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神不好当》荞元

11、人心可怕 应该没有比

　　这老头看着五、六十来岁的模样，穿一身颜色还算鲜艳的绸衣，背微躬，眼皮半垂不垂，好像睡不醒的模样。

　　相貌还在其次。

　　主要是这人身上不知怎么，七窍间无数黑气滚滚而出，直冲云霄，遮蔽大半个天空。所过之处，鸟雀无声。

　　秋缘盯着这黑气，没由来想起刚来那天晚上，在这村子上方看到的那些黑雾。

　　正打量着，站在院子里的鲁大娘便已经气沉丹田道：“刘家三叔伯，你们怎能言而无信？”

　　这老头道：“你若是来撒泼，我就喊人把你拖出来了。”

　　“我呸！”鲁大娘啐一口，“当年是谁跟我家那早去的老头约定好，只要把我家玉珠送进河，就给我家两亩地十两银，以后再祭妖怪也轮不到我家的人的？那白纸黑字现在还在家里放着呢，你就不认账了？”

　　说话间，其他两间屋子里陆续涌出不少人来，且都是些男人，看着有些年纪，都穿得还算体面。只中间一个年轻男人，长得算不上好看，也算不上难看，穿一身绸缎衣裳不说，手里还拿了把折扇。

　　秋缘隐在暗处，瞥一眼就收回目光，猜测这位年轻男子和中间穿绸衣的老头应该是父子。

　　毕竟像烟囱成精，身上带浓浓黑气的人应该不多。

　　“认账？”这老头冷笑一声，哼道：“我看你是个妇人，这才不与你一般计较。你与其来这里兴师问罪，不若先问问你那好儿子去？”

　　鲁大娘攥住锄头把的手不由自主圈得更紧：“你什么意思？”

　　黄玉娘在她身后，也不知想到什么，脸霎时变得雪白。

　　正这时候，院子门口突然就冲出个人影，风一样落到两人面前，一把扯住鲁大娘的胳膊：“娘，你来这里做什么！”

　　这是个男人，看着不过二十多岁的样子，中等身量，不胖不瘦。脸微圆，却生得细眉小眼。

　　鲁大娘看他一眼，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冷道：“刘老三，你来得正好，你娘我有事要问你。”

　　刘老三却似乎十分着急，小心看一眼站在屋门口的那些人，压低声音对鲁大娘小心道：“娘，有什么事情回家再说吧，这里人多……”

　　鲁大娘才不理他，只管道：“你女儿要被祭河里那妖怪了，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刘老三耸眉搭眼，低声道：“是河神、河神，不能说妖怪……要是被听到咱们村可就完了。”

　　鲁大娘道：“快说！”

　　刘老三张张嘴，一双珠子在眼框里溜来溜去，就是不敢与鲁大娘仿佛要冒火的目光相对。

　　他吞吞吐吐道：“……轮到莲莲也是命，都定下人了，要是再换，其他有女孩的乡亲舍不得肯定有话说。”

　　“我管其他人怎么说，舍不舍得，反正莲莲不能去！”

　　“娘……”

　　两人正拉扯着，屋前人群中，有个年轻人走两步出来，开口道：“老三他娘，何必为难你儿子，不如我告诉你吧，你儿子不仅知道你孙女要被祭河神是怎么回事，且还是他亲自跟我爹谈的呢。”

　　刘老三脸涨得通红，绞着手站在原地。黄玉娘脸色苍白盯着他的侧脸，眼睛突然瞪大，身子开始抖起来。

　　鲁大娘转过头，不可置信道：“是你。”

　　刘老三道：“我……”

　　那年轻人手里拿一把折扇，刷一下展开，笑道：“我父亲可是一直记得当年的承诺，是刘老三特地找上门来，说家里女儿年纪正好可以献给河神，这样村里人就不用抽签，也能免受骨肉分离之苦。只是，我父亲须得给他十石谷，十两银，还得趁下次河道开，在外面给他找个小老婆回来。”

　　说完，这人一双眼幽幽看向刘老三，轻轻道：“老三，我说得可对？”

　　刘老三头都不敢抬。

　　鲁大娘虽知儿子不成器，却不想竟如此荒唐，她握着锄头重重往地下一杵，厉声道：“怎么回事！”

　　刘老三双腿一软，噗通跪在地上。

　　“娘……”他膝行几步，一把圈住鲁大娘的双腿，哭道：“娘，我也没有办法，这婆娘嫁进来这么些年，也没给我生个儿子，我若出了什么事，咱们老刘家可就绝后了啊！”

　　鲁大娘一巴掌甩上去：“可莲莲是你亲生的女儿！”

　　刘老三捂着脸颊，不假思索道：“这种赔钱玩意，等我有了儿子，再多生几个就是了！”

　　鲁大娘看着他红肿的脸，忽地安静下来，长长叹口气。

　　刘老三眨眨眼，试探道：“娘？”

　　鲁大娘还没说话，旁边‘砰’一声，黄玉娘软软倒在地上，脸色苍白如纸，已经不省人事。

　　“玉娘，你怎么了，快醒醒——”
　　“快回家去，先找大夫。”

　　旁边树下，被鲁大娘凶过的妇人立时笑起来：“哎呦，这是怎么回事，可别小的没事大的先走喽~”

