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惊梦其七 你还没有资 ...
-
等到再次醒来的时候，便已不知是哪一日的深夜了。
我只觉得身体十分沉重，太阳穴也一抽一抽地发疼，好不容易有了些力气抬起手臂，耳边却传来了一阵哗啦啦的水声。
可我不是在昭阳殿么，殿中哪里来的水池？
我一怔，索性睁开双眼，而直至此刻，我方才发现自己早已不在昭阳殿中了。
——这是一方巨大的血池。
池中，那浮动的血水呈现出一股极深的黑色，而当我的目光落在水面上时，一股眩晕之感便霍然袭来。
鼻端，那股浓郁的血腥味经久不散。
往日里，我最受不了的便是这血腥味了。
何况此刻浑身上下都是那种黏腻的触感……我不由得蹙眉，压下喉间那股几欲作呕的感受，而后扶着池壁缓缓起身，抬起头来，却看见了一张令我意想不到的面容。
那张脸绮丽如芙蓉，笑靥如花，双目盈盈，本是最不近人情的相貌，却在他那副故作哀切的神情下显得有些楚楚可怜。
这张脸十分熟悉。
我蹙眉望着他，许久才反应过来，他这副面容与我正有八九分相似。
我思索了良久，这才想起来他究竟是谁。
——是曲月白。
前世靠着这张肖似逝者的面容得到了天子的垂青，继而成了他宁不夜身边的宠臣。
此人亦是个手段狠毒之辈，前世为了得到天子的信重，他不知杀了多少无辜之人，又不知使了多少阴狠手段……他这样不择手段，最后自然也得到了他想要的。
只是比起他那与我十分相似的容颜与狠毒的性情，我对他前世“对镜自怜”的那一幕印象最为深刻。
不过今生许多事情都已发生了改变，我想，他应当不会再如前世一般做出那等惊世骇俗的举动了。
只不过奇怪的是，今生他曲月白本该随着叛军的溃散而销声匿迹，怎么如今却又投入了宁不夜的麾下？
难道这便是所谓的命数么？
我嗤笑一声，抬起头来，姿态倨傲，自嘲般的勾了勾嘴角，眼神轻蔑，“怎么，如今我一落败，便什么阿猫阿狗都想来踩我一脚了？”
“殿下误会了。”
曲月白目光盈盈，露出了几分伤心似的神色，他以袖掩面，只露出一只秋水般的眸子。
“奴婢怜爱殿下都来不及，怎么会冒犯殿下。”
我冷笑，“你的存在本身便是一种冒犯。”
此言说得实在是刻薄，但对曲月白这种为了天子的恩宠而不择手段的小人，言语之间再如何刻薄都并不过分。
何况他还对我说这些冒犯的话语——我就算再如何落魄，也曾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王，哪里轮得到他来怜爱。
听了我这话，曲月白面上果真露出了更加伤心的表情，他目光盈盈，仿佛下一刻便要落下泪来。
实话说，美人蹙眉垂泪总是令人赏心悦目的，但他这张脸与我实在是相像，所以看在我眼中，便只令我汗毛倒竖，几欲作呕。
这般矫揉造作的神情，可从来都不会出现在我的面上，而我也不会用这种楚楚可怜的姿态来面对旁人。
我只觉得他这副模样实在是令人厌恶，于是嫌恶地扭头，率先移开了目光。
“奴婢卑贱之躯，自是不敢玷污了殿下的清誉。”
他幽幽地望着我，语气幽怨，仿佛是在自怨自艾，但他的所作所为却一点儿也不卑微，甚至算得上是胆大妄为。
——他轻飘飘地踏入了池子里，尔后低下头来，柔软的发丝垂落在肩头，神情显得驯顺而温柔。
他的身影犹如纸片般单薄，何况还穿着一身白服，若非他的胸膛还在起伏，恐怕要叫人疑心他是个自地府而来的怨鬼。
而我没有料到，他竟然如此大胆，言行竟如此僭越，一时之间便僵在了原地。
“殿下。”
他柔柔弱弱地一笑，面上红霞更甚，只见他伸出手来，轻轻地替我将胸前的长发拂至背后，而后又替我理好了衣襟，“奴婢知道殿下心中烦闷，但殿下如今实在是身体虚弱，离不得这池中精血的滋养，也不能大喜大怒……”
说到这里，他又幽幽地叹了口气，眉眼之间无限爱怜，“殿下还是要多为自己的身子着想，早日戒嗔戒怒呀。”
我面色铁青，一句话也不想与他说了，心头一股火气涌了上来，只叫我觉得胸闷气短。
我捂住心口，冷冷地望着他，“滚出去。”
我就算再怎么落魄，也轮不到他来教训我！
“……好吧。”
似乎是见我态度实在坚决，又不愿激怒于我，曲月白依依不舍般的视线在我身上盘旋了几圈，良久，这才移开。
“那奴婢便告退了。”
他袖袍翻飞，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便回到了岸上，旋即，他朝我盈盈一拜，姿态优美而柔弱，不像个七尺男儿，倒像是个足不出户的深闺妇人。
不男不女的怪物。
我心中一阵恶寒，背过身去，不愿再施舍此人哪怕一丝一毫的注意力。
“……”
曲月白终于从我的视线当中彻底地消失了。
刹那间，我松了口气，身体也略微放松了些许，不再像先前那般僵硬了。
而到了此刻，我也终于有余力去思索自己如今的处境。
“哗啦啦。”
空灵的水声萦绕在耳畔，我一边漫无目的地思索着醒来之后所发生的一切，一边尝试着离开这座诡异的血池。
