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一·Chapter XXIII 庄淼：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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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最美好的前途，请不要对我冷酷；请您不要对我冷酷，不要对我冷酷！
我将从零点起步，向那最美好的前途；向最美好的前途，哪怕是漫漫长路！
——基夫罗什民歌*
哪怕是在群星璀璨的第一联邦——那个曾经的“乌托邦”最鼎盛之时，基夫罗什自治地依旧是其中最为耀眼的明珠。第一联邦曾经最盛行的构成主义艺术正是从此处发源，基夫罗什的公民们更是对突破重力桎梏向宇宙延展的巨构设计乐此不疲。事实上，尽管有着“伊甸园”对物资调控的精密计算，基夫罗什的实际矿产产量依旧是个谜。工人们总是能变出些多余的资源去尝试建那些“奇观”，其中也不少遗留到了现在。
这种带着镣铐跳舞的行为使得基夫罗什培育了最好的建筑学家和数学家，而他们许多不走寻常路的设计形成了一种别样的流派。第一联邦解体之后，穷得只剩下矿产资源的基夫罗什州虽然一片萧条之景，但这颗星球上的遗产仍吸引了不少人前来朝圣。更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勇士，穿着未达标准的防护服就敢往宜居区外闯，只为了探寻那些已经废弃的社区中残存的痕迹。
靠挖矿维生的基夫罗什矿工们并不抗拒这些不速之客的到来。离开了行政区的城市后，这片灰白荒原能落脚的地方便只有这些矿工社区。当然，这世界上自然不存在数以万计的老好人，为这些背包客提供落脚点、防护服和载具便成为了本业之外一门不错的生意。这些莽撞又好奇的衣食父母们，自然也得到了当地人的不少优待——比如被分得一张相对偏僻的、远离工会成员目光的桌台。
今晚被优待的衣食父母来自罗兰州。作为联邦商贸重镇的罗兰州人可谓是靠航路吃航路。第二次大航海初期，人类沿着猎户旋臂开始了对深空的探索，并以夏尔德为中心建立了如今经济最发达、被称为中心星区的四大星区——第一、第三、第五、第七星区。自然，“旋臂”并非河流，有后者清晰的轨道和边界，猎户旋臂距银心远近的两端与英仙、人马两条旋臂形成了一片稀薄但仍存在曲度资源、可建立星门的“平原”地带。但是第五星区位处旋臂中段，与另外两条旋臂都挨不着边，四周是几乎空无的“荒漠”——这也就使第五星区成为了一、三星区到七、八、九等后建立的开拓星区的必经航路。
正因如此，常有人认为罗兰州的公民们对“生产”有一种几乎天真的认知。一方面，他们有供应基础物资的能力，另一方面，稀缺资源对于他们而言也不过是唾手可得的转手贸易商品。同样是艺术，罗兰州人能因为他们的不愁低级需求发展出截然相反的两个方向：不问世事的幻想和愤世嫉俗的批判。显然，现在坐在这苦寒之地跟他们把酒言欢的两位“游方艺术家”属于后者。
“我和马修才来这三天，就把加里格勒的新城区逛腻了，住完第二天我们就拎包扎进了旧城区。”一头炸毛棕发的青年喋喋不休地开始细数他对基夫罗什建筑艺术的评价，“加里格勒人在新城区建的东西有种浮夸的、飘浮的质感，他们居然在满地白雪之上建纯白、繁复、累赘的建筑！您知道吧？但那个旧处理中心几乎是它的正面教材，被雪水浸湿后的灰黑石材，类似于雪结晶的构造，高耸的控制塔——真是那个时代社会形态的完美隐喻……”
大概率是新城区的住宿太贵，这两位的财力看着就不够烧的。庄淼暗自腹诽，但仍给足了面子，没拆他的台。她抱着手臂靠在椅背上，悄悄地瞄了一眼上司的反应。萧翊文正撑着桌子托腮听他的长篇大论，面上倒是笑眯眯的，只是另一只手正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壁上细密水雾，透露出了他的心不在焉。庄淼见状收回目光，强压着舌根打了个自以为不引人注意的哈欠，等着这场折磨注意力的酷刑的结束。
