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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识 相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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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月当空衔,清风穿堂过。
湖心泛起阵阵涟漪,圈圈叠叠向外扩去。
来人终于扎起了那一头丰茂的黑发,神情有些不耐。他眉头微皱地倚着门框,出声道:“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身着红绿衣袍的主人家摇着皮面破损的拨浪鼓,似笑非笑地回应:“他们?这帮泼皮又干什么了?给老大你加担子还是找茬训斥?”拨浪鼓应着涟漪的波动,发出有规律可循的咚咚声,将说话声掩去好些。
这是凡不识自己研究的蔽去音容的法术,称为渡音,可避耳目,谈话唯有当事人知。
庞尔玉松了松眉心,挺直身体,示意凡不识停下动作。
凡不识瞧了眼漆黑的天,冷哼一声道:“也对。这有什么好渡音的,谅他们做腌臜事也不敢过来捂嘴!”
见庞尔玉没有回应,他继续说:“这帮家伙让你吃尽了苦头,还把一个妖不妖神不神的家伙硬塞给你,这谁能忍?老大,不如趁早做个决断!”
皓月清明,映得白玉面生辉。庞尔玉左眉轻扬,伸手点了点拨浪鼓面,在轻咚中迅速低声道:“决断?”
凡不识又重新摇起拨浪鼓,湖心的涟漪周而复始,圈圈荡荡。
“算计来算计去,想要的不就是我的命?”庞尔玉带着倦意道,“还真是盯着一个人整。”
“所以我说,老大,不如我们……”
“容我再想想。”
凡不识的话被打断后,讪讪地低下头去,盯着自己手上的桃木镯出神。
“明枪暗箭斗了六百年,我也累了,随他们去罢。”庞尔玉声音被鼓声压在下面,听上去像是从地里发出来的,“聊点别的。”
“别的?”
“我改了个名,听吗?”
“听啊!老大你说。”
“从今往后,姓庞名玺,上尔下玉,左右逢源。”
“好彩头!等等,老大你都多少个名字了,怎么还取啊?”
“不同的事情,要以不同的身份去做。”
在冥市角落的酒馆又一次碰见萧意澜后,庞玺有种窝被端了的感觉。
他总披头散发,戴着青铜面具,穿着一身黑来泡酒馆,任喝空的酒碗和打赏的纸钱在桌上一同叠高。来这为的就是无人叨扰,好享受清闲。按理来讲,萧意澜要纠缠,怎么也找不到这里来。
除非有人告诉他。
这天上地下知道他来这的只有凡不识和天帝虞烬,还有虞烬那混账儿子虞旦夕。想都不用想,认了哥就忘了旧情的,第一非虞旦夕莫属。
改日定要痛斥这家伙一顿。
庞玺暗暗咬牙,将胶粘的青玉羊毫往袖里一揣,抵住酒香的诱惑,打算默不作声地离开。
这时,有人轻轻拽住他的袖口。庞玺转过头去,那人凑过脸来,对上他的眼。
貌较潘安俊三分,丹唇狐眼恰多情。这句话形容萧意澜再好不过了。他正微微低头,盯着庞玺带了面具的脸,却说的是:“好香。”
庞玺愣了愣,以为是酒馆煮酒把他香醉了,才这副五迷三窍的模样。也是,生了绿锈的铜面具和乱七八糟的头发,实在没什么恭维的余地。
“好香。”萧意澜又重复了一遍。他的目光从面具挪开,瞥了眼周围,重新落在那下半张没有覆住的脸上,耳尖红了一块。
庞玺终于反应过来了,这家伙说的是他身上香。他后退一步,把袖子扯出来,抬起来闻了闻,确实是有一股梅的清香。
不过这香不是衣服带的,而是衣服沾染了他的光。数百年前他重塑肉身时,用的是禹清山雪。那时候磬口梅花期接近末声,花朵凋落腐败,连皮带骨融进皑皑白雪里,香味才这般经久不散。
什么鼻子啊,这么灵。这味道得靠得多近才能闻到,更何况旁边还煮着一大锅酒。罢了,罢了,自己到底在耽误什么?还是走为上策,下一趟就去巫祝那里抓虞旦夕问罪最好。
庞玺一甩袖,把袖口从萧意澜手里甩掉。萧意澜还没来得及问点什么,人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传走了。
“哎,小萧公子?您要的酒好了。”
酒馆老板提着酒壶慢悠悠地从案后转出来,微笑着说道。
“多谢。刚刚那个人,你认识吗?”萧意澜有些恍惚,他认得这清香,却一时间想不起在何处相识。
“哪个人?诶呦,您大人有大量,每天来来往往这么多人不人鬼不鬼的,这怎么记得清——”老板双手交握在胸前,笑容更深,眼睛却往收钱的匣子里望。
一锭元宝丢了进去,接着又是一沓纸钱。老板挤眉弄眼,又并着指头搓了搓。
“何金缘,狮子大开口?你也不看看地府生意是在谁的门口做的。”
何金缘瞬间蔫下来,笑容敛了回去,比着手指老老实实道:“百来年前到现在吧,那个人每个月都来。初一到初七,成天泡着喝酒,好几次差点把我的酒窖喝空!但是他给钱利索,咱们做生意的也不撵衣食父母不是?”
他抬手擦擦汗,继续道:“这人总不说话,但是前两个月我给他送了一坛酒,他突然开口,告诉我他的名字,跟我说有人找麻烦可以去一个山庄报这个名字,不出半天解决。”
“什么山庄?他叫什么名字?”
“唉,小公子啊,不是我不跟你讲,这个山庄真忘了。这人我倒是没忘,单名玺,说什么左右逢源来着。”
“喜?”
“对,玺。”
印象里没有这个人,兴许是闻错了。
萧意澜失落地又往匣子里丢了锭元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何金缘见他走远,长吁一口气,脸上重新挂笑,随手烧出张纸,接着忙生意去了。
萧意澜出了冥市,不知不觉走到奈何桥附近。跟孟婆打了声招呼后,他闷闷不乐地倚在桥上,看着数不清的魂魄来来往往,和萧意则还在的那些日子无差。
去哪里了呢?天界跟他说的是失踪,冥界认了天界的口供。可不知是谁隔三差五托梦给他,含糊不清地说萧意则残魂一缕,仍游荡在冥界。
于是他辞了天界的邀请,担着虚衔在冥府一遍遍地寻找,可百年来一无所获。就在他快要泄气的时候,意外从虞烬那里听来新消息。
当年参与那件事的,除了天尊和阎王,还有一个人——上一任大都通判,庞尔玉。这人受刑后被罢黜职务,一直流浪在三界中,踪迹难寻。
联系得到他的只有凡不识。一个精明多金的商人,道法宗长苍庄独子,据说一直效力于庞尔玉,忠义至极,不离不弃。
谁信?不离不弃会在庞尔玉受刑时遁地逃走,忠义至极会在他流浪时大出风头,聚敛钱财?
对此,三界闲人们争论不休。萧意澜不在乎,也懒得去想这些事。凡不识他见过,长的还行,但俗气浮夸,远不及他对庞尔玉的印象深。
他认识庞尔玉很早,连名字都是庞尔玉起的。打小读的书是庞尔玉写的,习的武力术法是庞尔玉主持编撰的,哥哥时不时带着自己找庞尔玉玩。
这位先辈的名字曾如雷贯耳,无处不在,如今却狼狈过市,隐匿不出,令人唏嘘。
萧意澜也才一百来岁,这一百来年里,前十来年岁月静好,成长只花了一个瞬间,寻找则占满了剩下的时间,却迟迟没有结果。
他没想过放弃,但也觉得疲惫。有次想借酒消愁,却发现自己和哥哥一样,酒量太好,因此难以忘却烦恼。
他总是在喝不醉的晚上想起虞烬的话。
虞烬说他们兄弟俩能修炼成功不容易,不要妄图做出格的事情。古往今来,妖和神的孩子灵晶不纯,性格容易偏执,最有可能走火入魔。天界前几千年就下了令,不许神妖通婚繁衍子嗣,以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他们是禁令下的产物,是被虞烬冒着被天道惩罚的风险瞒下来的。瞒下来最大的一个原因,是他们的母亲和虞烬是亲兄妹。
虞烬曾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妹妹死去,他绝不会允许这样的悲剧再演。于是他不仅保了两个侄子,还把他们送到空明门下修炼。
空明长老哪里好骗,一眼便看穿了这场埋雷的拜师大典,却没有生气。她看向萧意则时带着几分淡淡的无奈,转头看向萧意澜的时候却像被什么绊了一跤一样。
“这个不行。”
虞烬着急了:“有什么区别?大的收了,小的为什么不能收?”
空明的目光在萧意澜身上几个来回,往山顶上的练功房望了望,叹息道:“天尊,你也知道本派清规戒律,能出师的弟子极少,出师了也基本效忠于天地间。这一送就是两个,不妥吧?万一闹出点事来,弟子们还要不要潜心修行?天地间的职责怎么办?”
她停了停,掐着指头一算,好意劝道:“这个小的送到人间去,少会点术法,平平安安过一生。这对三界好,也对他好。”
虞烬沉默着听完,终于开口道:“这术法是非学不可的。我也想他们简单过日子,可是上天不让。他们控制不了自己的灵晶的话,没多久就会被吞噬,我又不能一辈子陪着他们。”
他深吸一口气:“况且,我欠了孽债,旦夕的去处也还没着落。你就当帮我一个忙,收留这两个孩子,日后出事我担全责。”
听到最后一句,空明扶了扶额,有些苦涩道:“说得轻巧,世事无常,谁能完全担得动责任?唉…天不让,就当是他的劫难吧。”
“谁的劫难?”
“我徒弟的。”
虞烬还想多说什么,空明早已转身,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朝山上去了。
空明来往于天地间,闲时也得著述讲学,萧意则和萧意澜就交给了她的得意门生庞尔玉。萧意澜极怕生人,除了哥哥谁也靠不近他。庞尔玉只好让萧意则给他带饭带水,放他在屋子里冷静冷静。
这一冷静就冷静了几年。萧意则规矩学透,法术三分熟的时候把他带出来拜师,庞尔玉才第一次和这个羞涩得要命的弟弟面对面说了几句话。
那一年,萧意澜十三四岁。萧意则喊他小澜,让他给庞尔玉磕三个头,就算是敬过师父,可以学本事了。
庞尔玉自然想推辞。他只接手这么几年,空明马上要接走他们,这三个响头可受不起。
于是他和萧意则开始拉扯推脱,在他们争执的时候,旁边忽然“咚”了一声。萧意澜跪在他跟前,额头上沾了点刚刚磕出来的血,那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有那么一个瞬间,庞尔玉是想跑的。但是这个小孩在他看过来时猛地栽下去继续磕头,一磕就是十几个,哥哥拦都拦不住。
这下是彻底走不掉了。
庞尔玉连虎带骗,萧意则连哄带劝,总算是把满额头血的萧意澜扶了起来。起来后萧意澜还是定定地望着他,嘴唇张开说的第一句话是:“答应了吗?”
