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烟畔》木柈

99、自报家门。是敌是友？ 天地苍茫间

　　城楼正中站着司麒姬，他并没有束发，穿着玄青色常服。一只手按着额角，看上去精神也不是很好，眼下带着明显的乌黑。他双手背在身后，闭着眼睛定定的站在那里。
　　随着久未蒙面的四灵尊主突然驾临，整个空气都凝结了，风也借机躲了起来。黑云密布笼罩在头顶，好似从天上盖下来一个盖，压抑着人心。云越压越低，沉甸甸的便像是伸手就能挤出水来。
　　定是一场大雨。

　　“南荣烟。”司麒姬吐出这三个字时才慢慢的睁开了眼睛，他眼中死气沉沉，“已经找到了，只是他再也不是你们的沐梧殿下了。”

　　人群中又是一阵骚动，议论声一波跟着一波。
　　“静一静，大家静一静。”全茗站在司麒姬的另一侧，“听尊上把话说完。”
　　“我们要见沐梧殿下。”人群中忽然嘹亮的喊了一嗓子，“请尊上让我们见一见沐梧殿下。”
　　这话之后又是一阵议论纷纷，紧接着就是鸦雀无声。
　　“你为何要见沐梧殿下？”司麒姬晃了晃脑袋，“要见沐梧殿下，你得去凤栖梧啊。”
　　“回尊上。”虽是破衣烂履，但青年礼仪倒是周全，说话不慌不慢，“沐梧殿下曾是四灵前尊主，也是尊上的父亲麒姬洪荒亲封，我还记得当年昭告四灵，说沐梧殿下南荣烟俊秀笃学，德才具备，品格贵重，是难得的美玉。不瞒尊上，小民也曾有幸受教于沐梧殿下。可如今这美玉蒙了灰，着实令在下倍感悲切，方才尊上说沐梧殿下已经寻到，我...在下想求尊上让我们，再见一见这位已经不是从前的沐梧殿下。”

　　这倒是让司麒姬有些为难，年轻人跪在人群中，恳切的等待着他的回复。南荣烟是找到了，只是自己都还没来急同他，‘叙叙旧’呢。

　　“我，我也想见一见沐梧殿下我，我也曾在凤栖梧求学。”
　　“还有我，我也想见一见沐梧殿下。”
　　“还有我们，我们也想再见一见沐梧殿下。”
　　“求尊上成全。”
　　“求尊上城区。”
　　“......”
　　“......”

　　“你们以为是本尊不愿你们见他吗？本尊都和你说过了，沐梧殿下已经不是你们的沐梧殿下了。怕是现在的沐梧殿下他自己，也不愿被你们见到他如今的这幅模样才躲起来的哈哈哈哈。”司麒姬的笑意绵长，笑里藏着耐人寻味的意有所指。他的笑声让人心生黏腻，甚至起了恶心。但这次司麒姬懂得顺从民意，他说：“既如此，便把‘人品贵重堪如美玉’的南荣烟抬、上来，让他们看看。”

　　‘抬上来’？
　　这三个字真真的是刺到了所有人的耳膜，这种说法对于众灵很是惊讶，让人群躁动起来。但，于南容烟又是再精准不过。

　　南荣烟连同他的四轮小车一起，被半人兽抬了上去。放在了司麒姬的身边。
　　丹鸟南荣族的沐梧殿下，是四灵界人尽皆知的好模样，是不食烟火气的仙人之姿，是举手投足都能让人赏心悦目的容貌可如今......
　　如今南荣烟依旧仙人风姿，碧眼长眉，颜如莹玉。
　　可如今他坐在四轮小车里，不再是云纹锦袍而是粗布衣衫，容貌气质虽然依旧但，为何坐在那种东西里？

　　“看看，这便是你们的沐梧殿下。”司麒姬又笑了起来，“哈哈哈哈瘸腿的南荣烟，残废了的贵重品格南荣烟哈哈哈哈哈。”

　　令人生厌的笑声里夹杂着半人兽们的唏嘘，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倒让人想起阴沟里最恶心的虫，在你的面前不停的蠕动。

