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一·Chapter XXII 大法官直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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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准时下午两点，靳理沿着阶梯拾阶而上，来到六楼。最高法院的升降梯在工作日总是在忙碌地上上下下，但这位大法官显然认为自己并没有与助理们和说客争夺其使用权的必要。他没有带自己的助理，又挑了个非常好的时间点——星期四。标准时的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是开庭期的口头辩论，而周五各位大法官又忙于当日的全体会议。唯有星期四，各位大法官得以从繁忙的日常事务中喘息，并自由安排本日是听取外来者的意见，或是闭门思考自己的工作和权责。
马歇尔首席大法官的办公室位于此处，而这位首席大法官阁下素来不喜嘈杂。因此，即使是在工作日，六层也相当清净，公共区域的沙发每日都擦得锃亮，却无人使用。
靳理轻车熟路地穿过走廊，踏着灯光来到一扇紧闭的门扉前。一旁悬挂的铭牌上写着：“乔治亚·亚历克桑德斯·马歇尔。首席大法官。”按响门铃后没一会儿，门无声滑开，马歇尔首席大法官的行政助理乐水女士出现在门后。
“靳理大法官阁下。”她微微倾身，“马歇尔阁下正在他的办公室里等您。”
“您客气了。”靳理同样向她颔首致意，“您在这里的时日远比我更长。况且……”
乐水反手将门关上，卸掉了客套的外壳，莞尔冲他一笑。这位出身夏原州的前律师女士素来喜欢用发簪将长发束起，这一形象随着她代表年岁已高的马歇尔首席大法官出现在各个场合发言时传播的影像广为人知。
“您瞧。”她伸手扶了扶脑后的发簪，语调轻快地说，“三十二年前我刚来到夏尔德时，您还是兰金大法官阁下的助理。如今，您也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大办公室啦。在这点上，谁又能说你对这里的了解比我更浅呢？”
“过誉了，乐女士。”年轻的大法官颇有些不自在地回答，“您的工作也很繁忙，我就不多打扰您了。请问马歇尔首席大法官阁下的办公室……”
“哦，办公室的门开着。”乐水冲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如果你担心，可以先敲敲门。当然，我觉得对你来说这并不是必要的。”
靳理点点头，将这话视为一种亲昵的客气。乐水为乔治亚·马歇尔担任行政助理三十三年，这在现代也是相当长的年限了。她可以敏锐地从马歇尔在靳理被提名时的态度和不经意改变的说话方式里嗅出首席大法官对这位新任大法官难得的欣赏——马歇尔的名望如同杠杆一般，将他细微的举动经由周围人的察言观色放大成对一个人的评判。
靳理自然知道那被误解为“欣赏”的态度来由，只是他从来没有讨论此类事情的兴趣——一般而言，他的同僚们将向他人讨论自己的过往经历视为一种很好的拉近关系的方式。他敲敲门，在听到屋内传出一声闷闷的“请进”后，方才推门而入，又很快地反手关上了。
乔治亚·马歇尔正倚在自己宽敞的靠背椅上，微眯着眼阅读一份助理递上来的草稿。在靳理轻手轻脚地在一旁站定后，他才抬起头，冲这个后辈点了点头。
“下午好，靳。”马歇尔的声音还有些低哑含混，这或许是因为他刚从每日固定的午睡中醒来。当然，这是年长者应得的休憩。“我听说你这周拒绝了不少人的拜访。”