庞尔玉看看他的血额头,看看萧意则,无可奈何道:“何止是答应,简直是老实了。”
萧意则在一旁不住地道歉,低声让萧意澜也赔个不是。血淌过脸颊,萧意澜抬手轻轻擦了擦,小声地说:“对不起,我以为你不喜欢我们。”
这句话一出,庞尔玉扇自己一巴掌的心都有了。这多让人愧疚啊,让这么小的孩子误会自己。
为表和善,他伸手把萧意澜揽进了怀里,从袖子里抖出手帕来替他止血:“没有不喜欢,只是你们真正的师父还没回来,我怎敢贸然顶替?”
这孩子个头刚到胸口下方,庞尔玉只能低下头和他说话。这孩子听完后沉默了一小会,又很小声地说:“好香。”
“什么?”庞尔玉没反应过来,萧意澜已经在他怀里蹭了蹭,上下嗅嗅,很快锁定气味来自这个人的心脏。
不仅如此,这个人通身温凉,除去梅花的芬芳外是阵阵风雪霜降的味道。
“小澜!”萧意则急得团团转,终于下了决心,把他拽到自己身边,“不可无礼!”
“无妨。”庞尔玉向前一步,抬手覆在萧意澜额头上。血淋淋的口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萧意澜乖乖低着头,只听庞尔玉对着萧意则说:“先回去吧,过几天住持会来,到时候我传音给你们。”
说罢,这人从袖子里撂出一支破旧羊毫,在手里转了转,下一秒人便不见了踪影。萧意则有些忧愁地望向弟弟,叹息道:“小澜,你今天怎么了?好吓人。”
萧意澜摇摇头,若有所思地站了一会,对他说:“哥,活人血是热的吧?”
“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不是活人。而且他身上有霜雪的味道,掺杂着一股梅花香…是不是巫祝那里提过的五行涅槃,魂归随万物形塑?”
萧意则拳头微攥,眉间不自觉皱起:“咱们不是说好爹娘的事放下,不再尝试了吗?小澜,打听这个没好处,走,跟我回练功室。”
“如果真能成功,万物随形岂不是能——”萧意澜呐呐自语到一半,被萧意则抓起手腕拽走了。后半句话随着风,远远地散去了。
庞玺收起手边散落的书册,窗外一轮残月,漆黑中高悬,洒下来的光恰跌进院中央的石井里。
这个庭院是凡不识按当时的屋子给他一比一复刻的,又把他辉煌那阵子值钱的赏赐都赎了回来,差点把西厢房塞满。他没去看过,估计早落满了灰尘。
院子里摆着凡人时凿的笨拙木桌,凡不识帮他涂了不知道什么东西,竟保留了几百年都没坏。
挨着木桌的是一棵桃树,这纯粹是有天他们聊天时随手丢了桃核没管。每当花开满树,桌上堆了花瓣,随时间层层叠叠地腐化。
重新清闲下来的时光昼夜颠倒,不知年月。背上纵横交错的伤痕渐渐愈合,只留下凹进去的狰狞的疤。
明明是重塑的身体,疼痛感却丝毫没有减缓。钉鞭挥舞连皮带肉扯下来的时候他差点晕过去,想来力度不轻。纪意平可真够狠的,亏他们还有几百年的生死情分在。
庞玺自顾自啧了一声,踱步到窗台前,扯过窗外的红绳,带动一串的铜铃叮铃当啷地摇摆起来。
凡不识咻地从屋檐上跳下来,稳稳落地:“老大,有什么吩咐?”
“我想吃沁芳酥。”
“要人间的还是?”
“要何金缘做的。”
“何金缘还会做这个?他敢瞒我!等着,老子去找他算账。”凡不识跳回屋檐上,愤愤地出发了。庞玺合上窗,摸索到旁边的暗格,拿出了一卷泛黄折角的册子,封面空无一字。他随手翻动几页,空空白白。
“连这个权力也收回去了?赶尽杀绝。”把书放回去后,庞玺坐了下来,倚着椅背摇摇头,“真要拿我开刀的话,别怪我——”
话音未落,凡不识推门而入:“老大!酥给你拿回来了,还有封信。”
“这么快?信拿来瞧瞧。”
看完信后,庞玺扶额苦笑。凡不识好奇地探了探身子看那张纸:“这小子打听你?你们结啥梁子了?”
“不知道。师父回来后,只有意则常来看我,他弟弟我真是没见几次。”
“会不会是有人派他查你?难不成…真混账!”
庞玺想了想,摇摇头:“不会。纪意平不乐意用,虞烬舍不得用,唯一的可能就是他惦记死去的意则,想从我这打听些什么。”
凡不识撩起他一缕青丝,用指头卷了卷:“就冲他几百年前磕得满额头是血的辉煌战绩,谁敢告诉他这事?我看他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成天跑来跑去,地府统帅的虚职面上功夫也不做,纪意平迟早有一天得给他撤了。”
庞玺点点头,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拍了下凡不识的手背,那缕青丝总算落到了自己肩上。
“老大,早些休息,这糕点少吃点,不然不消化。”
“不识,你又忘了。我现在这副身体除了真火,其他可什么都不怕。”庞玺笑意盈盈地从衣箱里翻出来一件新衣服,连带着漏出来了个面具。
“还去吗老大?”
“去啊,为什么不去?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和半熟不熟的故人碰碰面,找点有趣的事情做。”
庞玺更衣覆面,揣着凡不识的钱袋子来到了何金缘的酒馆。何金缘一看见他就堆满了笑脸:“呦,贵客您来了,楼上请!给您留了个厢,最里边的。”
“劳烦了。”庞玺把钱袋轻轻丢进何金缘怀里,略感激地回应了个眼神,“还是老样子。”
氤氲着热气的酒很快端了上来,何金缘压低声音,把酒放在桌子上:“贵客,上次打听人那小子在楼下,您自个注意点哈,有什么需要传音给我就好。”
庞玺点点头。何金缘点头哈腰地下去了。
三碗酒下肚,他感到有些闷热,走到门前想开门通通风。还没伸手,门口就传来了何金缘的声音:“客官不可以啊,您这样擅闯厢房传出去了,小人还怎么做生意呀!”
另一个人脚步声顿在门前,转身向着何金缘,不知道在说什么。他凑在门前想听听看时,却发现何金缘已经转身走了。
那个人没动,立在门前,隔着门僵持,不知道在干什么。过了一会,敲门声响了起来。庞玺松了口气,直起腰,把门稍稍推出一条缝,然后坐回了刚刚的位置。
要是这人识趣地走了,那才真没意思呢。进来就好,进来了就有的玩。
萧意澜没想到门开得这么顺利。他谨慎地把门缝推大了点,透过半宽的缝望向里面的人。
那人举起第四碗酒一饮而尽,看不出来是什么情绪。于是他大着胆子推开门走了进去,并反手把门合上了。
还没等他开口,庞玺就发出了邀请:“打听我打听到什么程度了?坐下来和我说说吧。”说着拉开身旁的椅子,示意他坐下。虽然做着这些动作,庞玺的眼神却始终没有落在他的身上。
萧意澜站在门口,有点儿纠结。一方面,他不是很清楚自己神使鬼差地循着香味上楼找这个人要做什么,另一个方面,他向来不喜欢和生人靠的太近。
这个味道好熟悉。好像在哪里闻过,可一时半会又想不起来。思考了不久,他横下心,坐到了这个神秘覆面男旁边:“不瞒您说,我很欣赏您身上的香气,可否冒昧问一下这香气的来源?”
“香气?”
庞玺愣了愣,随机反应过来又是那股风雪梅花的味道吸引来了这家伙,心里暗骂当时不好好选时间给他塑身的张兰。
于是张兰就这么平白无故遭了顿骂,在巫祝那里一连打了六个喷嚏,摸着脑袋也想不出来得罪了谁,虽然得罪的人也不少。
“这香气啊,是一个老大夫开给我的香丸。”庞玺嘴一张,跟说书似的,“这方子可神,要初春的朝露十两,夏末的蝉翼十两,中秋的葫芦藤十两,碾成泥丸葬在梅花树下,待腊月时分攒下花瓣,然后……”
他故意顿住不说,拎起桌上的酒壶到了满盏的酒,用指尖轻推到萧意澜面前。
萧意澜看了那盏酒一眼,默不作声。
庞玺终于把目光落到了这家伙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感慨万分。
长大了,个头比他还高,那张俊脸生得像狐妖父亲,跟哥哥一点儿都不像。萧意则总是让他一眼想起那个魂飞魄散的同门师姐。
依旧是那副戒备的姿态,那种倔犟的感觉。目光落在哪个事物上,就要把哪个事物琢磨吃透,全然没有温和的脸色。平时装的好些看不出来,此刻暴露无遗。
注意到庞玺的打量,萧意澜毫无惧色地对上那双眼。他心底猛然一震。他不记得味道来自于谁,但绝不会忘记这双清亮的眼睛。第一次没想起来,第二次不可能再没想起来。
年少时翻来覆去的梦,梦里全是磕头的鲜血和突然慌张的这双眼,加上那沁人心脾的芬芳……
这样的眼睛不知所措起来才好看,出现点不属于清明的东西才惹人喜欢。
这个人…这个人!
就是他要找的人。
幸好有那个吓得他魂飞魄散的梦,不然他就要错过这大好的机会了。
想到这,萧意澜突然接起那碗酒,擦过那温凉的指尖,学着庞玺的样子一饮而尽,然后把酒碗拍在桌上。
“现在,可以往下讲了吗?”