　　“南荣烟。”司麒姬半蹲下来，看着南荣烟的眼睛，湛蓝的像是积云后面的天空，他小声的说：“怎么样？再见面你，想要本尊对你说些什么呢？”
　　“说些什么？”南荣烟坐着，他身上高贵的清冷与身俱来，他问：“尊上想让我对你，说些什么？”
　　司麒姬眼周乌黑笑意浓郁，眼神一遍遍的打量着眼前南荣烟，笑着说：“或者，你想要听本尊对你说什么？”
　　“倒是巧得很，我真的想听尊上对我说一句...祝我，百年好合。”
　　“百年好合？”司麒姬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先是浑身颤抖直起身来才大笑了出来对着城楼下的人们，说：“哈哈哈哈后悔了吗？再次看到你们的沐梧殿下？伤心了吧？失望了吗？后悔了吗？南容烟，这便是你们要见到的南容烟！”
　　“哈哈哈沐梧殿下？”半人兽含糊不清的咯咯讥笑，他们叫着，“尊上不如赏了我们。”
　　“赏你们？”司麒姬一手按着四轮车上，脚尖踢着离他最近的小轮，玩弄道：“若是你们拿下了达迭山，赏了你们也不是不可......”

　　“吼！”
　　一阵吼叫声从远处传来。幸而被高耸的城墙挡着，但即便是被挡着，方才这声吼叫也足够令人胆战心惊。
　　沃之野城外站满了人，身后的开阔之地此时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没有人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吼声，年轻的母亲立刻将孩子抱了起来，男人们都站在了外围。
　　‘哒哒哒哒’，脚步声渐渐清晰。天色暗极了，又隔得老远怎么也瞧不清楚远处来了个什么东西。忽然那脚步声密集起来‘哒哒哒哒哒哒’听着声音便知他跑了起来。

　　城墙之上的司麒姬，城墙之下众多半人兽无一不是目不转睛的盯着远处，秉着呼吸等待着那个东西的出现。
　　全茗鬼祟的做了一个手势，半兽人立刻分布开来。他们训练有素，弓箭蓄势待发，躲在见不得人的暗处。司麒姬按耐不住很是兴奋，他知道灵兽还在，并不是像他们所言已经和虎啸峰一起埋葬。但是他苦苦寻了多年，也没有一星半点的消息眼前这叫声...定是灵兽无疑。

　　“吼！”
　　叫声再一次响起，由于地势开阔并没有带来很强烈的地动山摇的气势，但只是如此也是让人汗毛立起。

　　“哈，哈哈哈哈哈。”司麒姬终于瞧了个真切，忍不住狂笑起来：“沐梧殿下当真是本尊的贵人，方才我还心想终于来了只灵兽如何降伏呢，你看看哈哈哈哈。来，再吼两声给本尊听听。”

　　与这让人汗毛立起的叫声非常不符的是，‘吼’尚未成年的外形，再强大的雄狮在成年之前，也都是只会玩耍的萌猫咪而已。

　　“全茗你替本尊去看看，他身上趴着的是个什么东西？”

　　怀德坐直了身体，即使他坐的非常端正也是渺小的很。他两只手放在自己的额前呈三角形，闭着眼睛心里嘴里默默的念着。全茗速速低了头，已经布好的半人兽全都散开了，散开的命令不是全茗给的，更不是司麒姬下的。
　　怀德猛的张开双臂仰着头，他依旧快速的默念着什么，目光直勾勾的盯着顶上站着的司麒姬。
　　还有南容烟。

　　“小东西。”司麒姬其实早便认了出来，冷笑道：“难得你知恩图报，虽然你消失了这么些日子，看在你带来这么个畜生的份上本尊可免你......”
　　“吼......”‘吼’是听得懂的，到底是幼崽他用愤怒的吼叫，宣泄着心里的不满，这叫声更是让人耳鸣。
　　“哈哈哈这么个小畜生脾气还挺大。倒是挺对本尊的胃口。不急，等日后本尊慢慢调教你也......”