所幸，自有人替他俩行道。名为马修的光头青年显然也听得昏昏欲睡，在庄淼的哈欠刚打了一半的时候，他蓦然坐起身，一巴掌拍到了同伴的手臂上，发出了响亮的一声，差点没把庄淼吓得咬到自己的舌头——她眼角还带着一点泪花，与显然也被打蒙了的青年面面相觑，就连还在演戏的萧翊文也挑起了一边眉毛，桌上的气氛一下尴尬了些许。
“我们都是罗兰第一艺术学院毕业生，来采风。”马修言简意赅地说，“他想来，我就陪着。”
萧翊文“嗯哼”地应了一声。
“劳埃德·德兰特，学建筑设计。”他指了指身边有些讪讪的同伴，“我是他同学，马西埃尔·迪布瓦。你们呢？”
庄淼如往常一样正等着上司的回答，然而片刻的沉默后，她察觉到了不对——萧翊文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了她身上，却丝毫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做了这么多年助理，这点察言观色的本事庄女士还是有的。她一下头疼了起来——萧翊文此人有四两拨千斤的口才，也有溯史论今的知识储备，但如今唯独缺了眼前两位那点身上没揣几个子儿就敢往无人区闯的莽撞劲。更何况，萧大律师行程繁忙，大概也懒得在这两位面前装上这么久。
于是她战战兢兢地编造道：“我是……呃，也是来采风的，但只是个爱好者，来自格林斯顿州。名字叫苗……苗。”
“哦！”劳埃德嘴快，话抢在前边，反倒让正在绞尽脑汁给上司编身份的庄淼松了口气，“那你身边这位大哥就是你的资助人？我很少见到会亲自参与采风的资助人呢。”
萧翊文总算开了口，救下了汗流浃背的庄女士：“我出钱，她出作品，这倒没错。但是作品和亲眼所见终究是不同的，不是吗？”
“真羡慕。”劳埃德说，“我没钱也没作品。不过，你说你是格林斯顿人？苗女士？”
庄淼实在摸不准这哥跳脱的脑子里在想什么，只好硬着头皮点了头。
“我听说你们的建筑研究院跟弗洛利尔文理学院是不是有个合作？”劳埃德显然来了兴致，“那你一定和他们有接触过吧，快跟我说说——罗兰的教授不喜欢弗洛利尔的设计风格，但我非常喜欢，要不是我家里……”
他话音未落，似乎蓦然想起了跟刚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聊家事有些太过冒昧了，就生生止住了话头。
“格林斯顿的建筑艺术巅峰也不过在上时代，德兰特先生。”萧翊文漫不经心地搭话，“超脱引力的作品的诞生有时不得不与引力相伴。”
“正因如此，当它们作为遗物被遗留在荒原里才显得分外可惜……呃，先生，怎么称呼？”
“资助人”先生闻言，一弯那双桃花眼，流露出的笑意冲淡了刚才错觉一般的审视，亲切地冲他举了举杯，“瞧我这记性，聊得开心反而忘了自报家门了——我姓吴。按照基夫罗什的惯例，现在应该说些什么。那就为我们对艺术的热情干杯！”
……
离开人居调控系统的范围，基夫罗什的白日仍在天上明晃晃地挂着。为了纪念人类的起点，“太阳”这个称呼被广泛称呼于各大恒星系的恒星。虽然基夫罗什的太阳超长待机，但基夫罗什人自有一套判断自己的上班时间的方式——那就是他们的“人造天穹”。从空路俯瞰，人类聚居地上空的墨色逐渐变淡，融入雪白的背景里，恰如被伪造的日出。
好不容易摆脱了那套清奇的穿搭，但庄淼并未轻松多少——萧翊文作为前参议员，多少还是有些知名度，混入工会的任务自然就落到了她的头上。跟劳埃德和马修两兄弟打交道的重要性也是不言而喻。这俩游方艺术家看着没什么心眼子，也难怪能在工会眼皮底子下大摇大摆地活动这么久。只是他俩也未必没有察觉到那种似有若无的监视，当萧翊文状若无意地提起“警局”这个词时，庄淼注意到了两人脸上一闪而过的紧张。劳埃德甚至有些刻意地打翻了桌上的酒杯，然后长吁短叹地收拾起了残局。
马修则更直接点，他冲着吧台的方向使了个眼色：“伊莫金在那里。”
庄淼嚼着这个名字循着他的目光方向望去，正是那几个工会成员所在的方向。而他所指的伊莫金则是其中那个差点与她对上目光的寸头女人，此时正和隔壁的工友划拳，身着的防护服内里的衣袖下映出一丝金属的冷光——那是改造后的义肢。没有采取仿生款式，粗旷、狂野、便宜，或许附带更适合极端环境工作的人群的功能，自然也在力量上更胜一筹。
