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春秋》毕鸣

81、他从黑洞归来 光都不能逃

　　在阴云密布的天空下，一架深黑色的直升飞机轰鸣着降落在一个荒废的工厂旁。

　　飞机的机翼在凌厉的风中旋转，卷起周围落叶的漩涡。

　　直升机的舱门缓缓开启，露出了内部昏黄的灯光。

　　小许手臂一伸，指向舱门外的阴暗世界。

　　华鸿晓知道，自己该下去了。

　　虽然他以前和室友们周末到过这个废弃工厂周边玩，但那得先坐郊区巴士到最偏僻的一站，然后有人带着钻山越岭两个小时。
　　现在，你们就把我放在这，要我自己走出山去，再想办法回学校？

　　他不敢问。

　　一天以前，如果不是瞳忍着剧痛说了一句“他是我的人”，他估计已经被这些瞳的手下剁成肉酱了。

　　“我就这么 。。。。。。自己回去？” 他慢慢地站起身，小心翼翼地问小许。

　　小许其实算是熟人。去年在内蒙古，就是他通知的华鸿晓，应该选什么方向去找云中城。

　　可是他的脸色还是跟一天前一样铁青。

　　“瞳的命令，把你送回学校。这已经是学校附近了。再接近一点的话，我们就暴露了。”

　　华鸿晓提步缓缓地朝舱口走去。

　　他的行李，钱包，身份证，连同智石，全都没了。
　　好在磨坊看来资源丰富，瞳的手下执行力又强。
　　一架直升机，硬生生赶在周末结束以前，把华鸿晓打包送到了同医附近。

　　华鸿晓其实不想走。

　　瞳虽然穿着防弹背心，但是因为枪击距离太近，子弹还是让她胸部受伤，失血很多。

　　他很想留下来，陪着瞳康复。

　　但是瞳说了，磨坊的内鬼，青苔道对实验室的威胁，以及那个把瞳和华鸿晓家人都缠在一起的谜，都需要华鸿晓回实验室通过意识捕捉实验来解决。

　　华鸿晓刚跳出舱口，直升机的机翼就加速旋转，卷起一堆堆的碎石和尘土。

　　他被扬尘吞没，只听到在马达的咆哮和风的呼啸声中，直升机腾空而起，渐渐远离。

　　过了好久，等尘埃落定，他才睁开眼睛。

　　没错，就是那个废弃工厂。可能是三十年前的土法炼钢厂。
　　说是工厂，其实也可以说是个钢结构的大棚，现在已经锈迹斑斑。部分屋顶坍塌，露出了断裂的钢梁和扭曲的金属板。
　　周围一些说不出名字的建筑物残骸上长满了说不出名字的藤蔓和野草。

　　华鸿晓记得，他跟张小龙他们跑到这来玩，只是因为这个废弃工厂附近有一个大水潭。
　　上学期开学不久他被忽悠着下了水，彻底感受了一把什么叫秋意寒。

　　突然他又开始对自己产生了痛恨。
　　现在你什么都记起来了！
　　如果你开枪前的一瞬间，能记起来多好？

　　就在昨天，他还斩钉截铁地认为，自己是申睿，只不过躲在了华鸿晓的躯壳里。
　　枪响的那一瞬间，所有关于华鸿晓的记忆潮水般涌来，他才想起来自己是谁。
　　看来人的所谓自我，真的是由记忆构建的。

　　从废弃厂房旁边的一条小路往山下走，他很快看到了那个水潭。
　　水潭不大，表面平静如镜，反射着周围山林和天空的影像。

　　他站在水潭旁边，心中五味杂陈。
　　那次和室友一起来这边玩，大家一起脱光了膀子秀排骨的欢乐场面还历历在目。
　　可如今，他一面要担心自己什么时候能赎罪，一面要担心自己走不出这大山。