庞玺在面具下挑了挑眉,对萧意澜突然放下的戒备起了几分怀疑。不过他还是装作若无其事道:“攒下花瓣后,把它们碾碎进山上的积雪中,把积雪汇起来,来年煮茶尖尖喝。”
“不是香丸吗,怎么又煮茶尖尖去了?”萧意澜嘴角扬起不大的弧度,向庞玺倾身逼近,“您在耍我吗?”
庞玺被他靠得不自在,一边回答一边偷偷往旁边挪位置:“哪有,兴许是我记错了,谁有这个闲工夫天天做这东西?我也是好多年前做了一批,一直用到现在。”
“那请先生送我些吧,我喜欢得紧啊,日思夜想得都睡不着觉。”
“这我也不随身戴在身上,都是吩咐人给我熏好了衣服穿的。下次下次,今天真是遗憾。”庞玺的椅子被摁住了,他现在挪不动位置,只得承受着越靠越近的萧意澜,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这孩子早些年不这样的,不是不喜欢生人吗?现在怎么变得这么恐怖。
“那先生送我点身上的东西吧,随便什么。我先回去睡个好觉,睡醒了亲自去先生府上取,如何?”
“这多不方便…我跟你讲,这香丸讲的是缘分,缘分到了才能遇到,强求是不行的。”
萧意澜忽然松开了他的椅子,恢复了冷漠的神情,带上许些哀伤腔调伸手倒酒:“照这么说,我是没缘分的人了?”
“也不是,只是时候未到,要稍安勿躁——”庞玺话还没说完,萧意澜已经又下肚了一碗酒。
庞玺盯着继续倒酒的家伙,有些不详的预感。他连忙去扯萧意澜的袖子:“别喝那么多酒,待会可怎么回去呐,我可是心肠很硬的,丢人不是第一次丢了,把你撂在这也是有可能的。”
“回去干嘛?那么大的一个地方就我一个人住,都没人陪我。”萧意澜脸颊微红,抬手又是一碗酒,“我爹娘走得早,哥哥也没了,一个人没亲人也没缘分,活着真没意思,下次您可能见不到我了。”
这下庞玺真慌了。
他拦不了一味灌酒的萧意澜就算了,还把人家难过的事全挑出来,搞不好这人想不开就要去跳忘川河,到时候责任就大了。
而且他猜,这个小子会故意装醉,然后死缠烂打让自己送他回去或者带他回去。
他深呼吸一口气,揽过萧意澜的肩膀,像下定某种决心,有点无奈地说:“别伤心了,其实我家也没人。”
萧意澜直勾勾盯着他,嘴角残留着几滴酒,水光滑亮的看得他下意识舔了舔唇。
“年少时我爹失踪了,很多年没找到,我知道谁害的他,可当时我一点办法都没有。后来我好不容易中了状元,做了官,想查我爹的案子,想跟奸佞小人斗,却被贬得离朝廷远来越远。我哥和我妹在我贬谪的时候病死了,娘就来投靠我来了。”
庞玺缓缓地说着,将萧意澜手中的酒壶拿过,对瓶吹了个干净:“我也没让她过舒坦日子,带着她贬到个恶劣地方。我修破屋,种田,办学堂,给戏班写词补贴家用。本来以为日子慢慢要好起来了,结果有天我的学生被硬接进宫。那天来了好多人,娘受了惊吓,没多久也走了。”
萧意澜静静地听着,没有出声打断。只是他慢慢地把头靠在了庞玺肩膀上,希望起到些安慰的作用。
“娘走了,我在世上就没有家了。我还记得她出殡那天,不下雪的扶桑漫天大雪,我病的要死,以为自己能随着一起走,就不用再孤苦伶仃了,可是我命贱,还是活了下来。”
庞玺换了瓶酒吹,已经感到有些头晕了。他来这里都是一碗酒喝半个时辰,这样有醉的感觉却又不会醉得那么厉害。可是话说到这里他心口实在难受,不借着酒根本讲不下去。
“我有时候也恨这条命,风光的时候少,苦痛的时候多。我丧期都还没出就被皇帝赐婚给跟他不对付的大公主,那消息还是在我给一家人上香的时候传来的。我真想一头撞死算了,当时想法跟你差不多,活着干嘛。”
他看看靠在肩头的萧意澜,又伸手拿过瓶酒:“病不死我,苦不死我,我窝窝囊囊准备自缢时,我进宫的学生给我来了封救命信。她跟我说逼宫成功了,不用我成亲,让我回去实现抱负。我当时真的是…唉。想也没想就快马加鞭回了都城。”
“真的回去实现抱负了吗?”萧意澜抬眼看着他。
“抱负?没有实现不说,我踏进都城的那一刻,我的学生先我一步在宫中自缢而亡,替当朝君主顶了罪。我见到了我学生誓死效忠的君主,成了右相,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利,身边却连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当时我心里还有一口气,国还在这里,百姓还在那里,我得为他们做事情。于是我过了五年有点安生的日子,直到北边的家伙打来了。他们一路打,打到都城底下,拉开一排排的弓箭,我守着座空城不愿走,然后…就掉下城墙摔死了。”
庞玺讲完,第三瓶酒也见底了。他抹了抹眼泪,拍了拍萧意澜的胳膊:“所以啊,别灰心,你看我现在不也好好的,过去的事我都不再想的。要脱离过去才能走的出来。”
“你凡人时活了多久?”
“问年龄啊?”
“嗯。很坎坷的样子。”
“我想想,三十出头吧,也还不错了。我以为我二十来岁悲催至此,没想到后边还有点起伏呢。不过,能在这里的人,哪个在乎活多久?都是没什么岁月想法的啊。”
萧意澜把头从庞玺肩上抬起来,发现他已经有六七分醉了。虽然天天来喝酒,庞玺的酒量也没有练得很好,还是处在三瓶告吹的阶段。
更何况他落了泪,感觉整个人晕乎乎,眼睛鼻子还都酸酸的。
“你醉了。”
“我没有。”
“你真醉了,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让我在这睡一觉就好了,老板晚些时候会上来给我盖被子的。”
萧意澜皱了皱眉,抓住他去拿第四罐酒的手:“别喝了。这里都是酒鬼,不安全。”被握住的手热得庞玺有些不适应,萧意澜近得连带着酒味的呼吸声都听得清楚。
他想抽出来手却没什么力气,登时有些恼怒和不知所措:“放开我…我比你大不知道多少岁,用不着你来担心我…你该做的事情就是回家去,别来烦我,乳臭未干……”
“我……”庞玺还想接着往下说,侧过脸却对上萧意澜的眼神,马上刹住了话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萧意澜终于松开了那只握得发红的手,把酒罐子推到庞玺面前,冷冷地说:“喝。我就在这里守着,你什么时候醉晕我什么时候把你扛走。试试看。”
“你干嘛啊,开个玩笑还不行了?”庞玺有点心虚地悄悄把罐子推远了点,“真沉不住气。我不会醉的,你赶紧走。”
萧意澜一动不动,用当年逼他认徒弟的眼神盯得他浑身发毛。
“喂,你不会…”庞玺拖着沉甸甸的脑子想了半天,悠悠道,“看上我了吧?”
萧意澜面不改色,把酒罐推回他面前:“对。”
想方设法带走庞玺,研究这个身体,然后问清楚当年那件事,这些加起来和看上他没什么区别。萧意澜想。
听到“对”字的庞玺猛地清醒过来,撞翻了椅子一蹦三尺高,连跑带跳退到角落里,懵懵地望着萧意澜:“你说什么?”
“我说你猜对了。”
“你不要瞎说啊!我只是随口问问,你干嘛啊!你知道我是谁吗就喜欢…不对,我是个男的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怎么跟你爹娘交代!”
庞玺哆哆嗦嗦地指着他。
萧意澜忍不住笑了:“反应真大。”
“你还笑?这事关我的清白啊我反应能不——”庞玺已经吓得有点口不择言,慌忙咬住自己的舌头,疼得直掉眼泪。
博览群书有的时候也不是什么好事。
萧意澜立刻注意到了这句话:“你的清白?你觉得我会对你做什么?”
“我我我,我…你,你不要给我装什么都不懂的样子,你肯定在笑话我!太过分了,告辞。”
他慌忙掏出袖子里的青玉羊毫就要跑,不料萧意澜先他一步抢走了这东西,拿在手里把玩。
“好破的一支笔,碎的七零八落,什么胶粘的?”
“嫌弃就还给我!”
“不。”
“你个强盗——”庞玺咬牙切齿上去抢,发现自己够不着。萧意澜把笔举了起来,像逗猫猫狗狗一样看着他扶着自己的肩膀往上跳。
“我有个朋友,总是随身带着这样一只笔。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不认识,赶紧还给我。”
“这个人叫庞尔玉,尔尔的尔,温润如玉的玉,我还叫过他一段时间师父呢。”
什么时候叫的?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庞玺停下来回忆了一下。随后继续去够青玉羊毫:“不知道不知道,都说我不知道了还问,别逼我动粗!”
“那你动啊。”
“**!”庞玺急得爆了句粗口,然后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脸涨得通红。他重塑后本来就白,一红就显得分外扎眼,真给萧意澜看乐了。
闹了一番,庞玺才想起来自己有法力。他退开两步,两指在空中绕了一圈,那笔颤抖着要挣脱萧意澜的手。萧意澜也不甘示弱,硬是用法力和他抗衡,笔抖着也只是抖着。
本来受完罚撤完职就元气大伤,现在还被迫和这家伙抢自己的灵器,真是倒霉到家了。
庞玺欲哭无泪,咬咬牙一松手,甩了甩袖子:“算我倒霉。”然后转头就朝门那边走。
萧意澜把笔放进衣服里,抱胸看着他拉不开门的样子笑:“庞尔玉…不,庞玺,对吧?我就说怎么会叫‘喜’,敢情把尔叠着玉合一个字叫了。”
“你给这里施结界?”
“对。”
“你跟谁学的,我哪里教过这个?”
“谁叫你装不认识我的。”
“咱们本来就不熟……”
这会萧意澜已经走了过来,一只手环过他的腰,把他摁了在门上。
这个姿势庞玺在话本里写过,他立刻剧烈挣扎道:“不行!我不同意!给我放开!”
“我什么都没问呢,真又不搞你。”萧意澜纹丝不动,“我只想知道,意则到底出了什么事?”