萧翊文只是瞥了一眼，便假装毫不感兴趣地挪开了目光，继续跟二人掰扯起了基夫罗什的祝酒词。至于上哪学的——基夫罗什人随地开喝的毛病足以让每一个踏进这里的人都沾上一点。
当人体对酒精的消化速度与时间赛跑时，人体总是略逊一筹。两杯酒下肚，劳埃德已经开始两眼放空地抖书袋了，两位在夏尔德的推杯换盏中充分历练过的好“艺术家”思维还清楚得很。眼瞧着再喝下去，合作对象的胃和自己伪装的假身份总有一个先得破个洞，两人交换了个眼神，适当装醉，体面地结束了这次亲切会晤。只是，在离开酒馆时，那目光似有若无地带着极轻的重量又缠了上来。萧翊文脚步一顿，借着某个酒后狂徒从身边经过的契机回头，蓦然跟那伊莫金短暂地对上了眼神。她看起来只是在普通地环视全场，在视线交错的瞬间，萧翊文适时地对她展现了一个天真的、好奇的笑容，隔着喧嚣的人群做了个遥敬的动作。
“我们被注意到了。”他的声音低如耳语，庄淼的心跳瞬间停跳了一拍，背上瞬间起了一层冷汗。
“你刚做了什么？”
“别急，庄女士。”萧翊文语调轻快，回头时嘴角还挂着未收敛完的笑意，让本就心惊胆战的助理女士更觉这会儿还能笑得出来的上司脑子一定是被时差给搅糊涂了。“一个对工会既好奇又敢于挑衅的胆大之徒，能钓出来的鱼，会比一个战战兢兢、避之不及的艺术家大得多。回去休息一下，去见安东尼。”
上司话说得轻巧，但作为执行人的庄女士一想到自己竟然要在和平年代里当双面间谍，再联想此前听闻的一些关于工会的离谱传言，她就感觉自己的后脑勺一阵幻痛，仿佛被恐惧凝成的想象中的凶器敲了一棒槌。工会的对外交涉和对内管理方式都如此地的自然环境一般原始，在公开档案库里可查阅到的工会与基夫罗什警方产生的恶性暴力冲突就多达三位数。除此以外，还有大量工会的“巡察队”肃清异己的传闻，足以让这个名词在基夫罗什可止小儿夜啼。
基夫罗什州作为联邦最大的能源供应区之一，这里恶劣的条件使其支柱产业矿业注定无法像第七星区那样“优雅、省心、高效”。在自然面前，人类的造物远没有人类本身靠谱。于是，基夫罗什产出的能源中不可避免地掺杂了大量工人的血汗，第一联邦时期那套至少维持了虚假的幸福和稳定的“伊甸园”系统被关闭后，基夫罗什受到的影响可以用天崩地裂来形容。在遍地的痛苦、疯狂和虚无之中，工会踏着近乎瘫痪的社会治理体系，啃食着旧政府的尸骨走上了历史的舞台。而暴力则成为了工会对外和对内维持自身控制力的第一手段。至于工会的领导层，更是个隐藏在层层迷雾之中的谜，否则警局这么多年来试图通过“斩首”解决问题的想法也不会从未落地过。
如果是以前，崔曼案这种明摆着能给基夫罗什警局添堵的案子工会早拍手叫好了，如今却反常地选择了回避，这态度多少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这风口浪尖的时候也一定是工会对外防备最强的时候，硬撞南墙只会碰得头破血流。萧翊文的直觉在接触到工会时便有所触动，作为基夫罗什社会矛盾的漩涡中心，在这里一定能钓到大鱼，不光只是关于道尔顿时报案和崔曼案的，也包括关于文熙明交代的隐藏任务的。所以，现在的解决方法也很简单——拖，拖到某个能让工会稍微放松警惕的消息出现为止。
任何一个由人类构成的组织也一定会因为人产生矛盾和裂缝，而萧参议员曾是对这种气息感知最为灵敏的猎犬。萧律师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但毕竟作为合格、称职的乙方，他总得先跟甲方透个底——安东尼在知道自己被列为被告后一直惶惶不安，这种不安充分体现在萧翊文通讯仪里险些被自动过滤系统屏蔽的几十条消息的字里行间。如果再不赶紧去见一下他们可怜的当事人，安东尼主编估计已经在琢磨怎么从货运港混进远航货船偷渡离开基夫罗什避难了。
于是，当墨色完全从天空中淡去，基夫罗什的太阳再一次将刺目的光洒落在银白之上时，新的短日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一·Chapter XXII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