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春秋》毕鸣

58、我是我还是他

　　华鸿晓捧着帽子，看着那个大大的紫色石头出神。

　　“你倒是说话呀，申睿！” 刀疤脸有些不耐烦了。

　　“别急，这是他的第一次，谁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给他点时间。” 中年人捏了捏刀疤脸的肩膀。

　　华鸿晓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我是华鸿晓。我的身体在同医的实验室里。我的大脑跟这个叫申睿的人产生了共振，能感受他的意识，还能控制他的身体。
　　可是这个申睿同时也在做实验，感受跟控制另一个人的意识？
　　那个被控制的人是谁？华鸿晓？
　　我到底是谁？

　　”你认识我吗？“ 中年人俯下身来，盯着华鸿晓说。

　　华鸿晓抬头看了他一眼，脑子里好像一团云雾慢慢散去，现出一个朦胧的轮廓。
　　记忆的轮廓。

　　”游历周。“ 华鸿晓喃喃地说了一句。

　　”很好。“ 中年人点点头，又指了指刀疤脸，”那他呢？“

　　华鸿晓本来想说刀疤脸，但是冲口而出的却是另一个名字：”游强。“

　　”看样子他缓过来了！“ 刀疤脸刚刚兴奋地叫一句，那个叫游历周的中年人就又在他肩头捏了一把，示意他安静。

　　”那你呢？你知道你是谁吗？“ 游历周又问。

　　华鸿晓看着他。他的眼神有点循循善诱的味道，很像一个人。。。。。。像。。。。。。朱教授？
　　我究竟是朱迪世界里的华鸿晓，还是游历周世界里的申睿？

　　华鸿晓很诚实地摇了摇头。

　　”你是申睿，申氏的第81代嫡孙。青苔道的氏族里，你们申氏就剩你这个唯一传人了。你怎么能不记得呢？“ 那个叫游强的刀疤脸明显不会被游历周唬住，又叫嚣起来。

　　”青苔道？磨坊？“ 总算听到了些熟悉的名字，华鸿晓若有所思。

　　”对呀对呀！“ 游强觉得，自己的狂轰滥炸策略有了些效果，更加兴奋，”你戴上这个玩意儿，就是为了跑到盗信者的脑子里，看看他是谁，是怎么跟磨坊那边搭上线的。你看到什么了？想起来了吗？“

　　”我。。。。。。我没有看清。。。。。。感觉不是很清晰。“ 华鸿晓想起了实验室里几个师兄师姐单独做实验以后，常常这么说。所以也就依葫芦画瓢，搪塞过去再说。

　　“没有看清？那就是说看到些东西罗？” 游强眼睛开始放亮。

　　“好像是。。。。。。在一个学校，一个实验室。。。。。。我是别人。。。。。。” 华鸿晓的脑子正在像浆糊一样翻腾，被他一逼问，嘴有些关不严了。

　　”太好了！看来有戏？“ 游强回头看了看游历周。

　　游历周正在为游强不听自己的安排而恼火，现在看到游强求教自己，连忙摆起了架子。
　　”那是自然的，那是自然的。“ 他抬头看着天花板说，”我在老孙头那打了保票的，说我们拿到手以后一定能弄出点名堂出来。“

　　”我们几个都戴过，” 游强捧着帽子看了看，“啥感觉也没有。你竟然能看到待在什么地方，那真是与众不同。快仔细想想，什么学校？什么实验室？还看到了什么？能不能感知到你自己是谁？”

　　华鸿晓连忙把头摇的像拨浪鼓一样。

　　“不要着急，” 游历周指了指帽子正中的紫色石头，“智者多年以前就预测到了，有个盗信者会进入我们的意识盗取秘密。所以才给了我们这颗智石，让我们反过来进入盗信者的意识。听说我们只有很少的人可以用这种智石。现在看来，申睿就是这样的人。”

　　华鸿晓心头一惊。这颗石头跟瞳给自己的那颗看起来很像，只是个头大得多。
　　也许这种石头能自动引发意识波共振到一个特定频率，捕捉某个特定的人的意识？
　　游历周和游强显然不知道这些实验术语，但是他们从哪弄来的这种石头呢？

　　”这种智石，真那么神奇。。。。。。“ 游强盯着那块紫色的石头看，有些出神。

　　”智石，是在陨石里面藏着的。智者很多年前就把这颗智石放进去了，我们也找这种陨石很多年了。但是直到最近，才从美国那边弄回来一块。打开的时候发现只有这么一颗。“ 游历周拿起帽子，一边端详一边幽幽地说。

