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两三事》边池

7、插班生

　　即使季椿并没有把那小事放在心里，但该找上来的还是来了。
　　新学期，与季椿一样是插班生的还有一个人。季椿闻声抬头，直接与他的视线撞上，对方似乎早就认识他那般，季椿被他看得不自在，便将目光收了回来，他望向窗外发了会儿呆，这才想起来，这个插班生是注册当天他撞到的那个人。
　　“我叫阮寻，”他停下像是在等待什么，直到季椿重新看向他，他才继续，“请多多指教。”这句话不像是对全部人说的，而是只对着对季椿。
　　这种被特别对待的处境，季椿并不是第一次遇见，自然也不太在意，如果是挑衅可能还好处理些，只是这人的眼眸如同那碧翠的玉镜，轻而易举地将季椿尽收眼底，这张笑脸上实在看不出什么敌意，反而是在……看一只敖敖待捕的猎物。
　　阮寻环视了一周，锁定坐在角落里的季椿，缓慢地走到他身边，微微弯腰靠近，“你好，同学，介意我坐这里吗？”
　　这教室里只有他身边是空位，季椿听到这假惺惺的话语，忍不住拧了一下眉，不过很快就收敛住，还给对方一个微笑，“当然。”
　　阮寻似乎看透了他，半眯着眸子，勾起唇角，耐人寻味地瞧着他，“好，阮寻。”并向他伸出了手。
　　“季椿。”他抬起手，用前指腹贴了一下他的掌心。
　　这种分寸感让阮寻更加愉悦，反手将他的手全然包在自己五指内，脸上洋溢着的笑容更加明媚，“你也是梦魇？”
　　“这里的大概都是。”季椿抽回手，搓了搓指尖，淡淡地道。
　　“太好了，都是同类。”阮寻笑道，完全无视季椿对自己的态度。
　　接下来，季椿终于恢复先前的安静，其实对于梦魇的认知他只是浅薄地知道自己不吸取人类的负面情绪就会消失，现如今看教育材料，也许“梦魇吸取负面情绪”这种方式只是用于换取自身的价值，而不是作为食物。他对于梦魇的生活状况和格外需求都不清楚，包括梦魇的繁衍。季椿惊讶于梦魇竟可以繁衍，而不是人类死后直接转化。还有，梦魇竟也分等级，可能这也是为什么地狱也分贫民窟和高档区的原因吧，只是没想到人类的陋习也会被带来这里。
　　明天他们就要依次体检，检验等级。来到这里，季椿还是很讨厌这种将人区分成三六九等的规矩，像是把活生生的生物当做案板上的肉一样随意宰割，这种本能的反感让他不禁皱起了眉。
　　“怎么？讨厌体检？”坐在一旁的阮寻从始至终都在盯着他看，自然也会看出他的表情的微变化，“还是讨厌得知自己的等级？”
　　季椿抬眸瞥了他一眼，“都有吧。”
　　他的直觉告诉自己眼前这个人不简单，带有强烈的目的性，似乎把每个人都当做玩具，只是从中挑出个有意思的把玩，可周围的人似乎对他这种特殊性并不在意，季椿无法无视自己的预感，只能耐着性子与他交谈。