　　“吼，吼！”
　　如果说‘吼’在生气的时候，那吼叫声令人耳鸣。但这一声声盖过‘吼’愤怒的吼叫声，便是让人震耳欲聋。人们纷纷抱着耳朵蹲了下来，随着怒吼声还有一阵狂风从身边刮过，卷着残叶，裹着沙石。来不及躲闪的更有跌倒在地的。人们或蹲或趴均是抱着头闭着眼睛。有些胆子大的，按耐不住好奇心强的，勉强睁开一条缝，朦胧不清的看到风中，沙石中还夹着一朵云......

　　司麒姬立刻闭了气，封了自己的听觉。在吼声过去之后微微张了张嘴，看清楚来人之后，更是无法掩饰他的兴奋不已。或许，他也从未想过要掩饰。

　　“等着你呢。怎么，怎么才来？”全茗吐了口血跪在地上，胸口被振的剧痛。
　　司麒姬瞄了他一眼，冷漠的说了句：“先下去。”

　　下去的指令拿到了，可是全茗怎么也站不起身又如何下去？
　　但是司麒姬已经完全顾不上他了，他与墨泊云的对视更是谁少了半秒，便是谁输了的意思。

　　“谁让你来的？”
　　“我......”怀德自知理亏，“我喊了，喊了你了你没听见。”
　　“躲后边去。”墨泊云语气生硬，跳上了吼的后背，“等我给你们俩办了成年礼，再来凑这样的热闹。”

　　“也不知来人是谁？”司麒姬勾着唇角，“这样冒冒失失的...不如自报家门也好，让众灵让本尊知道你是敌是友。”
　　“这人是谁呀？怎么如此奇怪？”
　　“娘亲，我怕。”
　　“不怕不怕，尊上在呢不怕的。”
　　“不会是魔主吧？”
　　“胡言，他若是魔主，以尊上行事风格早就了结，还等他在这里自报家门。”
　　“可是这人银发白肤未免也太......”
　　“你们看看他的眼睛，好像要吃人了。”
　　“别别，要看你自己看，我怕。”
　　“......”
　　“......”

　　“司麒姬你真是无趣。”墨泊云站着笔直，对那些零星的议论毫不在意，他声音轻的堪称温柔，和方才的吼叫判若两人，他说：“我来了。”
　　高处的南荣烟坐在那里并没有说什么。可是墨泊云就是能听到他的埋怨：‘怎么才来。’
　　“我绕了路。”他傻傻笑着，还不忘回头剜了怀德一眼，又道：“没想到被这个小崽子抢了先。”

　　司麒姬见他如此，有些失了耐性，脸上似真似假的笑容也消失了，他眼下的乌黑像是蔓延到了眼睛里头，“本尊虽不认识你，但是你身后的那个小东西，本尊倒是想给众灵说道说道，那个小东西才是真正的血统纯净的半人兽。本尊说的对吗？”
　　人群中又是一阵骚动，纷纷向后退了半步。他们对这个银发的怪人本就有些顾虑，听了那个小孩是半人兽更是不安起来。

　　“你是何人？敢与凶兽一起？又与半人兽一起？本尊听闻进来四灵都不太平，连五灵仙人都设了结界，原来当真是有魔物在作祟？”
　　骚动人群中的议论之声在司麒姬的蛊惑之下渐渐大了起来，也有的人壮着胆子扯着声音，喊：“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尊上问话岂能不回？”
　　“原来真是。”
　　“我原以为是，传言呢。”

　　墨泊云没有理会，他在看南荣烟。他看到南荣烟并没有因为自己没有辩解而不悦，所以墨泊云就没有说话。

　　“不说话？哈哈，那让本尊来猜猜。”司麒姬又像是来了很好的兴致他说：“你是不是仰慕沐梧殿下？”
　　“也是也不是。”
　　“那可好，至少本尊说对了一半。不怪你，沐梧殿下本该是这样令人难忘的。”司麒姬说着话，他的一只手搭在了南荣烟的肩上，拍了两下然后握着他的肩头。

　　积云厚重，沉闷的笼罩着大地。阴霾的天像是要与大地合为一体，静的出奇，连风都在安静的等待着这场大雨。
　　天地苍茫间，南荣烟像是一抹影子，一个符号，一片孤叶轻飘飘的从沃之野的城墙之上坠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