　　”陨石的传说。。。。。。我一直以为是糊弄人的。” 游强想起以前曾经对寻找陨石的行动大放厥词，有些心有余悸，“只有一颗智石，那就是说只有一个盗信者？传说中，不是有很多块陨石吗？“

　　”这要找到以后才知道。“ 游历周摇摇头，”日本青苔道刚打开陨石，就受到了袭击，有人抢夺智石。不过日本的见证者真够疯狂，直接引爆身上的炸药。结果我们这边牺牲了一个见证者，抢智石的没有得手，也出了点血。只是听说智石也受了点损伤。所幸没有大碍。“
　　”那不用问，一定是磨坊干的。“ 游强摸了摸脸上的刀疤。

　　华鸿晓感到心突然被揪住了一样。
　　抢夺智石的，是瞳他们吗？
　　瞳是不是受伤了，所以才派安娜来给我送东西？
　　送的东西，是不是就是这颗智石的一个碎片？

　　“我一直怀疑，磨坊早就在利用那个什么意识实验室的技术，窥探我们的秘密了。那个所谓的盗信者，就是那个实验室里面的人。所以最近他们的行动连连得手。” 游历周又看了看天花板，“现在好了，我们可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抬头看天，似乎是游历周思考问题时候的特征动作，就跟朱迪摸下巴一样。

　　华鸿晓听着他们的交谈，感到脑子里的云雾散开更多了，一些记忆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申氏和游氏，跟华氏和国氏一样，都是一开始成立青苔道的氏族之一，从春秋时期一直延续到现在。只是后来，华氏和国氏同其他几个家族分离出去成立了磨坊，跟留在青苔道里的申氏游氏这些氏族对抗。
　　这个躺椅上的申睿，作为申氏的唯一传人，从小就在青苔道受严格训练。
　　大概就跟瞳作为国氏传人在磨坊的经历一样。

　　华鸿晓脑子里把故事棱廓组织了一下，可突然一个念头闪现出来：我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呢？
　　我是华鸿晓，正在捕捉申睿的意识所以有了申氏传人的记忆？
　　还是，我本来就是申睿 。。。 。。。

　　“申睿，你好点了吗？想起来更多事了吗？刚才看到的事？” 游历周显然很关心，这唯一找到的智石，能不能给自己带来点什么。

　　刚才。。。。。。华鸿晓心想，刚才我躺在同医的九教301室二号实验室，旁边坐着马骏。
　　可下一个瞬间，他又开始自我怀疑起来：也许刚才，是华鸿晓躺在那个实验室，然后我，申睿，捕捉到华鸿晓的意识，感知到了那一幕？

　　“我。。。。。。我记不清了。” 他敷衍着说。

　　“没关系。这是第一次，可能不是很清晰。” 游历周认真地盯着华鸿晓，“你是怎么知道，你刚才进入了别人的脑子呢？”

　　这下把华鸿晓问住了。我是怎么知道，刚才我是华鸿晓的呢？
　　因为记忆。
　　他记得刚进小学，晨读的时候小朋友用带方言的腔调此起彼伏地唱读课文。老师特地点他的名，要他去讲台上去领读。
　　他记得搬家转学离开校园时，那个叫洁的女孩趴在操场的栏杆上回头对自己笑着说：“华鸿晓，再见！”
　　还记得就在刚才，陈雯和邹靖在不远处的机器那边发出嬉笑，马骏坐在自己身边散发出淡淡香味。
　　更记得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和那声轻轻的“鸿晓”。

　　“呃。。。。。。我刚才看到一些东西，好像是记忆。。。。。。” 他半诚实半掩饰地说。

　　“记忆。。。。。。” 游历周点点头，“很好。那些记忆，跟磨坊相关吗？”

　　“没有。。。。。。就是普通的学生。。。。。。小学，中学，大学。。。。。。校园里的一些事。。。。。。” 他支支吾吾地说。

　　“有什么具体的事吗？能让你感觉到，那个人究竟是谁？” 游历周边说边递过来一杯水。

　　“要我猜，那个人不是华氏，就是国氏。” 不甘沉默的游强突然插嘴。

　　华鸿晓的手一抖，水差点洒出来。

　　“你有什么根据？” 游历周看了游强一眼，眼神里带着些期待，又带着些怀疑。

　　“这么多人都戴过，只有申睿有反应，说明对方跟申氏有特殊关系。不是申氏的传人，就是申氏的仇人。申氏不是只剩申睿一个了么，那就只剩仇人了。谁跟申氏最有仇啊？除了华氏国氏还有谁？” 游强皮笑肉不笑地说。

