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惊梦其九 …… ...
-
本以为我的身体已然大好了，却不想只不过过去了三日，我身上那些怪异的症状便又复发了。
一开始，只是觉得腹中略微有些饥饿，后来寻了些吃食咽下，非但不见好，腹中那饥饿感反倒更加强烈了。
到了最后，这种饥饿之感愈发令人难以忍受，叫我恨不得一头撞死在车内，好不再受它折磨。
因为饥饿，我的脾气愈发暴躁，精神也越发地萎靡了，不仅逢人便是一巴掌，更是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再后来我吃过几块那沾着血丝的肉块，又喝了几盅那带着腥膻味的汤药，却不过是饮鸩止渴，方才得了片刻安宁，不出几个时辰，那饥饿感便又回到了我身上。
我本疑心是宁不夜搞的鬼，可这几日看他的状态，我身上这一切症状似乎与他并不相干。
这就叫我疑惑了——我究竟是生了怎样的大病，竟然会有如此怪异，如此叫人难以忍受的症状？
我这几日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却始终没个头绪，后来实在是精神不振，又喝了那药，困意便泛了上来，于是便倚在车壁上，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不知睡了几个时辰。
待我醒来之时，我只觉得头痛欲裂，身上难受到了极点，那股子饥饿还始终萦绕在我身上困扰着我……屋漏偏逢连夜雨，我身上本就不适，偏偏不知为何马车颠簸得厉害，窗外还一直传来金石交击之声。
更为怪异的是，宁不夜竟也不在我身侧，要知道他这段时日可是将我看得很紧的，生怕他一个没看住，我便要逃出生天了。
其实按我来说，他完全不必有这些思虑，毕竟如今的我形同废人，若无那汤药吊着命，我现下是否还有命在都不知道……他实在是过于谨慎了。
他这般行为叫我觉得无话可说，后来时间长了，我便也习惯了，但今日他不在，我心中反倒生出了些疑虑来。
我疑心是叛军追了上来，而事实证明我的猜测并未出错。
我若有所感，撩开珠帘，便看见不远处是一派兵刃相接之景，到处都是血色，到处都是杀红了眼的士兵。
而宁不夜一袭玄色衣袍，站在阵前，以一当百，手中的天子剑不知染了多少鲜血，他衣袍猎猎，形同罗刹，叫人见而生畏。
本是护卫苍生象征天子威仪的天子剑，如今在他手中却成了用于杀戮的普通兵刃，我心中感慨良多，有一瞬间，竟觉得对不起先帝的嘱托。
先帝当初立下遗诏，令我辅佐顾之，我却叫顾之年纪轻轻便死在了别云的手中，后来的宁不夜也成了这般暴虐无道的模样……这大燕王朝，如今想必已是名存实亡了。
只是转念一想，先帝现在已是个死人了，而事情也已然进展到了如今这般地步，我在这里再如何感慨，都改变不了这既定的结局。
何况宁不夜有王朝气运在身，想必不出几日，便又能东山再起，夺回他的王朝了。
思及此，我心中所有的情绪便都消失了，只觉得无趣至极。
“……”
那边的宁不夜以一种风卷残云般的姿态解决那些拦路之人，而这边的曲月白却架着马车，朝着远处的山峦驶去。
我兴致缺缺地放下了珠帘，不再窥探外边的景象，转而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一口一口地吃下了案几上的肉块。
这肉块依然沾满了血丝，这样的腥膻之物按理来说应当令人难以下咽才对，但在此刻的我看来，它无异于珍馐美味。
或许我只是病了，又或许……是他们将我变成了一个生食血肉的怪物。
我不去想此物的来历，亦不去想自己究竟为何会变成这般……事已至此，我又何必再想这些令人困扰的事情。
过一日算一日，我最后的下场总归是不会变的。
我一口一口地将那盘中的血肉咽下，最后舔干净了唇上的血丝。
“啪嗒”的一声，我将手中的竹筷放在了案几上，腹中的饥饿感终于消退了，我正想闭目歇息片刻，却忽而觉得身形一晃，再然后，便是一阵天旋地转。
——马车翻了。
难道，是叛党追上来了么？
可是看适才的战况，分明是宁不夜占尽了上风才对，那叛党在宁不夜的手中毫无还手之力，又怎么可能这么快便追上来。
我心中觉得奇怪，好不容易在一阵头晕眼花之中想起来自己应当寻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可这才刚刚起身，一抬头，便看见了一只白惨惨的手臂撩开了珠帘。
这只手毫无血色，不像是活人的肢体，反倒像是死人的手臂。