“是的，阁下。”靳理沉声道，“您也不喜欢在案件的审理过程中被人打扰，不是么？”
马歇尔定定地注视着他，半晌，他摘下眼镜，放下手里的文件，撑着扶手站起身来。那椅子在不受力后骤然恢复了蛋壳般光滑的形状，金属表面映着暖光。作为前时代的遗民，首席大法官办公室除了这张会自适应的人体工学椅，并无多少现代科技的痕迹。
……和近四十年前一样。靳理很快收回了打量的目光，亦步亦趋地随着马歇尔的脚步坐到了一旁的沙发上。办公室的主人亲自给他倒上了一杯水，推自他面前，又恢复了倚靠的姿势，悠悠地开口：“阿马尔读了你在格林斯顿案中的协同意见后，和我说，他很欣赏你的……瞻前顾后。这是他的原话，当然，你怎么理解，这就是你的事情了。”
“我早已听闻伊沙克大法官可以将宪法条文倒背如流。”靳理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维持着正襟危坐的姿势，应道，“能得到他的肯定是我的荣幸。”
“我很高兴得知你这么想。”马歇尔说，“对于这里的人际关系，有些人会想得太多。”
“我认为每个同僚的意见都十分明智，值得尊重和讨论。”
“是的，是的。”马歇尔点头道。他扶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儿，又微微摇头。“但有些人认为，我们也需要听取一些……更广泛的意见。”
“您的意思是……”
“中央行政厅？联合宫？联邦公民权利联盟，或是其他的一些举足轻重的代表人的意见。”
“恕我直言，马歇尔首席大法官阁下。”靳理回答，“我们从未封闭过采纳他们意见的渠道，无论是法庭之友意见书，或是……某些同僚有时会援引的可靠的、有价值的学术意见。但是，如果没有规范，我们的独立性又从何谈起？”
“我记得在139年，由林敬清撰写的泽尔达诉韦伯斯特案的多数意见里，她引用了你发表在道尔顿法学学报上的一篇文章。”马歇尔看似只是在和他散漫的聊天，话题也多少显得有些不着边际。“有关于对‘政治’问题的定义。联邦最高法院有没有权力管辖一个‘政治’问题？你写道……”
“‘政治’问题并非一个可概括的标签或是一个已被阐明的原则，它需要被定义，用可确认的标准进行衡量。法院声称自己不适宜审判某些案件是出于三权分立之考虑，而非对‘政治’本身的回避。因此，对于此类案件，联邦法院有权对其中的政府部门的活动是否合乎宪法规定进行审理。”
“是的，就是这段。有些人将泽尔达诉韦伯斯特案视为洪水猛兽，认为我们已经不满足于解释宪法的权力。‘投票，或是放弃自己的声音，这是一个不需要思考的问题’——这曾经是我们号召选民进行身份登记核查并参与投票时的标语。”
“那已经是建国前了。”靳理轻声道，“如今我们已经选举了七次总统，进行了15次参众议院换选。”
“而我们不得不承认，投票、选举——这两个词与我们所称的民主始终紧密联系在一起。如果我们的社会注定不能让每个人都上台发言，那么人民有权选择谁替他们说话，这也是选举制的初衷之一。”
靳理抬起眼，明悟了马歇尔这番闲聊背后真正的意思。言及此处，马歇尔稍稍坐直了身，直视他的眼睛。“我相信你已经注意到了，泽尔达诉韦伯斯特案并非结束。此案的败诉直接使得我们将要面临针对性的三条□□——而这同样是宪法所赋予的权力。”
“……□□？”
老人家眯起了眼。他的食指敲击着沙发扶手，靳理从他紧绷的表情里读出了罕见的……恼火。
对于这样一位建国元老而言，虽有些逾规越矩之徒会让他感到不悦，但一个多世纪以来的阅历早已能让他这些小小的不快如涟漪一般随着时间和事情的处置完成而消散，自然也就不必为此动怒。太过“安逸”的社会环境似乎让马歇尔上将收敛了他的脾气，现在看来并不然。