　　“这么重要的事，还拿来开玩笑！” 游历周眉毛都竖了起来。

　　“谁开玩笑了？华氏不是跟申氏两千年前就结仇了吗？” 游强本来是半开玩笑，看到游历周上纲上线，他也较起真来。

　　两千年！华鸿晓心想，这是什么仇什么怨。

　　“我们得到的消息，这个盗信者不见得是磨坊的人，至少本来不是。不然磨坊为什么还要专门派人跟他联络套取信息呢？好了不说这个了。” 游历周生怕游强把话题带偏，转过来对华鸿晓说，“你缓过来了吧？要不要再试试？”

　　华鸿晓有些迟疑，不知道再戴上这个东西自己会变成谁。

　　“你没问题的！枪林弹雨都过来了，亚马逊丛林里不吃不喝一个星期也过来了，还怕顶上个石头睡大觉？” 游强这次总算附和了游历周一次。

　　不吃不喝一个星期？华鸿晓觉得游强满嘴都在跑火车。

　　不过就在一瞬间，他脑海里突然涌现了一些画面。就跟电影画面一样栩栩如生，但是比电影更真实，因为他都能闻到画面的气味。
　　湿热的空气，压抑的呼吸，浓密的树叶在阳光下闪烁着翠绿的光芒。他仿佛能感受到汗水顺着额头滴落，背后的装备把疲倦的身体压倒了地上。
　　还有呼啸的子弹，野兽的撕咬。
　　我真的在丛林里弹尽粮绝过了七天，华鸿晓想起来了。

　　“来吧。” 游历周的声音把华鸿晓拉回现实，“我们特地做了这个帽子，不紧也不松，不热也不冷，戴着最适合睡觉了。”
　　他说着把帽子轻轻戴在华鸿晓头上。

　　这话倒真不假。不知道这帽子是什么材料做的，轻轻卡在头上，凉飕飕地还挺舒服。

　　游历周后退了一步，像欣赏艺术品一样仔细端详着华鸿晓的头顶。

　　华鸿晓没有什么感觉，也不知道该做什么，茫然地看着游历周。

　　“现在，你该躺下，闭上眼睛呀！” 游强拍了拍躺椅。

　　华鸿晓觉得也没有别的什么选择，只好顺从地躺了上去。

　　闭上眼睛，耳朵旁边没有轻微的轰鸣声，头也没有眩晕感，但是华鸿晓的头脑在光速旋转。
　　如果我是华鸿晓，通过意识捕捉感受到了申睿，然后申睿也开始意识捕捉，那下面我会感知到谁？
　　如果我是申睿，刚才意识捕捉感知到了华鸿晓，那现在再来一次捕捉，还会捕捉到华鸿晓吗？
　　想到这，他感到头痛欲裂。

　　“鸿晓！” 他突然听到一个声音。
　　温柔而熟悉的声音，他迫不及待地睁开眼睛。

　　马骏柔和的表情让他感到轻松了不少。

　　“你刚才又开始有些不安的反应。所以我想你快醒来了。” 马骏边说边把他头上的电级轻轻拿了下来。

　　“这颗紫色芝麻把你带到哪去啦？” 陈雯跑了过来，笑吟吟地问。
　　她把“芝麻”两个字说的很重，大概是故意挤兑身后的邹靖。

　　华鸿晓坐了起来，仔细打量着周围。

　　他想感知一下，这到底是华鸿晓在看这个世界，还是申睿通过华鸿晓的意识在看这个世界。
　　然而并没有看出什么不同。

　　“怎么啦，师弟，你睡一觉起来不认识我们啦？” 陈雯故作夸张地问。

　　“没有没有，我只是。。。。。。” 华鸿晓感到一团乱麻，不知道从何说起，“刚才，我捕捉到了一个青苔道的人的意识。他是申氏。他旁边还有两个人，属于游氏。。。。。。”

　　“什么绅士优势的？师弟你在说天书吗？” 陈雯打断了华鸿晓。

　　“不是，申氏就是姓申的家族，游氏就是姓游的家族。他们青苔道。。。。。。好像春秋时期就有了，所以称呼就是这么奇怪。” 华鸿晓说的很小心，不敢透露太多。

　　“春秋！ 那不是一千年了吗？那么古老的组织？“ 陈雯惊呼起来。

　　”两千多年了。“ 邹靖在后边纠正。

　　陈雯妩媚地白了邹靖一眼。

　　”他们在干什么呀？“ 马骏边收拾设备边问。

　　”他们。。。。。。好像跟我们一样，在作意识捕捉。“

　　“你说什么？“ 一直在旁边静静聆听的朱迪突然直起腰来，很紧张地看着华鸿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