庞玺一下子没声了,默默琢磨,动了动手,瞥了瞥眼,让他先放开自己。
萧意澜:“别担心,你先说,我真不动你。”
庞玺见他没有那个意思,放松下来:“我告诉你我知道的就是了,犯得着这么大费周章吗…换个没人的地方。”
走的时候,萧意澜顺手拿起桌上那满酒罐。
他记得萧意则在闲聊时曾和他提起庞玺酒量一般,喝多了法术就用得乱七八糟,所以在练功时期从来不喝酒。
这么说来,任职的时候庞玺应该也不喝,被撤下来才借酒消愁,也只敢喝几天。为了防止他半途逃走,这个就留着吧。
出了酒馆后,庞玺瞥了一眼拎着酒罐子的萧意澜:“干嘛带酒?”
“干嘛带面具?”
“还不是怕有像你这样的人来打扰我喝酒,你以为我乐意啊?”
“我们回去也能喝点。”
“怎么,说说掏心窝子话喝喝酒,然后干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你满脑子到底在想什么东西,谁闲得慌干这种事。”
“虞旦夕就干过这种事。为了巫祝的业债要求,硬是把我骗过去灌酒,幸好我跑得快…青玉羊毫还我!”
“不还,除非你把这罐酒喝了。”
一路要一路气,庞玺还是选择把第四罐酒喝完了。青玉羊毫拿回手中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法术有点用不出来。
算了,醒半个时辰就够了,陪这家伙聊会,真叫人心烦,不如小时候讨人稀罕。
萧意澜带着他走过冥军驻扎的营地,七拐八拐来到了一座府邸前。府邸不大,沿路有一排矮矮的灯笼照得整个院子恍若白昼。
“在哪里坐啊?我腿有点软。”
“左边那个厢房。”
“正厅在那吗?”
“不,那是我卧房。”
“去卧房干嘛!”
“…你去不去?”
庞玺瞧了一眼萧意澜,不甘地点了点头。
萧意澜推开卧房门,点亮了烛火,给庞玺搬了凳子,在他坐下后把门拴上了。房间布置极简,就床、桌子凳子和一个柜子,但至少有五盏灯。
“通判大人,这下可以说了吗?”
庞玺微微一笑,伸手解下了自己脸上的面具。
面具放在桌上“铛”了一声,萧意澜的心也跟着漏了一拍。那张脸太熟悉了,正义凛然,就算害了一万个人也看不出来的那种。
怎么会有人的眉眼端正成这个样子,再搭上那双黑得透亮的眼,总挺得直直的背,简直是正人君子的范本。
邪祟侵犯不了他,污秽奈何不了他,这天地间的好事就该他来做尽一样。曾经萧意澜多么希望得到这个人的认可,好像这样就不会千夫所指,就不会被黑暗吞噬。
庞玺静静望着萧意澜,忽然站了起来。萧意澜下意识以为他要走,就像当时连他叫声师父都等不及一样,连忙往前几步。
谁料庞玺只是转了个身,将衣裳松开。布料滑落,整个背赤裸裸展现在萧意澜眼前。
萧意澜没来得及停住脚步,双手覆上那冰凉的突兀纵横的背。他慌张地退开,双手握成拳垂在两侧,低下头不敢再看,可那样的触感还流连在指尖,他闭上眼,拳头越握越紧。
温热的气息扰得庞玺也得稳了稳心神才站好。他偏过头去道:“看到了吗?”
“赶紧穿上。”
“我让你看这些疤痕。”
“我…不看。”
庞玺不算瘦,背部纵横交错的疤痕下是漂亮的线条。深深的腰沟一路向下,止于腰带松松垮垮勒住的胯部以上,腰窝若隐若现,左腰窝上面三寸有一块黑色的胎记,随着呼吸起伏不定。
萧意澜注意力根本集中不住,他手忙脚乱把庞玺的衣服搭回他身上,呼吸沉重,手止不住地滑过那块胎记的位置:“我看完了。”
然后吞吞吐吐又说了一句:“别着凉了。”
庞玺没有把衣服系回去,就这么回过身和他说话:“这就是我掺合意则的事,天道给我的答复——鞭骨钉刑,永世不得超生。”
“我哥他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庞玺轻笑一声,“他在前往平叛的途中,把自己的军队屠戮殆尽,加入了叛方。”
“不可能…他怎么会……”
“我也不相信他会背叛天界,至少我不
信他会背叛我。可我交给他近八万的精兵,没有一个活着回来,我又向谁去要答案呢?后来平叛失败,魔域诞生,把冥界挖出去好大一块,我就挨罚了。”
庞玺保持着那样的笑容,垂下眼眸道:“查意则的话,你得连坐,虞烬也逃不了干系。于是你的好伯伯找到我,让我把责任全部认下来,包括意则八万精兵那件事。我照做,以为他会保我,结果天道一定下来给我困死在这里了。”
说完这一大段话,庞玺缓了缓气,脸上的笑容霎时间消失了:“我还在查意则的事,虽然罪刑难以改动,知道真相总归是心安的。”
“一定要查…他绝不会做这样的事。我这些年也辗转在三界追踪线索…没什么收获。”萧意澜拍案而起,一把抓住庞玺的手,“我跟你一起查。”
庞玺任他灼热的手掌盖住自己的手背,有些无奈:“我查就好了。你卷进来,我罪加一等,马上要下炼狱去泡岩浆了,你就当心疼心疼我,别掺和这事了,老老实实当你的帅去。”
萧意澜浮现出难过的神情,把手缩了回去,一副受伤的样子道:“知道了。”
两人相顾无言地坐了一会。终于,庞玺忍不住打破了沉默:“没什么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萧意澜没有要给他开结界的意思。
“不是,我知道的就这么多,再细的东西给你也没用,还不放我走?”
“外面很不安全,而且下黑雨了。”
萧意澜推开窗户,冥府永不白昼的天空翻涌着许多血红色的乌云,连带着下起腐蚀性的黑雨。在压抑气氛下,屋内的烛火勾勒出他大致的轮廓,不知为何有些落寞:“我害怕。”
庞玺脸色一僵:“你……”犹豫间,萧意澜已经蹲到自己脚边,把头轻轻放在他的膝盖上蹭:“一个人好怕,你陪陪我。”
说罢,那双眼直勾勾撩拨着他。
庞玺这人有点善良,面前这人长的有点好看,他禁不住这样的请求,张嘴答应了。
“说好了啊,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你真好。”萧意澜勾勾嘴角。
熄灭烛火后,庞玺把被角掖好,拍了拍萧意澜的被子道:“乖乖睡觉,半夜不许抢我被子,知道吗?”
萧意澜很乖地点点头 。
点头不代表同意。
庞玺带着几分醉朦朦胧胧半梦半醒的时候,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他一睁眼,在黑暗中和萧意澜面对面瞪上了。
这家伙不知道在胸前摸索着什么,痒得他有点热。被发现的萧意澜眼底闪过一道慌乱,又马上故作镇定:“我睡姿不老实。”
“你睡了吗就说?要干嘛?”
“我好奇…你好香……”
萧意澜索性不装了,贴着他的胸脯开始嗅起来,最后停在了心脏跳动的位置:“这里最香。”庞玺也不说话,就这么地看着他。
萧意澜嗅完后把耳朵贴了上去,惊讶道:“心跳的真快。”
后脖子被人一把掐住,强迫他把头仰了起来。庞玺打了个响指,窗边的烛火应声而亮,两个人相互看清了对方。
真冒犯…不可理喻。庞玺想。
“你耳根子好红。”
“有点礼貌好不好,我好歹也是个长辈,别老扒拉我,别人看到怎么想。”
庞玺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扒拉的时候更是小声。萧意澜凑近去听他讲话,一抬头那张训人的嘴近在眼前,小幅度地一张一合,他大脑短暂空白了一下。
庞玺还想接着说下去,嘴忽然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震惊地瞪大了双眼,发现萧意澜在吻他。
显然是很没有经验。萧意澜被掐着脖子却没收敛,但毫无章法。庞玺被吻得快要窒息,扼制他的手渐渐松开,开始有气无力地推搡他,发出呜呜的声音。
好容易松开了他,庞玺咬牙切齿。
“你个…你个孽畜。”
萧意澜凑到他耳边:“如果挨骂就能做这种事,那尽情骂好了。再说了,要不愿意的话,你刚刚就直接走不是吗?”
庞玺湿润着眼眶看他,没有说话。
“口是心非…我要是真的睡觉,你也不乐意。还说下不为例,没人说过你很端着吗。”萧意澜吻了他额头一下,手抚过他的脸颊
“不累吗?一直要求自己像个正人君子,连最基本的需求都忽略不计。”
“我乐意。”庞玺咬牙切齿地说出这三个字,随后又加了三个字,“你别管。”
“我就管。”萧意澜披上衣服,丢下这句话就打水去了。
“庞玺没回来?”
“没啊,这段时间属于喝酒的时间,他不回来住的。”
“我有要事。”
“我知道,您无事不登三宝殿嘛。”
凡不识戴着胸口镶金满绿无事牌,火红的衣袍晃得纪意平眼睛疼。她压下不满,警告地瞥了这人一眼:“能不能好好站。”
“你终于注意到我的衣服和项链了吗?是不是很好看?”
“我没注意到!够了,说正事。”纪意平揉揉太阳穴,顺手扶正了一下头上那支有些年头的翠簪,“事情暴露了。”
“暴露什么?哪件事情?咱们做过的脏活累活可太多了,您话要说清楚呐。”
“你帮庞玺塑形的事情,还有萧意则的事,都快要瞒不住了。”
“内鬼。”凡不识收起了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站直抱胸,想都没想就给出了结论。
“对。首要任务是查出人,然后把灰扬了。”
“内鬼只有一个?”
“有几个杀几个。”
“您不怕杀的太多,反而危险吗?”
“怕?我五岁就开始造反,活着反天子死了反地府,杀几个畜生而已,我还会怕?他们活该。”
凡不识拍了拍手,表示赞赏:“说实话,您不是这个性格,我第一个当卧底。可惜我太喜欢跟您合作了,有种天地奈我何的感觉。”
“喜欢就老老实实干活,你要是敢背叛我,我第一个把庞玺丢去喂鱼。”纪意平笑了一下,笑得凡不识心里忐忑起来。
“你当年夺权的时候就这样,拿着玉玺,呵呵笑了一声,多恐怖啊。快别笑了,我以为轮到我挫骨扬灰了。”
“不至于。我不杀忠臣。”
“我不信,也不背叛,够仗义了。我这人胸无大志,就想安安心心睡在黄金堆里,没人在我身边剥骨抽筋下油锅,马蹄踏碎脊梁骨,好吧?”