旋即，一张略带病容的惨白面容映入眼帘，他神情憔悴，身形瘦削，肢体纤长得像是四根竹竿，他松松垮垮地披着一件袈裟，这袈裟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像是被挂在了晾衣绳上一般。
是……济难和尚？！
我既惊且惧，连连后退，只是这马车实在是逼仄，已然没有什么能够叫我后退的空间了。
我记得先前此人已被怨莲逼入深渊，如今，他怎么又重回人世了？
还有，多年之前他分明已死过一回了！
“殿下是在疑惑，为什么贫僧还活着么。”
到底是多年的故友，又曾经一同做下那天怒人怨的一桩恶事，他对于我此时的心思，竟揣度得如此精准。
我蜷缩在角落里，将脸埋在袖子里，只露出一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抬起眼来看他，却什么也没说。
“殿下，贫僧如今确实是已死之人。”只听他幽幽地叹了口气，眉眼间露出了似怨似怜般的神色，“若非为着拨乱反正，贫僧此时理应长眠于地底。”
拨乱反正？
什么是乱，什么又是正？难道不符合他意愿的便是乱，符合他意愿的便是正么。
虚伪。
我一听这话，便是止不住地冷笑，“过了这么多年，你的虚伪还是没有变过。”
“谬赞了。”济难和尚微微一笑，“相王殿下也亦如当年那般，巧言令色。”
“只可惜，殿下日后不会再有欺骗世人的机会了。”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手指捏紧了袖中的匕首，眼神似怨似怜——我不知道他的怨恨究竟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他的杀心究竟为何如此之强烈。
或许，还是为着要杀人灭口吧。
毕竟当初，那几缕国之气运，是我与他一同窃取的。
如今他要做光风霁月悲天悯人的僧侣，自然要将我这个知情者给杀死。
只见他双手高高举起，匕首的寒光在我眼中闪烁，而在此时此刻，他终于撕下了那张虚伪的假面，露出了狰狞怪异的神色来。
“待你死后，贫僧会割下你的头颅，以祭逝者……”
用我的性命来祭奠逝者。
他还真是虚伪，斩首就斩首，还要将逝者拿出来冠冕堂皇地当作借口。
只不过时至今日，令我觉得惊讶的是，我最后竟不是死在宁不夜的手中，而是在这个秃驴手上了结性命。
我扭过头去，不再看他，心中虽有些惧意，但更多的却是空茫。
重活一世，占尽了先机，却终究还是逃不开死亡的结局。
早知如此，当初又何必机关算尽。
我静静地看着他举起手中的匕首朝我狠狠刺下——
在他的匕首即将刺入我颅顶的前一刻，我轻轻地闭上了双眼。
“噗嗤。”
是兵刃入肉的声音。
可是，我身上并未传来一丝一毫的痛感。
我疑惑地睁开眼，抬头看去，却看见济难和尚那干瘪的腹部，一根沾满了鲜血的箭尖穿透了他的肢体。
一双柔软的，苍白的手臂死死地绞住了他的脖子。
“殿下……”
一张熟悉的殊丽面容映入眼帘。
眉眼鼻唇，无不是我最熟悉的模样。
——是曲月白。
只见他唇角源源不断地溢出血液，原本盈盈如水波的双目也变得猩红，不过更引人瞩目的是，那根长箭穿透了他的腹部，将他与济难和尚连在了一块。
手中没有兵刃，于是连敌人遗留在他身上的，用来杀死他的兵器也能利用。
他这样的意志，不可谓不坚定。
可是我还是不明白。
他为什么要救我？
他也是实力强劲的术师，哪怕是被箭矢穿透了肢体，他也理应能够逃离这是非之地活下去。
……当然前提是不与济难和尚对上。
毕竟济难和尚的实力亦是深不可测，更兼之这么多年修炼邪术，又有那几缕国运在身，他并不是济难的对手。
“快……走……”
血，源源不断血。
曲月白口中的血液好似永远也不会断绝，他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但我却听不清了。
我看着他死死地抱住济难，黑色的丝线缠绕在二人身上，将他们二人包成了一个密不可分的茧。
这一定就是曲月白的术法了。
只是这样的术法困得住济难一时，却困不住他一世。
我以为我已经认命了，但到了此刻，我竟又生出了几分对生存的渴望。
……也是。
死亡总是痛苦的。
若能苟活于世，总好过悄无声息地死在这无名之地。
我背过身去，拼命地奔跑——直到离开这是非之地，直到被脚下的石子绊倒，滚落在山坡下。
后背一阵一阵地发疼，我知道，我背部的皮肉一定是被地上的沙砾割得鲜血淋漓了。
头也一阵一阵地发晕，我缓了许久，终于感觉自己有了几分力气。
然而一口气还没喘上来，刚一抬头，余光便看见了一双绣着金线的靴子。
这双靴子华美而繁复，极尽奢华。
它停在了我身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