作为一名优秀的行政助理，兰布尔里忒·海叶深知上司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毛病。但她仍会将新鲜出炉的报纸从打印机中取出来，放置在靳理的办公桌上，以便这位大法官心血来潮时查阅。所幸，靳理今日的确扫了一眼道尔顿时报的主版报道——“两种主权？：桑托斯提案如何反攻‘一人一票’原则”。
自联邦建立以来，关于主权和其他权力的归属便一直是政治博弈的焦点。州权主义者信奉州作为开拓地的主权远比第二联邦的主权更加久远且稳固，而以瓦德利亚·萨缪尔森为代表的联邦主义者则对此嗤之以鼻。如果只是桑托斯提案——这位瓦格纳州的新锐参议员试图挑战联邦建立之初以人口划分选区的传统，而这项传统正是于139年被联邦最高法院由泽尔达诉韦伯斯特案所认可。
如果仅仅是这样一条修//正案提案，倒也不至于惊动首席大法官。让马歇尔感到威胁的是某些好事之徒在其后紧跟着提出的另一条明面上目的相同的提案：他们试图通过□□，将决定州议会选区划分方式的权力完全交还给各州——并禁止联邦法院介入调查。
“……这是威胁。但是，如果我们明确地向这些有关席位选举的案件签发调卷令，所有人都会知道联邦最高法院将踏入‘政治’的领域。”
“没错。”马歇尔说，“虽然你之曾说过希望各位同僚独自作出决定，但我还是想征求你在此问题上的意见。”
资历最浅的大法官微蹙起眉，放下了手中的茶杯。他垂眼思考了片刻，随即回答：“陆宁姝首席大法官阁下铸就了司法审查权这把利剑，如何使用它则需要我们审时度势。我的意见仍与五年前一致——我们不会擅越三权分立的雷池，但在司法的领域里，一个案件如若适格，最高法院自然也有权力对其进行审判。”
“感谢你的意见，靳理大法官。”首席大法官阁下满意地点点头，替他斟满水。突然，他仿佛恍然大悟一般拍了下自己的大腿，又问道：“乐水和我说，你找我有些事情需要咨询。是什么事？”
靳理也没戳破首席大法官故意置换议题顺序的小心思。他沉吟片刻，还是决定直截了当一点，省得耽误双方更多时间。“的确是有些私事，关于……我的母亲。”
*
基夫罗什的昼夜都很长，当地时的“一日”比夏尔德足足长了近40%。这种现象使得基夫罗什的城市如同植物的温室一般，不仅要调节温度抵御严寒，还要提供足够的光照，以防脆弱的人类在街上走着走着一头栽进地里。不过人总是比植物要聪明些的，基夫罗什人将夏尔德标准时的两日并为一个“长日”，又拆解为三个休息段的“短日”，形成了自己的当地时——这也导致了他们的作息混乱是出了名的，哪怕是基夫罗什州政府负责与联邦政府对接的部门，也时常会因为雷打不动的作息让国务卿和北楼的幕僚们抓狂。
在远航船上闷了三天的萧律师按照自己的作息倒头睡了半日，起来却发现撞上了当地时的短休时间。物资供应系统倒是在正常运行，只是在商品库里一翻，除了肉还是肉，健康程度不如专门调配的用水冲兑的营养膏。
若说人类文明延续至今还有哪些冥顽不化的“陋习”，那便不得不提及一个人类共有的通病：“健康”的选择往往并非最优的选择——这从酒精仍是社会文化中的重要组成部分便可见一斑。萧律师瞅了一眼行李中携带的营养膏，正打算下单些“肉类”，却想起基夫罗什州的自然条件养植物都困难，饲养食用动物的难度也不必多言。他不过在“肉”的来源这个问题上多纠结了一小会儿，食欲便随之消失了。萧翊文扫兴地关掉了系统界面，转头给自己冲泡了一小碗营养膏。
他碗中的果腹之物尚余一个碗底，用来下饭的新闻却已经浏览完毕。萧翊文咂摸了一下嘴里寡淡的滋味，颇有些幽怨地叹了口气，将剩余的营养膏搜刮了个干净。
没一会儿，庄淼也下了楼。在经历了和上司一模一样的困惑之后，她嘟囔道：“早知道让米沙先别走，给我们送点食材再说。”
“我有个还不错的提议。”在庄女士撕开包装袋之前，萧翊文打了个响指：“我知道哪个地方这会儿还能应付一顿。”