“随便你。”
“你这人还真是没有心。但凡有点,白骨山就得地动山摇,阎罗塑像都不流血泪了。我说真的,不信你去山上随便捡个骨头拿到阎罗殿里问问。”
凡不识不想再说,转身朝屋内走去,边走边拍手哼小曲道:“风飘飘,雪遥遥,油锅炸破赤子心,马蹄践碎脊梁骨。山高高,水浩浩,阎罗殿前不跪人,忘川河畔不渡魂。”
纪意平静静地站在桃树旁,听着歌声渐渐远去,自嘲般笑了起来。
有什么用。
心救不了人,解不了急,还不了情,就是一个编出来所谓底线的东西。她做过的每一件事都骇人听闻,底线就是个笑话。
还是想想怎么把内鬼揪出来吧,跟凡不识在这废什么话。
庞玺表面上撤职,实际上借这个名头查的是精兵那件事,再给他派这个任务估计为难了。还有谁可以避开天道的追查,默不作声把事情办了呢……
就他吧。
反正看着也不是什么好人。纪意平在心里敲定了人选。
凡不识回房后推开窗户,从窗户里窜了出去。他不是不会传送,只是喜欢用轻功飞檐走壁的感觉。
很酷。庞玺夸过的。
他很快到了何金缘那边。忙忙碌碌的何金缘见着他,陡然拔高几个声调:“诶呦,大老板!”
“别跟我打哈哈,老大呢?”
“来晚咯,没多久跟小萧公子跑了。”
“你别跟我来这套。他是那么好骗的人的话我早就翻身上位了,赶紧说实话。”
“真的,大老板,他真跟人家走了,我亲眼所见,两个人一边走还一边把酒言欢,你还是赶紧去萧府瞧瞧吧。”
凡不识在心里很脏地骂了一句,转头想质问何金缘为什么不按吩咐办事时,眼瞅着这人抱了个小水晶缸出来。
“啥玩意?”
“你要的鱼。”
一条缺了尾巴的流光鲤鱼病怏怏游动着,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尾巴上的缺口参差不齐,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咬的。
“这烂尾巴小破鱼是我要的神兽?何金缘你真是胆子肥了脑子没了!看人看不住就算了看鱼也是个瞎的是吧!”
“这真是文鳐幼崽,你拿回去把它尾巴养好了就能变。变不了酬金我赔十倍给你!”
爱财如命的人开出这样的条件,凡不识不能再不信了。看着何金缘那信誓旦旦的样子,他硬生生把白眼憋了回去,闷着火接过鱼缸,继续找人去了。
何金缘长舒一口气,顺手烧张纸,笑吟吟仍然忙他的生意,好像刚刚只是来了只要饭的小猫小狗。
凡不识给的实在多,他也只好笑脸相迎,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这庞不秋也真有点本事,谁都跟他打听,都不要命地给钱,真是个聚宝盆。
他只能黄雀在后,收走这堆报酬了。
抓文鳐不容易,抓顶级的文鳐更是难如登天。凡不识百来年前跟他订的货,他也才刚接到手,捂都没捂热。
现在只希望没人去抢,这样不用给这个暴脾气售后。他边忙边想,忍俊不禁。
庞玺终于把萧意澜哄睡,刚躺下盖被子准备拖着酸痛的身体睡觉时,有人跳上屋檐了。
他耳朵灵,听出这步调熟悉,蹑手蹑脚起床,把衣带拢了拢,密切关注着脚步动向。
凡不识本想直接跳下去开窗,可怀里抱鱼缸实在是不方便。如果打起来,这一百年才等来的宠物就危险了。
他试探性地拍拍瓦片,发出猫似的声音。屋里闷闷地敲来回应,一下急一下慢连续了三组。
庞玺推开窗,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他纵身一跃,轻盈地落到外面地上,把窗合上了。
“你怎么来了?”
“老大,这话该我问你,你在这里做啥?别跟我说陪一百多岁的孩子哈,他自幼没了亲人不可能承受能力这么差。他玩你呢!”
“好了,好了,我知道。”庞玺赶忙示意他小声,瞥了瞥厢房,“刚睡着,我们赶紧走吧。”
凡不识不甘心地闭上了嘴。刚动身,他就察觉出庞玺走的姿势很奇怪,扶着腰,像是屁股摔了一样。
“老大,你咋了?”
“不是什么大事…我刚刚酒喝太多摔了一跤,我们走吧。”
屋内,萧意澜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他伸手抚过刚刚枕边人躺过的地方,有些不满地坐了起来。
“他打听你什么?”
“萧意则的事。”
“嘿,他还有脸提这事,要不是他哥办事不力,老大你怎么会吃这么多苦头!而且萧意则他还——”
“好了,人都没了就不计较这些了。”庞玺打断了愤愤不平的凡不识的话,有些心虚地看着自己足尖道,“他这样,我难辞其咎。”
“这什么话啊,都你错呗?啥思想,赶紧去纪意平那里反一下。”凡不识晃晃鱼缸,不解道。
庞玺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落到水晶缸上,不徐不急道:“怎么有兴趣养鱼?”他俯下身,观察着懒得游动的鲤鱼:“你救回来的?看上去状态很不好。”
“我找何金缘定的,他有钱什么活都接。”
“定的鱼?口味挺独特。”
“我没要求带残缺尾巴,他自己抓的时候弄坏的!真烦。”凡不识挠了挠头,把缸递给庞玺,“老大你瞧瞧,这可不是一般的鱼。”
“文鳐嘛,你之前唠叨过的。”
凡不识心头一动:“你还记得啊,我好早之前说的了。”
“怎么会不记得?虽然时间久,但是你说的次数多啊。知不知道那段时间我养伤,每次你来换药都说要给我抓这东西补补,耳朵都快起茧子了。这次是红烧还是清蒸啊?”
“你伤都好了,我要去找何金缘算账...这只先养起来给你解闷怎么样?尾巴长回来很好看的,还会飞!”
“行,你先给它疗伤吧,我去歇歇。”
庞玺扶着酸痛的腰,踉踉跄跄朝屋里走去。凡不识看他那走路姿势怎么看怎么别扭,心里腾起一股无名火,他有点想揍萧意澜。
“旦夕,张兰那边怎么说?”
“他让我多去人间那些小国逛逛,履行一下巫祝宗派的职责,祈福求雨,占卜吉凶什么的。”
“你怎么打算?”
“照做呗,谁让我是他的得意门生。打算先去百漠,正好瞧瞧佑依谨怎么样了,有没有好好历劫。”
“你这孩子,别添乱啊。”
那张眉目慈悲的脸勾起带着几分不屑的笑,唇红齿白,睫毛微颤:“我才懒得管他,只有庞不秋才会心疼叛逆的师弟,偷偷跑过去送温暖。他们正释不是唠叨着什么慈航修心普渡众生吗?喏,做的多好。”
“唉,反正你不要插手,天道那边我顶着压力呢,还得应付纪意平那个不知死活的疯子。”
虞烬警告了他一眼。
“明白。”
“还有件事。庞尔玉酒馆喝酒的事,是你告诉意澜的吗?”
“呵,我和哥哥关系这么好?拜托,爹你能不能动动脑子,我哪里会跟他说这个。”
“不是你说的?那会是谁?”虞烬沉思了半晌,再抬头,发现自己的儿子早已不知所踪。
他自暴自弃地叹了口气,抓起了桌上的虎符,塞进了桌底的暗格里。
尾巴缓慢愈合的文鳐在缸中缓缓游动,凡不识感觉它小心翼翼瞧了自己一眼。
别说,神兽的伤愈合起来确实耗力气,都已经几个时辰了。换作普通金鱼,哪里还需要法力助阵,吹口气就成。
他拍拍缸,抬头看了看窗外刚修的大池子,掂量着这鱼好了之后喂什么。瓜果蔬菜还是虫子种子?
而且这才是一尺幼崽,成年八尺文鳐说不定得放外头的护山河里养,还挺愁人。不放外面也行,放自己这个大浴池里泡着,能看它游着玩打发时间。
他面前有一个十几丈长的浴池,连接地下活水,水质清澈香甜。汉白玉作底,上面雕龙刻虎,栩栩如生。池子周围悬挂着层层青纱,显得朦胧恍惚。
他本来没打算修的,谁料雇的能工巧匠拍拍胸脯,帮他整完八卦庄园后附赠了这么一个池子,也算是赚到了。
正在思考的凡不识没有注意到文鳐的尾巴这会已经愈合的差不多了。它甩甩新尾,水花四溅地蹦出了缸。
“诶诶诶!这鱼怎么还越狱啊?我真的要退货了啊。”
他手忙脚乱去捉鱼,那鱼却将身一扭,径直跳进了白玉池。一条小鱼,跌进水里却溅出极高的浪花,砸得凡不识劈头盖脸一顿懵。
“我去…这鱼有力气。”
水花瞬间平息,池中央出现了一个湿漉漉的美少年。在青纱帐的遮掩下,少年半个身子露出水面,玲珑肌肤,赤条条且优美的肌肉若隐若现。耳朵尖尖如鱼鳍一般,背上残留着鸟的羽毛,水下两条笔直的长腿上还看得见鱼鳞纹和伤疤。
凡不识咽了咽口水,强压着兴奋走近几步,把对何金缘的不满抛得一干二净。
难怪这家伙门庭若市,能出手的是真不差啊,瞧瞧这腹肌,这腰,太完美了。
少年银白色的秀发湿答答地搭在肩上,整个人看上去很乖巧,也确实很乖巧地趟着水到池边,抬眼望着他,蓝色眸子雾蒙蒙的。
凡不识不受控制地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又捏了捏那吹弹可破的脸蛋,早把怀疑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这人向来如此,看到喜欢的东西就会陷入短时间的色迷心窍。时间短,但会多次发作。
文鳐少年见他一副被蛊惑的样子,以为自己的法术起了作用,得意地用脚尖踩了踩池底的雕塑,垂着眼装羞道:“是你救了我吗,英雄?”