毕竟我最受不了的便是这血腥味了，可如今却全身上下都浸透在血池之中……我只觉得难受得很。
至于适才曲月白所言，我皆当作了耳旁风，半句也不曾听进心中，更没有选择老老实实地待在这池子里。
我本以为自己很快便能离开这令我难受的地方，却不想刚一触及地面，我便无可遏制地开始呕血。
五脏六腑都仿佛是在灼烧，我痛苦地捂住小腹，无力地跌倒在地上。
为什么会这样？
我不明白。
而到了此刻，我才终于明白，原来适才曲月白的那番话，并非是说出来恐吓我的虚言。
只是我何时得了这样的怪病？竟还只能由旁人的鲜血来舒缓。
我艰难地喘息着，大口大口地呕出血来，那血染红我的衣襟，沾在我垂落的乌发上。
我弓着脊背，颤抖着落入池中。
那带着腥味的血液渐渐沾满了全身，我仰起头，能够看见自己那乌黑的长发在水面上浮动，过了很久。
胸腔中那股灼烧般的痛感终于消弭，而我再也不敢贸然走动了。
毕竟若能活着，谁又想死去呢？
只不过言及生死，我便真真切切地觉得自己真是个善变之人——分明几日前还了无生趣，能够坦然自若地面对死亡，可是今日真要死了，却又想活。
我伏在那玉壁上，任由身后的长发在水中浮动，思绪也飘远了，但不知为何身体觉得十分疲惫，好似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也没有了。
于是我不再为难自己，索性合上双眼，任由自己沉沉睡去。
…………
……
…
我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半梦半醒之间，我好像听见了宁不夜的声音。
他阴鸷地，咬牙切齿地在我耳边说着什么，那一词一句的话语，我一个字也没有听清，心中只觉得烦躁不已。
我正想出声呵斥，刚一张开唇，便感觉到了一股浸凉的液体源源不断地落入喉中。
这液体带着些许甜腻的气息，口感也是黏黏腻腻的，像是血，但喝起来却没有那股令我难以忍耐的血腥味。
而随着这液体落入喉中，我的神智也越发清醒了——我能够听见车轮在宫道上滚动的轱辘声，也能够听见远处那巨大的嗡鸣声。
……好奇怪的嗡鸣声。
这声音熟悉又陌生，我好似在哪里听见过，可是细细想来，却始终想不起来自己究竟是在什么地方听见过了。
“哗啦啦——”
天边，一道巨大的闪电撕裂苍穹，旋即，大雨倾盆而下，带着一股地崩山摧般的气势。
凉意浸透了身躯，我眼睫一颤，甫一睁开双眼，便对上了宁不夜那张俊美阴鸷的面容。
只见他面无表情地坐在我榻边，眼神阴沉沉地望着我，锋利的眉眼之间俱是阴戾之色。
而曲月白穿着一身白服，恭谨地侍立在他身后，手中还捧着一道银盘，盘中，则是几块带着血腥味的生肉片。
这肉片色泽鲜红，还沾着些许血丝，仿佛是刚从其主人身上割下来的一般。
我直勾勾地盯着那肉片，不知为何，腹中竟开始感到饥饿，而心中也无端生出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渴望之感来。
耳边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而身侧的一切都好像变得透明……待到我反应过来时，那一碟沾着血丝的肉片，便都悉数落入我喉中，被我急不可耐地咽了下去。
……这很奇怪。
我素来少食荤腥，又最是受不得那血腥味，似这等沾着血丝的肉片，我曾经那是半点也不会去碰的，可今日却如此失态。
莫非，是宁不夜在此物中做了什么手脚？
我咽下喉中那最后一口肉块，刚一抬起头，便对上了那人冰冷阴鸷的眼神。
他的面容依旧如记忆中的那般俊美而阴郁，他的皮肤也仍然那样苍白，像是鬼魂而多过像人。
不过我想，此刻的他多半也已经不算是人了，毕竟当年我亲眼看见他命丧黄泉，又曾亲手喂他喝下那穿肠毒药。
如今他既还魂归来，便不算是纯粹的活人了。
“你究竟在这肉里放了什么毒药。”
我死死地盯着他，咬牙切齿。
“毒药？”
宁不夜却令曲白月端着那空荡荡的银盘下去了，而后他讥讽一笑，眼中俱是轻蔑之意，“是救你性命的灵丹妙药才对。”
“若无此物，你以为你还能尚存人世？”他扯了扯嘴角，微微冷笑，于是那原本就阴鸷的面容显得更加不近人情，叫人见而生畏。
旋即他伸出手来，死死地掐住了我的咽喉，于是刹那间，我的呼吸开始变得困难，喉咙里也渐渐开始涌上血腥味。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你还没有资格恨我。”
他眼睛里闪烁着冰冷的光芒，语气也是极其阴寒的，仿佛下一刻便要将我掐死在这儿。
但我知道，他不会这样做的——他若想杀我，早就该动手了，又哪里会留到今日。
我心下嗤笑，于是面上也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争论爱恨，这是小孩子才会做的事情，更何况我半句话都不想与他多说。
“……”