庄淼手上开营养膏的动作顿了顿，侧头作出了洗耳恭听的神情。
“这儿沿着季阿娜空路往北走，有一处矿工社区，其中必有能吃口热乎饭的地方。那个地方别说短休时期了，就连联邦法定的长休假和极夜时都还营业。”
“但那里不应该是工会……”
“没错。”萧翊文丝毫没有勇闯虎穴的紧张感，只是笑眯眯地指了指桌面上尚未完全收起来的那堆文件。“一个熟人社区……但其中总有例外。你知道除了道尔顿和罗兰之外，哪里的‘游方艺术家’最多吗？”
庄淼无言以对。她对窝在屋子里啃食之无味的营养膏和被工会成员撵出大门这两种结局都略表悲观，但很快她便牙疼地想起选择的权力并不属于自己。被迫跟上司绑在一条绳上的庄女士摊了摊手：“我们是不是该换套衣服再过去？”
“那是自然。找点没那么规整的衣服——如果没有的话就把材质不太好的衬衫换着花样叠穿一下。总之，别穿得像去视察的就行。”
一个当地时后，加里格勒大区叶格尔卡社区的街头出现了两个穿着风格凌乱的外地人。很显然，此时的气温并不适宜这种“时尚”的萌芽，但这里是基夫罗什——第一联邦的遗产足以让此处成为无数向往那个时代艺术火焰的余温的艺术家们不顾苦寒前来朝圣。
叶格尔卡是个普通的矿工社区。离开宜居区的地界，沿着重型矿机的轨道向着银白荒原深处行进，人类通过金属巨物在地壳上犁出如棋盘网格一般的纹路，并由此宣示“文明”的存在——尽管人在这痕迹前不过毫末。每日的短休结束后，轮班的矿工们便乘着接驳车从荒原里回到这处不大甚至有些拥挤的社区。在他们穿着防护外骨骼挪下接驳车后，又一批人填充了他们腾出的空间，接替他们去接管那些巨大的机械。在中转隔离站褪下那身笨重的外壳，矿工们便涌回了自己的休憩处，一股脑地扎进了叶格尔卡第五大街与公共交通轨道交界处的一间名为“叶莲娜的小酒馆”的餐馆。
餐馆锈蚀的外壳蒙着一层大地一样的灰白，走近了，其中混杂交叠的冰霜与尘灰便清晰地现出了其如同熔岩行迹一般的纹路。液压门向两侧挪动时发出了老朽咳痰般的磕碰声，一种经由混沌摇滚风格改编后的基夫罗什民谣带着它震人心魄（很遗憾，这个词并不含有夸张成分）的节奏将两位来客定在了原地。
所幸，他们一时的失态并不为大多数正沉浸于酒精和自我的世界里的客人所注意。两人拖着一身廓形不明的堆叠产物挤入其中，在经过吧台附近时，萧翊文顿住了脚步，状若无意地作出了一副兴奋的神态。即便如此，一种如蛛丝般轻盈却又切实可感的目光依旧落在了他们的身上。庄淼借着周围激烈的肢体动作的掩护，寻到了那目光的来源——三五个围坐在吧台边的壮年矿工各自端着酒，眼神却未被麻痹，透露出十足的机警。眼瞧着即将与其中的一个寸头对上目光，庄淼低下头去，将自己隐藏在人群之中。
萧翊文显然也捕捉到了自己的目标。他大步流星地朝墙边的一张桌子走去，顺带在路过的自动售酒机刷了两杯酒的钱，自己啜饮了其中一杯，却并未将另一杯递给身后的庄淼，而是将其拍在了桌子上。再开口时，他已经将秦华人说通用语那一字一顿的语言习惯收了起来，带上了一种圆滑的、有些漏风的口音。
“我的朋友，能在这里见到你们真是天赐的缘分。”他的语速极快，语调也足够夸张，硬是营造出了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氛围感。被他白送了一杯酒的棕发青年迷茫了几秒，在辨认了他的口音和着装后哐地站起身来。
“您也是来这里采风的？”他惊喜道，“欢迎，欢迎——马修，快给我们的新朋友拉两张椅子来！”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一·Chapter XXI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