“那当然了,以后你就跟着我混,我凡不识,俗人一个,有的是钱。”
少年听到这个名字,不动声色地攥了攥拳头,强颜欢笑道:“这怎么能行呢,你把我送回去好不好?我的族人肯定急坏了。”说着噼里啪啦掉了几滴眼泪。
凡不识伸手替他擦去眼泪,看着他满眼期待的样子,心疼地回答:“这事拉倒,我不答应。”
少年脸上一下子挂不住了:“你这么有钱,哪里缺我一只残废?快把我送回去吧。”
“就是只残废,我也等了一百年,想叫我送你回去?门都没有!”凡不识从美色中缓过神来,一把抓住少年手腕,“我不管你来自哪里,现在起,老老实实呆在这。”
少年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猛地甩开他的手,卷起池子里的水汹汹向他泼去。凡不识闪躲开来,蹲在房梁上对他说:“脾气这么大,哪里来的?”
少年不语,只是一味地泼水。凡不识躲了几下,发现没什么杀伤力纯吓人后就不躲了,向少年咄咄逼近。
文鳐生性温和,不喜杀戮,少年再生气也没有闹得腥风血雨。凡不识凑得够近后一把把他扯到自己跟前:“闹够了没有?”
这句话一出,少年也不顾形象了,直接扯开嗓子嚎啕大哭,把凡不识吓得够呛。整个房屋地动山摇环绕的全是少年痛不欲生的哭声。
“你不要哭啊!我我我,我就是吓吓你装霸气你别当真啊!”凡不识捂着耳朵,用膝盖挡住想往他怀里钻的少年,“别哭了好不好,我们再商量商量!”
门被砰地一声打开,庞玺散着一头乱发,眼下挂着两个黑眼圈,揉着头大声问:“不识!大早上干嘛呢?!”
“老大!救命啊!救救我的耳朵!”
庞玺绕进内室,一眼望见啥也没穿的文鳐少年抱着捂耳朵浑身湿透的凡不识不住地哭嚎。
他叹了叹气,从袖子里抽出把扇子,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扔出去,扔到少年后颈上,把人砸晕了。
凡不识扛起终于安静下来的文鳐,劫后余生般上了岸,对着庞玺就要接着嚎啕:“老大啊!我刚刚差点被这娃的哭声吵死啊——”
“小声些,你也不想他醒了之后继续哭吧?”庞玺控制着不去看少年的身体,转身朝门走去,“给他擦擦身,找件衣服穿。”
“好好好,赶紧把他安置下来。”
“你听说水妖族最近发生的拐卖案了吗?”
“啥?”
“有人派了蚩尤虫去骚扰水妖族,趁乱抓走了水妖族首领的儿子。”
“我去,这么没良心?这谁干的?”
“水妖族首领叫莫徐,真身是上古文鳐,至于他为什么跑到水妖族去,我也不清楚。他刚得就被抓走的孩子叫莫愿宁,今年刚满一百岁,换算下来正值少年时期。”
“…啊?”
“何金缘只管抓,不管售后,你是知道的。现在这个烫手山芋到咱们手里了。”庞玺给床铺上睡得香甜的莫愿宁盖好了被子,望向愣愣的凡不识。
“不是,我就给了点让他随便抓一只,他怎么把水妖族的给抓来了!我我我,我去找他算算账。”
“事已至此,最好的办法是养好莫愿宁,悄悄把人送回去。”庞玺安抚住慌张的凡不识,“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们的身份和住处。”
“老大,我——”
“不识,我知你好美色,可事关重大,不可意气用事。”
“道理我都懂,但是刚刚……”凡不识刚想说什么,只听一声柔若无骨的呻吟,莫愿宁醒了。
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迅速打量周围,然后抱住庞玺一把鼻涕一把泪道:“你认识他对不对?他刚刚欺负我,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庞玺用力扯了扯凡不识的袖子,挤出安慰的笑容道:“我代他向你道歉,你要什么补偿都行,好好养身体,不要哭了啊。”
莫愿宁摸摸疼痛的后颈,愈发气愤,从庞玺怀里抬头瞧了一眼凡不识,后者报以像吃人的眼神。莫宁愿想到什么,把头深深地埋回庞玺怀里,露出邪恶的笑容。
感觉到这两人氛围不对的庞玺拍了拍莫宁愿的脑袋,继续温柔道:“不要怕,那哥哥是个大好人,只是脾气有些暴躁,还请多担待。等你伤好了,我就吩咐人把你送回去,好不好?”
莫宁愿突然推开庞玺,仍旧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呜呜。凡不识立即闪到他身后,伸手扶住了差点摔倒的庞玺,脸色阴沉像要下雨。
“可是,可是这个暴脾气哥哥说了要对我负责任的啊。”
此话一出,庞玺马上转身,半惊讶半好奇地瞧了瞧凡不识此刻青白不接的脸,又转回去对莫宁愿说:“真的?”
“真的。这个哥哥刚刚摸了我的脸,看着我的身子说要对我负责任,我才…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们族人说了,一辈子只能认一个人呢。”
“我什么时候说的啊喂!”
“你说,我以后就跟着你了,你不要我,我还有什么脸面出去见人啊呜呜呜……”
凡不识想起来确实说了一番胡话,把气往肚子里咽了咽,对庞玺解释道:“我刚刚看他生得好看才说了几句混账话,没有他说的那么严重!我发誓!”
庞玺带着八卦的笑容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不识,我都明白,也都理解。”
到底在明白什么啊!又在理解什么啊!凡不识几乎抓狂。
莫宁愿似乎对这个局面很满意,吐了吐舌头,蒙上被子自顾自躺回去了,留下凡不识顶着庞玺暧昧的目光费劲地解释。
“老大我……”
“没事的,不识,我真知道。”
凡不识抓耳挠腮一通说,庞玺最后也只是点点头,把他留在这里照顾莫愿宁,自个出门去了。
临走前,他嘱咐道:“这几天我有要务在身,不用找我,那孩子养好就给送回去,别让人家等着急了。”
庞玺走的那一晚,萧意澜跟了一趟,回来后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抱着还有那香味的被子胡思乱想。
他出师大捷,却揣摩不透庞玺的意思。这个人来睡了就走,却勾得他的思绪乱成一团。这不公平。
萧意澜又躺了许久,怎么也睡不着,一想到庞玺日后会躲着他走就郁闷,不知道下一次相见要是几年后。
就这样折腾到人间的日上三竿,他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趟营帐,交代了副将霍山甲几句话。后者允诺着把他送出营,在他转身之后松了口气。
萧意澜在这里的职务原本是实职,后来绝大多数权利是需要纪意平批准后才能行使,算被架空了。于是他干脆不来闲坐,只有事情比较严重的时候才出现在将军堂的太师椅上。今天很反常了。
这个外强中干的统帅跟霍山甲相处的时间不多,给他最深的印象就是那张脸生气起来很凶狠,充满戾气。
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那件事后,纪意平才开始注意萧意澜的行踪。
没有地方可以转悠的萧意澜闷闷不乐地回到了萧府。
赌气踢了一脚房门,门“砰”地应踢而开,萧意澜猛然发现扰得他睡不着觉的人此刻正悠哉悠哉坐在桌子旁边泡茶。
哪来的茶具?怎么带了一整套?这一整套是揣在怀里还是搂在袖子里带过来的?萧意澜下意识想。
冲茶出汤,那只纤纤玉手优雅地将茶汤注入公道杯中,水柱徐徐,浓淡正好,茶香氤氲。
“脾气不小啊,意澜。”庞玺没抬眼看他,只是将茶汤分到面前的两杯后,用指尖敲了敲桌子。
萧意澜神使鬼差地合上门,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了下来,接过那杯七分满的茶:“怎么突然回来了?”
“我来办事,顺带看看你。不是还没多久吗,这眼睛下两个黑黢黢的是什么东西?”
萧意澜低下头,那种不乐的感觉一下子烟消云散,只剩下些许委屈:“都因为你。”
“我?”庞玺放下空茶杯,没留意嘴角残留着一点茶水,“信口雌黄。我还没怪你冒犯,你还先说上我了。”
萧意澜闷了一口茶水,突然伸手到庞玺的后颈上。庞玺被带得往前一倾,唇上温热熟悉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颤,湿润的茶水沿着被撬开的齿门被舌头推入。
他耳朵如烧炭般瞬间红透,这个家伙真的是无时无刻不想着那种事情。
脑海里恍惚出现那晚的情景,明明喝的是茶,庞玺却觉得自己有点晕乎乎,像醉了一样。直到萧意澜灌完他茶后在他唇边蹭了蹭,松开了他才回过神来。
“你,你!”庞玺觉得自己应该勃然大怒,随手砸一个茶杯泄愤,却又觉得没必要和一个小自己几百年的人计较这些。
想到这,他叹了口气,只是伸出手摸了摸萧意澜的头:“没大没小,你跟别人也这样吗?”
萧意澜摇摇头,认真地想了想,然后一字一句回答:“就跟你,没别人。”
庞玺没再说话,起身打算开窗透透气。这屋里的氛围实在古怪,热得他浑身难受。还没走几步,就被人从身后抱住了腰。
“你去哪?”
“我开窗啊,屋子里黑黑的像什么话。”
“不要开。”
“要开,你松手。”
“想睡觉。”
此话一出,庞玺脸也红透了,语气立刻急促起来:“白日宣*啊!说什么话你自己听听!赶紧给我松开!”他一边说一边挣扎,奈何萧意澜力气比较大,他实在挣扎不开。
萧意澜没太听懂他说什么,困得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庞玺的出现跟催眠术似的,他的失眠一下子就好了。
“真的困。那晚你走之后我就没睡着,现在突然想睡了。”萧意澜牢牢束缚住怀里的人,把下巴放在他肩膀上,眼皮快合上了。
“…就睡觉?”
“嗯。”
没意思。
庞玺被自己心里的想法一惊,要不是被抱着他都能抬手给自己一巴掌。
一定是在正释循规蹈矩太久了,把自己都快憋出病来了才会这样,一定是这样的。他慌慌张张给自己找补,耳边的呼吸声突然平缓下来。
睡着了?这么快。
庞玺费了不少劲,在没吵醒萧意澜的情况下把他挪到床上去了。
他气喘吁吁地看着四仰八叉的萧意澜,那家伙一只手还死死抓着他衣角,心里气不打一处来。
“年纪轻轻还挺虚。”最后,庞玺气鼓鼓地得出了这个结论。
萧意澜不知做了什么梦,嘴里一直嘟嘟囔囔。庞玺俯下身听了半天也没懂 ,走又走不了,索性直接躺下,挨着萧意澜在半空中干瞪眼,等这个呼呼大睡的家伙醒来。
凡不识端着归芪鸡汤进来的时候,莫愿宁刚拉开他那红木抽屉搜东西玩,顺手就把品相最好的帝王绿无事牌挂在自己脖子上晃荡了。
“那个……”凡不识想了半天也没有想起来他名字,索性随口起了一个,“半条尾巴,过来喝汤。”
莫宁愿左眼皮跳了一下,兴高采烈地继续翻抽屉,没有理他。凡不识哪吃过这哑巴亏,直接把汤端到他面前道:“喂,半条尾巴,喝了赶紧回家去。”
莫宁愿脸一下子黑了,对他怒目而视:“我尾巴好差不多了。”
“你就说有没有断过吧?没叫你断尾就不错了!赶紧把汤喝了,喝了我屋子里的东西随便你挑!”