　　水潭的旁边有一条多年不见光的小路，被厚厚的陈年落叶所覆盖。

　　他记得那条小路通向一条大点的土路。那天他们下了车，爬进山以后，就是沿着那条土路走过来的。

　　走在小路上，枯枝碎叶在脚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他觉得有些紧张，不确定这声音是自己造成的还是树林中什么动物发出来的。
　　然而几步一回头的到处张望，空荡荡的，除了树，就是自己。

　　他的电子表也随着行李丢了，都不知道现在是几点钟。
　　天色越来越暗。
　　不知道是因为太阳在下山，还是天空阴暗的密云增多了。
　　他不禁心慌起来。

　　突然，身后传来一个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是有人踩断了枯枝。

　　他吓了一跳。这肯定不是自己。
　　他刷地一下转过头来，几乎是想用自己夸张的动作把对方吓倒。
　　不管对方是什么东西。

　　眼前出现了一个人影。

　　深山老林里，突然多出来一个人，这已经够恐怖了。
　　可是更恐怖的，是当他看到对方的脸的时候。

　　硬朗的面容，坚定的目光, 高挺的鼻梁。

　　就在昨天，自己还坚持认为，对方的身体才是自己真正的身体。

　　申睿，他怎么出现在这了？
　　他不是死了吗？

　　还是我看错了？毕竟，虽然我以他的身份生活过好多天，但是真正见到他的脸，也就那么几次，都是从镜子里看到的。

　　那个疑似申睿的人看着他，脸上也是茫然的感觉。

　　愣了几秒钟，华鸿晓鼓起勇气问了一句，“你。。。。。。也是来爬山的？”

　　那个疑似申睿的人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现在几点钟了？” 华鸿晓看到对方似乎并无恶意，胆子大了不少。

　　对方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这是哪里？“

　　”你不知道？“ 华鸿晓吃了一惊。

　　对方继续摇头：“我不知道。我都不记得我是怎么来的。”

　　“啊？那你还记得什么？” 华鸿晓突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好像睡了一觉，刚醒来，发现自己在这里。但是睡觉之前的事情，我想不起来。”

　　“那。。。。。。你记得你的名字吗？”

　　那人低头想了想，还像很吃力的样子，最后缓缓地说：”我叫。。。。。。申睿。“

　　华鸿晓像听到晴空一声霹雳一样，倒退了几步。

　　那个自称申睿的人好像也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我。。。。。。没什么。我着急回去。你要去哪里？” 华鸿晓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知道怎么走出这座山吗？” 申睿偏头想了想，“如果可以的话，我能跟着你吗？走出大山，看看外面，也许能帮助我想起来。”

　　“这。。。。。。好吧。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怎么走出去。” 华鸿晓感觉进退两难。

　　如果这真是申睿的话，那他就是青苔道的第一杀手。
　　他曾经的任务就是查找我华鸿晓和实验室的底细。
　　我曾经以为我是他，他大概也曾经以为他是我。
　　而且他应该还是个死人。

　　华鸿晓实在不想把这个定时炸弹带在身边。

　　可是难道就这么放他走吗？万一他变成□□呢？

　　看着他迟疑不定，申睿爽快地说：“如果不行就算了。你走你的，我走我的，我们各自找路出去吧！”

　　“也不是了。一起走也许还方便些。” 华鸿晓向来不喜欢当面拒绝人。

　　“真的吗？” 申睿闻言笑逐颜开，脸上又增添了几分帅气，“那就谢谢你了。下面我们往哪走？是顺着这条路往下走吗？”

　　“呃。。。。。。是的。我记得前面会有大路。我们走走试试看吧。”