　　“季椿，季椿……？”艾琳达这几天来学校找他，询问他一些关于生活上的事情，“你到底有没有听我在说话？”小姑娘因为他的不断出神而有些恼火。
　　季椿将思绪拉了回来，见她这模样轻笑着，“你问这么多人类的事情做什么？”
　　艾琳达忽然一顿，迅速垂下眼帘，生怕季椿瞧见她眼底的情绪，“有个朋友，她是人类，最近她就是……繁衍？你们人类怎么说这个的？生育？嗯，你说你生前是医生，你大概也懂一些，就想问你……”不知为何，她每当谈到这个朋友时，她的情绪就像是被牵动一般，说话的底气也弱了几分。
　　“别紧张，我只是问问。”季椿耐心地听她说完，得知是那个女孩刚生产完，艾琳达想去探望对方却不知道带什么去。季椿给她出了几个主意，希望能够帮到她。
　　艾琳达激动地拍着他的肩膀，笑道，“谢了哈，伙伴。”
　　真是最高的称赞了。
　　“哦，对了，让我在人类世界给你买的，”艾琳达戳了一下她腰侧的红宝石，忽然间弹出了个头模，“你看，这个长度怎么样？”她将头模捧起来，黑褐色的长发散落了一地，虽然跟缪塞尔的头发大相径庭，但还是本人的手感好一些，季椿这么想着。
　　艾琳达似乎窥探出他的内心，借着打趣他，“关系这么好啊？都让他跟你住下了？”
　　“那倒没有，”季椿收起了嘴角，接过她怀里的头模，“赶紧回去吧，我饿了。”
　　连自己的心都琢磨不透的人，又怎么去爱人呢？季椿的思绪又飘向了远方。
　　他的房子坐落在山顶上，这里的山十分独特，大部分都像失重的浮石悬浮在空中，而且它们的颜色各异，有些还呈现出不同的光，而他房子底下那座山，肉眼去看只是黑漆漆的一片，他看不清山体的纹路，但缪塞尔告诉他，这座山是透明的，中间有块如月亮般皎洁的球体。为了更好地配合还未学会飞行的季椿，这球体就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能够让他轻易地上山下地。
　　缪塞尔开门瞧见季椿的刹那，血红色的眸子竟泛起了光泽，艾琳达抱胸站在一旁，看着两人。
　　“好了，快进去吧。”季椿推着缪塞尔进屋，艾琳达也跟了进来。
　　季椿兴许是看得出来艾琳达心情不太好，便让出一个空间让她喘口气，跟着缪塞尔进厨房，拉开厨房的琉璃门，迎面扑来的就是饭菜的香味。缪塞尔见他如此，勾着唇问，“饿了？今天做的不知道你爱不爱吃。”
　　“你还是太谦虚了。”季椿道。
　　缪塞尔却不这么认为，很快就反驳了他，“这个也是第一次做，还没人尝试，不是谦虚。”
　　他没有人类的味觉，活在地狱的生物基本上都退化了这个功能，可季椿觉得人类最宝贵的就是味觉啊。很快他就被缪塞尔的厨艺征服了，这太好吃了，虽然不知道是什么食材做的，但真是人间美味，哦不，是地狱级美味。艾琳达是龙，自然也不会去吃他的素食，所以在这里季椿就荒废了餐桌礼仪，在哪里都能尝上一口。吃饱喝足，顺手将盘子都洗干净，转头见缪塞尔靠在一旁瞧着自己，朝他笑笑，“怎么了？是有什么要说的吗？”
　　季椿看着他缓慢走过来，垂眸盯着他的手看。
　　“嗯？什么？”季椿抬起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我手上有什么吗？没洗干净？”
　　缪塞尔抿着唇，小声道，“嗯，有陌生人的痕迹，没洗干净。”
　　季椿突然想起来，这是早上阮寻握的那只手，不知为何他听到这话心里的结竟然一下子松开了，他扬着笑着看向缪塞尔脸上那别扭的模样，“那这只手交给你处理？”
　　得到允许的缪塞尔抓住他的那只手，闭上眼睛，双唇微张，在低喃着季椿听不懂咒语，手心在升温，红光与金光交替出现，汇聚成一缕丝线缠绕在他的手腕。许久，缪塞尔睁开眼睛，往常的血眸竟成了珀色，季椿看着愣了一下。
　　“抱歉，擅自在你的手上系上丝线…”他用指腹摩挲着季椿的腕骨。
　　季椿有些发愣，“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缪塞尔摇了摇头，“但是这是我唯一能够驱散他气味的方式了……”说罢，慢慢地抬起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却是弱弱的，“抱歉……”
　　说实话，季椿也不懂这线有什么用，但是在活着的时候，送这种东西应该都是比较亲密的关系吧…？
　　“不可以吗？”缪塞尔道，“我可以收回。”
　　你会收回吗？
　　季椿用着不确定的眼神看着他，缪塞尔被他看透了小心思，心虚地躲开了他的视线。
　　“没事，不用了，也不碍事。”季椿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缪塞尔点头，便拉着他的手出去了。艾琳达打量了他们一番，季椿被她盯得心底发痒，想要抽回手，却被缪塞尔紧紧地抓着，更难以自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