“真的假的?!太好了!”莫宁愿差点把一筐的珠宝全倒在自己脖子上,“你真好,等我哥哥来了,我也让他给你带些特产!”
凡不识脸上的笑差点没兜住:“谁?”
“我哥啊,长的可帅了!我姐姐也很好看!不过姐姐没空,就说让哥哥来接我。”
“你…能联系得上他们?不是,那你怎么被抓的啊喂!”
“不告诉你~我哥快到了,你那鸡汤留着跟我哥谈心喝吧。”
凡不识脑子糊成一团,有些懵,只知道庞玺交代要瞒的事情是一件都瞒不住了。
“我哥的名字也很好听,我哥叫莫乡逢,乡野的乡,相逢的逢。”这边莫愿宁已经扯开话匣子开始唠家常了,“我和你说,我哥和你一样审美奇奇怪怪的,不喜欢好好穿衣服。不过你应该挺喜欢,他穿衣服有点漏风。”
“我堂堂正正正经人,你别到处乱说啊!”
莫愿宁笑得肚子疼,捂着肚子打滚,满身的珠宝碰撞来回噼里啪啦响:“你说这话自己信吗?”
“信你个大头鬼!不喝拉倒,我去倒掉,真服了。”
“哼。话说,你是不是喜欢他啊?”
凡不识动作一僵,生硬道:“没。”
“不信,我都还没说谁呢。”莫愿宁腾地从床铺上爬起来,“你怎么叫他老大?你们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他凡人时我离家出走他收留过我,那之后我认他当老大了。他死后修炼成神,我有空也给他打打下手。”
“哇塞,这么深情啊~还有人鬼情未了~~”
“真是受够你了!你啥身份啊评价我?!麻溜点给我滚回家去小屁孩!”
“就不就不,你咬我啊。诶,你见到他会不会心跳的很快,脸红和手心出汗啊?”
“…没那回事!”
“啊?那有没有其他什么表现?比如不喜欢他和别人讲话,莫名其妙跟他赌气之类的?”
“…没。”
“那你喜欢个啥啊,渣男。”
“嘿,看老子今天不教训你!”凡不识有些气愤地把碗拍在桌子上面,“小孩子少管大人的事!”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莫愿宁撇撇嘴,坐在床边晃荡着两条腿,“这种事情要慎重慎重再慎重,别像我父王母后那样鸡飞狗跳,不欢而散。”
凡不识感觉自己刚刚说话有点大声,心虚地把鸡汤往桌子里面推了推:“我当然知道,要不然怎么能等快七百年都没有下文?”
“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喜欢他是因为你身边只有他?你看着就没什么朋友的样子。”
“你会不会聊天?不会可以滚!”
“脾气还暴躁,唉,真可怜。这样,你巴结巴结我,我去帮你求求风月,让她给你牵红线,怎么样?”
凡不识顿了一下,问道:“求风月?纪风月?她不是还没出师吗,哪来的权利?”
“你求我我就告诉你。”
凡不识刚想继续询问,只听院内传来陌生的脚步声,稳而轻,跟凌波微步似的,扰乱了他的思绪。
“不跟你废话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莫愿宁跳下床,整理了一下衣着和身上的珠宝首饰,走到门口喊了一嗓子,“哥——”
“愿宁。”
这一声夹杂着寒冷,莫名像隆冬屋檐下的不断生长的锋利冰锥。凡不识被这声音吸引去目光,看到一个和莫愿宁七八分相似的人,只是眉眼更加深邃,个头比他还要略高一些。
没莫愿宁嘴毒,比莫愿宁成熟,像发酵恰好醇香的美酒,勾得他根本挪不开眼,心突突直跳。
“你哥这么好啊?”他小声地对莫愿宁说。
“哼,那当然!都跟你说帅了,还敢质疑我。”
“不质疑不质疑,来,叫声嫂子。”
“…?”
莫乡逢来到了他们面前,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平静地朝凡不识伸手:“你好。”
凡不识在衣服上搓搓,伸手过去握:“好好好,进来坐坐?这儿啥东西都有,想吃什么喝什么我去做!”
握着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还能摸到蔓延的青筋。凡不识美得差点笑出声来,掩饰着咳了两声嗽,恋恋不舍地把手松开。
“不必了,族里还有事。”
莫乡逢没有理会这份殷勤,拎着莫愿宁的后颈把这家伙移到了自己身边,用警告的眼神剜了他一眼。
莫愿宁瞬间蔫了下去,耷拉着脑袋,知道回去肯定吃不了兜着走了。
“给你添麻烦了,告辞。”
“别着急走啊!欸!”
萧意澜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梦里全是庞玺身后那两个腰窝和被咬红的胎记。当他第不知道多少次凑近去触碰的时候,一声呼唤把他叫醒了。
“萧意澜,别睡了。”幽幽烛火下,庞玺用指尖描摹着他的五官,无意地抱怨了一句,“该睡的时候不睡,不该睡的时候睡得要命。”
话音未落,萧意澜就猛地睁开眼,把他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往后仰了一下。这一仰拉了把被抓住的衣角,他又被扯回来,恰好趴在了枕边人温热的胸脯上。
“我不该睡?那不睡觉睡什么?”刚睡醒的声音带着些沙哑,那双看得人心生荡漾的狐狸眼半眯着瞧庞玺。
对啊,这家伙身上留着一半赤焰狐妖的血呢,才会这样吸引自己这个读了百多年无用书的人。庞玺想。
“随你。”他红着耳根直起身,把被子轻扔到萧意澜脸上,别过脸去不看他。
萧意澜也起身,手撑在庞玺身畔,伸嘴咬了一口那烧炭般的耳朵:“随我吗?”边说手边从衣袍边探进去,抚上那魂牵梦绕的腰肢。
好巧不巧,门不合时宜地响了。庞玺眼底闪过一丝慌张,伸手推开萧意澜,坐起来整理衣裳。
萧意澜被推了一把,没好气地对门口道
“谁?这么晚什么事?”
“萧统,是我。”
“这谁?”庞玺哑着嗓子低声问。
“我哥留给我的侍卫,你认得的,墨泽。”萧意澜脾气缓和不少,从床上起身,走近门口:“怎么了?”
“您让查的东西好了,给您送进来吗?”墨泽察觉出不对,有些不放心地把手搭在门上问。
“先收着吧,我这几天有客人。”
“需要把客房收拾出来吗?”
“不用,我会安排的。”萧意澜余光扫过床上裹着衣服侧耳听的庞玺,语调微扬,“算长辈,我来才恭敬。”
墨泽的脚步声渐远。萧意澜折返回床铺,继续去扒庞玺衣服,被瞪了一眼。
“还扒!这不有人吗。”
“整个府第上下就我和墨泽,墨泽睡在最远的那间房里,不随便来的。再说,庞大人,什么地方没有人,什么地方可以?”
“你别喊我大人,听上去怪怪的。”
“别人能喊,我就不行?我就那么讨你厌?难怪你从那个时候就不——”
庞玺听他又开始翻旧账,连忙去捂他的嘴。萧意澜沉重的呼吸冲击着他的掌心,痒得他不由自主往后靠了靠。
“我没这个意思,只是觉得名不副实。你怎么开心怎么喊吧。”
“好,庞大人。说到名不副实,在下还有一事相求。”萧意澜故意咬重了“在下”二字。
“怎么这么正经,你别搞我啊。”庞玺摸摸刚放下的手的掌心,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很知足的,就向大人求个‘名实相符’。”萧意澜拉起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可怜兮兮地看着他,“这样大人和我都开心,对不对?”
好了,言出法随,“名实相符”堪比五雷轰顶,庞玺登时石化在原地。
足足过了快一分钟,他才磕磕绊绊地开口:“意澜,这…不是我薄情啊,你,你父亲小时候是我救的,你母亲还是我同门师姐…主要是我们差了五百多岁,九十来个轮回啊!”
“我知道。”
“你哥哥也是我带大的啊…阴曹地府那一堆你上过的书也都是我编纂的,连你完不成任务惩罚也是我定的!就一点儿也不介意吗?”
“不介意。”
“可…可我是个断袖啊,你爹娘还在的话肯定会找我算账的。要是被虞烬知道连你也…不行,太可怕了,感觉逃到天涯海角都有人要追杀我。”
萧意澜没忍住笑了一声,故作镇定道:“什么叫连我也?”
庞玺忧愁地捂脸叹息道:“我真搞不懂你们年轻人怎么想的。旦夕之前也跟我讲这些七七八八的东西,我没答应,估摸着就图个新鲜,他也没再提。”
萧意澜不动声色地握紧拳头,有些咬牙切齿道:“那最好了,他这个人就是三心二意的没毅力,你别上当。我跟他不一样,我就中意你。”
庞玺再一次感到脸上热热的,多半是红透了。他低着头,有点不知所措:“说这个干嘛。”
“庞大人就行行好,你也看不得我伤心吧?我要是肝肠寸断,憔悴见形,逢人问起也只好说你始乱终弃了。”
“我,我没有!你真是……”
萧意澜知道他有几分被说动了,赶紧趁热打铁:“我当然知道庞大人大义,为人最善,肯定很负责任,对吧?我可初经人事,什么都不懂呢,你得带带我,对不对?”
“这种事情哪里需要我带啊。”庞玺听出了他的话外音,羞愤不已,“你真是学坏不学好!我要打你手心。”
“庞大人答应的话,怎么样都行,打哪都可以,除了那里。”
“哪里?”
庞玺愣了一下。
“摸摸不就知道了。”
“你!”