　　一边走着，华鸿晓的脑子光速运转。

　　有两种可能。

　　A，申睿没有死。

　　之所以以前推测他已经死了，是因为作捕捉实验时发现他的意识陷在貌似黑洞边缘的二维平面世界。但究竟意识的死亡与黑洞之间有什么关联，那也只是假说而已。

　　B，申睿死了，又活过来了？

　　光都不能逃离黑洞。意识能逃离吗？

　　除了他的生死，他的意图也是个谜。

　　可能他为了打探实验室下落，隐瞒自己身份撒谎说什么都不记得了。

　　也有可能他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就跟我前面一样。

　　每种可能都会带来更多可能和疑团。华鸿晓迅速觉得自己脑子浆糊了。

　　还好申睿并不多话，只顾往前走着，偶尔转头看看周围的环境。

　　“你看！前面有条大路！” 申睿突然指着前面说。

　　华鸿晓看了看。没错，沿着那条大路走不多久，就能出山。那里有个小镇，还有公交车通向市区，只是间隔时间很长。

　　他点点头，带着申睿朝前走去。

　　一路上，他打定主意，要转守为攻，套套申睿的话。

　　“所以，你还是什么都不记得？以前的事你只记得睡觉？”

　　“是的。。。。。。就好像睡了好长一觉，长到都不记得睡觉以前我干了些什么。“ 申睿没有停下来脚步，但是听得出来他在仔细地想事情。

　　华鸿晓想起了前面几天在实验室，朱迪给他讲的逆行性遗忘的一个典型症状就是，越是最近的事越忘记得越多，越是久远的事反而越有可能记得。
　　虽然当时华鸿晓以为自己是申睿，听朱迪讲课的时候三心二意，但是这一点倒是印象深刻。

　　“那很久以前的事呢？比如，你小时候的事？你家乡在哪？” 他决定采取循循善诱模式。

　　申睿摇了摇头：“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叫申睿。”

　　不是典型的逆行性遗忘症状，华鸿晓心想。莫非真的是装的？

　　那样我不是危险了吗？跟着一个青苔道第一杀手。还是一直以自己目标的杀手。

　　他咽了下口水，脚步不知不觉放缓了。

　　“怎么了？” 申睿好像觉察到了什么，转过头来问。

　　“没，就是有点累，这路不好走。”华鸿晓赶紧掩饰住眼底的惊疑，干咳了一声，快步跟了上去。
　　申睿没有怀疑，只是放慢了脚步，体贴地走在外侧，替他挡开横斜的树枝。
　　看着这个高大魁梧的背影，华鸿晓突然觉得，在前面走的不是人，是一张透明的白纸。
　　他想不出来什么理由，让青苔道第一杀手需要伪装成一个任人摆布的失忆者，来套取实验室的方位。
　　申睿完全可以悄悄跟随我到实验室，我根本不可能察觉。
　　又或者，直接霸王硬上弓，把我吊起来打，打到说实话为止。
　　哪里用得着用苦肉计？
　　这么说来的话，他真的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是因为他的意识从黑洞边缘的二维世界回来了？
　　华鸿晓想起，自己苦苦咀嚼朱迪给的那几本大部头的科学理论，有讲到广义相对论的。
　　在因为引力导致弯曲的几何表面上，如果你将一个矢量沿着经线进行平行移动，当它绕行并最终回到原点时，它的方向早就已经发生了几何相位的偏转。
　　黑洞的视界，应该是曲率很大吧。
　　虽然他记不清公式了，但申睿的意识，会不会就像那个矢量？
　　他的意识，确确实实逃离了视界，回到了常规现实的坐标上，但他意识的“方向”——也就是构筑他自我认知的那些过去和记忆——也许已经被彻底重置、偏移了呢？
　　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是被陈雯上了身。
　　这个送上门来的前青苔道杀手，不是一个威胁，倒像是一个礼物。
　　变害为宝，为我所用？
　　特别是这个申睿，作为唯二能精确捕捉别人意识的人，会不会对实验室接下去的实验有帮助？
　　“怎么了？你脸色不太好看。” 申睿停下脚步，看着他。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我们接下来去哪。” 华鸿晓深吸了一口气，“你既然什么都不记得，也没地方去，不如先跟着我回我的学校吧。那里有个实验室，那里……也许有能帮你找回记忆的设备。”
　　申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认真地点了点头：“行！那谢谢了。”
　　华鸿晓转过头，看向大路的尽头。
　　不管前方等待着他的是救赎还是深渊，现在，他带着这张从黑洞里捞出来的“底牌”，必须尽快赶回实验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