高标准,就是看记性是否够差。
若是能时刻记住那份命悬一线的恐惧,那便不会愿意几次三番地铤而走险。
——好死不死,贺兰茶不仅忘性大,好奇心还极强。
她有点想看看可足浑将军还有什么别的招。
……
席间的歌舞表演很无聊,跟贺兰茶在晋国所见,相差甚远。不过无聊归无聊,氛围却有些微妙,她不止一次注意到,慕舆根和可足浑将军在偷偷对对方使眼色。
慕容恪已向他俩介绍,自己是他无意间救下的失忆女子,既如此,至于那么严阵以待么?
“……”
男人是种莫名其妙的动物,一聚在一起就喜欢忆往昔峥嵘岁月,贺兰茶在心里翻眼,左耳进右耳出。
直到听见可足浑将军忆起当年先帝迁都龙城,还把祖庙从龙城搬来邺城的故事。她开始暗笑,果不其然,下一刻,就听他感叹道:
“如今皇上年幼,国内不稳,也不知我们日后该如何打算。”
慕容恪不搭话。
于是慕舆根殷勤道:“玄恭怎么看?我听说其实有不少人认为,暂时退回龙城更稳妥,你觉得呢?”
该来的总要来,原来这是要试探口风。慕容恪是辅臣之首,态度自然至关重要。
贺兰茶急忙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慕舆根比慕容恪大近二十岁,是他叔叔辈的人。面对长辈,慕容恪从不摆亲王架子,很随和地嗯了一声:
“这种谣言,我也听说过。”
将东归一事定性成谣言,此话一出,剩下二人脸色都不大好看。
贺兰茶则饶有兴致地眯起眼睛。
“我从不信这种谣言,也不信朝堂上会有人真心那么以为。”慕容恪温文尔雅道:“不过现在先帝新丧,人心不安,一时误判局势倒可以理解,何必当真?好了,不说这个了。”
语气和善,字句之间却没有任何转圜余地,是极其明确的表态。
有意思的是,这话正着听反着听都有一番意味。可以是暗示他不会追究传言从何而来,让说过的人不必惊恐。
也可以理解为警告:我知道有传言,但先给你们一次机会。
贺兰茶想,假如今日之后再不见刺客来刺杀自己,他是否就能判断出,自己一定与朝中东归之事有关?
有趣。
……
不多时,三人起身更衣。
慕容恪最先回来,发觉贺兰茶睁着一双大眼睛,正直勾勾盯着自己。
前车之鉴,他认为自己应该与她少说话:“你想说什么?”
“我现在才觉得……”
贺兰茶很有背地说人坏话的自觉,生怕被第三者听到,于是,先瞄了一眼门口,仍觉不够,又起身凑到慕容恪身边:
“不是每个武将都像大王这么英俊无双风姿绰绝的。”
慕容恪对阿谀奉承不感兴趣:“孤也是一介武夫,并没有你说的那么英俊无双风姿绰绝。”
贺兰茶摇头,又靠他近了点:“大王不要妄自菲薄。大王不管是常服朝服,胡服汉装,都别有风采,让人忍不住看了第一眼,又看第二眼……”
每次听她说话,慕容恪脑中都能想起那句“亲贤臣,远小人……”。
慕容恪决定换个话题:“你听得懂孤之前与其他两位大人说的话吗?是不是很乏闷?”
贺兰茶说确实有点。
所以她准备给自己找点乐子:“听大王的意思,是一定要留在中原咯?”
慕容恪平道:“此事你不要多议,你无权无势,很容易找来祸端。”
“谈论了会被杀吗?”
慕容恪看向她,与她四目相对,喉结轻滚:“这孤如何知道?或许贺兰姑娘上次遇到杀身之祸,正是因为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
贺兰茶也咽了下口水:“比如……朝中支持东归的大臣名单?”
“……”
在慕容恪即将追问的前一刻,贺兰茶很无辜地耸肩笑出声来:
“开个玩笑,虽然我现在什么都没想起来,但我感觉,假如我忘记的东西真的和东归之事有关,那我肯定也是不会告诉大王你的。”
慕容恪问:“为什么?”
“既然大王喜欢以□□为主——”
贺兰茶垫脚凑到他身边,意味不可谓不深长:
“那我怎么敢肯定,大王不会为了显示自己既往不咎、安那些东归派大臣的心,直接杀我灭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