“就答应我吧庞大人,不然我就去凡不识那告状,告诉他你对我做了什么。”
“你怎么知道不识的住处?”庞玺从温香软语中清醒了几分,不可置信道:“你没睡?还跟踪我?”
“我只是梦游认了个路而已,都是因为一片痴心,梦里…我也没办法。”
庞玺已经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但他知道今天不答应,明天他们的事就得昭告天下。
让不识知道还好,让纪意平知道给批评一顿也还说得过去,让虞烬和虞旦夕知道的话,他绝对完蛋。
虞旦夕的冷嘲热讽搭配上虞烬的斩草除根,他感觉原本就不烫的身体雪上加霜。
萧意澜比他想的心思要重,如同一个局一般把他困在了这里。
真是色字头上一把刀啊。
庞玺欲哭无泪,倒在床上一言不发。
萧意澜见他突然不说话,琢磨着自己逼得太狠了,软声道:“我知道一时半会很难决定…你好好想想。”
庞玺瞥了他一眼:“那你给我时间,最近还有事,我得去干活。”
“你要去哪?”
“到我凡人待的地方瞧瞧,听说最近闹水患呢。”
“那让当地的人处理不就好了,还亲自去一趟?再说,你不是——”萧意澜止住了话头,看了眼庞玺。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没事。”庞玺苦笑着摇摇头,“这是我私事。”
“那我也去。”
“任性。乖乖呆在这里,忙完了我会来找你的。不然我现在就拒绝你。”
临走前,萧意澜不放心地抱着他闹,这次庞玺却铁了心不带他。
出了萧府后,庞玺总算松了口气,掏出青玉羊毫转了转,传送到了扶桑。这是他最后一次被贬待的地方,山环水绕,民风淳朴。离城镇不远的地方有一片竹林,里头有几间竹屋,便是他凡人的住处了。
竹屋旁几个隆起的土丘显眼,三个衣冠冢,一个坟堆,一大块石碑上字迹模糊,爬满了弯弯曲曲的藤蔓。
庞玺伫立在石碑前看了许久,转身走向竹屋。
他虽然死了几百年,这里的人依然念着他的好,传说越传越玄乎,最后把他奉作山神,每隔几年都会来修缮这屋子,故一直保留到现在。人们还会把最近发生的各种事写在纸上,在屋子里烧给他。
眼前一切都是原来的模样,除了人。
不知为何,他忽然很渴望喝上一杯烈酒,醉得什么都不记得,像当初一家人团聚时那样不管不顾地醉倒在榻上朝母亲要麦芽糖吃。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他深呼吸,平复了心情,沿着不远处的溪流向上走,找到了闹水患的村庄。打听了一番,实地勘察了一番,发现了不对。
这个村子所处地势很高,就算是溪流汛期也绝对淹不到村里面,谈何水患?
可村民们向他抱怨自己的农田和家畜最近不太平,田里像被什么冲刷了一样,家畜的尸体总是莫名其妙在溪流旁出现,有呛水的迹象。
有东西作祟。打听了一天,庞玺下了结论,这绝对不是自然灾害,凡人也搞不出这样的动静。
妖?水妖?
庞玺联想到了莫愿宁的事情,很快又摇摇头。凭他对莫徐的了解,不可能干这么掉档次的事情来发怒。
眼见天黑了下去,庞玺整理了一下线索,决定先去喝几杯来缓缓。
他没注意到的是,有个身影一直跟在他不远处,保持着刚好的距离,似有若无地藏匿在暗处。
三界中平均温度最低的非冥界莫属。
庞玺往温暖的被窝里钻了钻,忽然感觉到了不对劲。
自己什么时候回的家?
他不情不愿睁开眼,对上一双同样惺忪的睡眼。
好了,这下不用困惑了,被窝里多了个活人加热器。不对不对,这可是在冥界,是个死鬼加热器。他直接从床铺上弹了起来,皮肤接触到冷气冻得浑身一哆嗦。
“这样子会冷的。”被窝里的另一个人也坐了起来,一把扯过被子把他裹住。两个人在尴尬的空气里面面相觑了一会,庞玺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怎么又是你?”
他揭开被子确认了一下,然后心惊肉跳地裹回去,不可置信道:“你竟然又乘人之危?”
“是啊,怎么了吗?”萧意澜凑到他耳边,略带笑意轻轻丢了这么一句话。感受到耳旁温热的呼吸,庞玺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有种跳起来逃跑的冲动。
不料想法却先一步被对方识破,恍惚瞬间被一只有温度的手搭住了腰。
“不是喝千金醉的时候就说了,看我很顺眼的吗?你没赶我走。”萧意澜垂下装得温润的狐狸眼,露出了一副委屈的表情,“你跟我聊心路历程,还说你一开始就是断…”
“打住打住,那我都喝醉了啊!酒后胡言懂不懂!”庞玺连忙捂上他的嘴,浓浓的羞耻感再一次翻江倒海。萧意澜抬眼望他,忽然起了坏主意。
“你干嘛!”庞玺连忙缩回手,满脸的震惊。
“咬一下都不行嘛…我只听说过酒后吐真言,就全当你是肺腑之言了呢。”
似乎很满意庞玺的反应,萧意澜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向庞玺靠得更近了一点,端详着那被吓坏的神色:“醉酒他乡,我担心你,不行吗?”
那张俊美的脸近在咫尺,庞玺走又走不开,语气软又软不下来,难受的要命:“你离我远点…有点热……”
“害羞啊?”
“不是你怎么这么理直气壮啊,再说我这叫害羞吗啊?!”庞玺差点气昏过去。他好容易摆脱这个家伙,不到一天,就又被缠上了。
察觉到腰间的那只手加重了力道,他只好一边在心底不停地安慰自己,一边开始跟萧意澜妥协:“那勉强当你说的对吧…现在可以放我走了吗?”
“庞大人,你好像很想走啊。”
说罢,他瞧了一眼衣架子上搭着的衣服,又接了一句:“昨天差点给我衣服扯坏了,是故意的吗?”
这个人绝对是疯了。庞玺已经无力去反驳他了。
他准备挣扎一下穿衣服夺门而出的时候,却又有句话飘了过来:“庞大人,我昨晚很累的,你不犒劳一下我吗?”
这人说完,松开了他,就这么水灵灵地躺了下去,在光影绰约下,那流畅漂亮的人鱼线一览无遗。
真是活见鬼了,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庞玺心里一通抱怨。
他俯下身,刚想施法整蛊一下萧意澜,却被那浓密的像小扇子一样忽闪忽闪的睫毛吸引了注意力。
有一说一,长得…真好看。
他咽了咽口水,打消了整蛊的念头,把被子扔到躺着的人的脸上,起身穿衣服去了。
拂开脸上的被子,萧意澜探起身子,看着急匆匆穿衣服的庞玺:“庞大人,不要着急呀,我今天公假的。”
“你放假自个玩去,还要我陪你去?”
庞玺换好衣服,从一个酒后凌乱的形象变回了一袭飘飘的仙风道骨。
他清了清嗓子,拿出青玉羊毫道:“咳咳,有事我先走了哈,日后有缘再会。”说罢,一道光闪过,再定睛看的时候,人早已无影无踪。
“这就走了么?那这个昨晚高兴说给我当定情信物的扇子是不要吗……”
萧意澜自言自语地把玩着自己手中的扇子,脸上流露出思考的神色。
这扇子也真是漂亮,玉扇骨上雕着梅兰竹菊四君子,流光溢彩的绸缎扇面上题着一句诗。
字体苍劲有力,横竖折撇毫不藏锋,流露出很重的戾气,倒是比他本人符合三界的评价。
昨晚他看庞玺醉得差不多了,实在担心,便上前陪伴。絮絮叨叨聊了半晌,某人兴致上头,要他给自己研墨,还非要用破了的那块砚台。
这句诗是一整坛千金醉下肚后,那人拍案而起,摇摇晃晃掏出怀中的羊毫笔,沾着自己给他研的墨一气呵成的。不懂有什么韵脚,但肯定充满了不甘。
“百般皆可无一用,昔年甲子今平庸。”
写完这句话,那人似是还有什么想说的,却只是在昏暗晃动的烛光下踉跄了一下,红着眼眶抿了抿唇。
他一把把扇子推到盯着这句诗发呆的萧意澜面前,闭着眼说道:“我也没什么可以许诺给你的东西了,青玉羊毫还得用。倘若不嫌弃的话,就这个吧!”
看萧意澜一时半会没转过弯来,庞玺又开口道:“定情信物。”字字掷地有声。
萧意澜望着红着眼把宝贝送给自己的的前通判大人,想起曾聊起的那些过往,没来由的鼻子一酸,心被揪住了似的疼。
看他没有反应,庞玺内心泛起一阵失落,准备拿回扇子:“也是,你年轻着呢,人生还有大好时光,看上我这样一个倒霉蛋做什么,还是算了——”
他刚行动就被人捉住了手,相贴的那一瞬间跟触了电般,耳根子红了一大片。
对触碰还是这么敏感啊。萧意澜想。
“我没说不,大人不要误会。”他温柔地说,像哄孩子一般。他松开庞玺的手,拿起桌上的扇子:“只是这扇子属实宝贵,定情信物也不是能够随手赠人的,大人真的想好了吗?”
“我自然是想好了的。”
“那我便收下了。”
萧意澜把扇子收进里袖,起身来到庞玺身旁,俯下身在他额上轻点一吻。“手很冰,在外面容易着凉,跟我回去吧?”
庞玺向来酒量不好,千金醉就算是清酒也能让他醉一醉。兴许是太久没有人陪着他开怀畅饮,今天才喝的这么多。他被这一吻吻得迷迷瞪瞪,下意识点了点头,眼中泛起深深的迷茫。
回去的路上,萧意澜背着他走在冥府夜半也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庞玺趴在他的背上念念叨叨,有些混着市井浑话听不清,只有几句能够勉强分辨。
“一朝新科状元郎,十年北驿继南亭,满纸荒唐,只有曲中人垂泪......”
“他们都说我做的不好,当人不好,当神不好,那做鬼会不会好一些......”
声音越来越小,最终淹没在了市侩杂言之中。感受到肩上的人放缓的呼吸声,萧意澜放慢了脚步,让背上的人更舒服些。
既然前路颠簸,那往后走的道路还是稳一点好了。
风雪压弯青竹,人生覆满风雪,总要寻一缕光,寻一丝挂念,留一寸心。
“快到了哦。”
“好……”
背上的人半梦半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