　　“哈哈哈哈，笑死个人呢……”

　　院子里很快吵嚷起来，中间那绸衣老头耷拉着眼皮挥挥袖子：“愣着干嘛？还不把人赶出去？”

　　和年轻男人站在一起的其他男人立时行动起来，很快，整座祠堂都安静下来，除了隐去身形的秋缘，院子大树下的几位聊天的妇人也不见了踪迹。

　　绸衣老头望着院子里剩下的人，忽地躬身作揖，颤颤巍巍道：“此次祭河神事关重大，多谢各位耆老拨冗前来。”

　　其他人纷纷摇头：“都是亲戚，打断骨头连着筋，说这客气话作甚？”

　　“就是刘老三家太不懂事，人都定了还来闹，实在是不把村长您和我们这些人放在眼里……”

　　耆老，是指村里有名望的人，可以和村长、里正一起决村中大事。

　　几人寒暄一阵，便就告辞。

　　很快，这祠堂院子里便只剩下那绸衣老头，和摇着折扇的年轻男子。

　　老头空荡荡的门口，突然哼一声，转头走进身后那间房间里。年轻男子摇着折扇跟上去。

　　秋缘立时跟上去。

　　这房间从外面看不大，进去了才觉十分广阔，里面一排木架摆满牌位，粗粗一看都姓刘。

　　这两人穿过这间屋子，从后墙一扇小门走了出去。

　　小门后是一座宅子，门头气派，雕梁画栋，上面挂着两只小灯笼，在这小村里有种格格不入之感。

　　绸衣老头推开半掩的大门，直接走进去，年轻人跟在后面。

　　啪嗒，木门关上。

　　秋缘站在巷子里，看着紧闭的大门，飞身跳上高高的围墙。

　　围墙之内，是一座二进院子。

　　她手中微动，略施法术，下面一切便尽收眼底。院子不大，几个下人和妇人小孩都鹌鹑似得缩在各自房里，四周安静得可怕。

　　两人穿过壁照，停下来。绸衣老头突然回头，问道：“接收祭品的事，准备好了吗？”

　　秋缘目光一动，接收祭品？

　　没等多想，拿扇子的年轻男子道：“父亲放心，那畜生最近被我打得不轻，谅它也不敢违背我的命令。”

　　绸衣老头点头满意：“你做事，我一向放心。你功法修炼已致瓶颈，此次之后，定能更进一步。”

　　男子拱手，恭敬道：“父亲一切为我打算，儿子实在汗颜。”

　　绸衣老头笑：“你是我儿，我不为你还能为谁？”

　　男子笑笑，但很快唇角又放下来，手里摇动的折扇也不自觉停住，欲言又止。

　　老头道：“有事便说。”

　　男子：“一连要两次祭品，是不是太过着急？这与父亲之前所说的休养生息之道，实在相差太远。”

　　秋缘双眼剧睁。
　　怎么回事？祭品不是妖怪要的吗？怎么在这两人嘴里，居然是他们要的了？

　　老头听罢，却是一叹：“若不趁着此次涨水，只怕没有机会了。你功法成了之后，我们便离开此处吧。”

　　绸扇男子站直身子：“父亲怕什么？您在此处这么多年，才勉强研究出控制住那妖怪的方法，如此离开，岂不可惜？”

　　“再不走，只能等死。”老头沉声道。

　　男子道：“为何？”

　　绸衣老头道：“那日河水突然翻涌，引得东山之上玉皇钟动，你听见没？”

　　东山？玉皇钟？
　　秋缘挑挑眉毛。
　　不知道的地方和东西太多，看来等这里的事情结束后，得找玄酉和鱼大好好补一补这些知识。

　　折扇男子点头：“自然听见了。”

　　“你以为是怎么来的？”

　　男子收起折扇，轻敲掌心，斟酌道：“应是实力极强的两只妖怪相斗。”

　　“不。”老头神情严肃，捋须道：“没有妖怪能有这种动静，更何况玉皇钟？”

　　“那是……”

　　“河神归位了。”老头沉声。

　　“什么？！”折扇男子满脸震惊，踉跄着后退一步，“不是说，漓水已经数百年来没有河神了吗？”

　　老头摇头：“所以，要早做准备。”

　　他转过身来，看男子脸色苍白，神不守舍，便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我儿莫怕，河神就算归位，也不会这么快就来，你且安心修炼便是。”

　　看男子点点头，很快恢复原样。老头欣慰一笑：“不错，做你的事去吧，我要修炼去了。”

　　说完，老头背着双手顺着长廊，很快走进旁边院子。秋缘施法，意识远远跟着，看他推开一间房门走进去，盘腿坐在中间蒲团上。

　　这父子两刚才所说，秋缘自然听得清清楚楚。原以为这村庄被封、以人为祭，应该是妖怪作乱，却没想到这罪魁祸首居然是人！

　　也是，这世间万物，应该没有比人心更可怕的东西了吧？

　　她目光一动，伸指轻弹。

　　一道灵光从指尖射出，往老头额角轻轻飞过去。才要接触瞬间，一道巨大的蛇形虚影倏地从他背后升起，张嘴就将灵光吞下。

　　而后一个懒腰，虚影消失不见。

　　秋缘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